73

在大乾, 顧軒正式掌權的那天起,大乾就已經進到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當然,那是後世史書工筆對大乾盛世所做的一個記載。

此時此刻, 身為當局者, 看到的更多的還是京都裏權力更疊的現狀。

京都平民老百姓現在最津津樂道的就是京都裏上層人物的各種事情。

皇帝登基、顧軒攝政、鄭家風生水起、閻家在一衆落魄的權貴之中異軍突起、曾經倒夜香的王大壯如今獲三品将軍銜就算了,聽說攝政王還想賜他個爵位,不過事情還未落實, 不知真假。

曾經清貴的翰林之家趙家,如今在權貴之中處境頗為尴尬。拉攏他們吧, 趙瑜得罪過攝政王, 不拉攏他們吧,可他們趙家和定北伯府是姻親。而攝政王姓顧!就算攝政王謀朝篡位當了皇帝,也不可能對自己的宗族做什麽吧?

有這種想法的人其實很多。

定北伯府現在的下人走出去, 簡直要比以前蠻橫上七分。

要是從前因着自己是定北伯府的下人而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現在則完全是因為顧軒成了攝政王, 如今哪怕是面對皇宮裏出來采買的太監宮女,都是趾高氣揚的态度。

定北伯府的下人尚且如此, 就不要提定北伯府的主子們。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如今顧家的嫡子成了攝政王,這天下,他們顧家不說占一半,三分也是有的。現在走出去誰不敬着供着?

尤其是顧黎昭, 現在去青樓招P,那一定得是花魁,姿色稍微差點兒的都不行。更甚至這段時間膩了、不喜歡那些青樓裏妖妖嬈嬈的花魁了, 想換口味, 在街上看到良家黃花大閨女, 也全不覺得人家能當他女兒,甚至比他女兒還小,直接以權勢迫人,讓人好好的閨女給他做妾。若是不肯,辦事的下人那便要來一句——你可知道如今的攝政王顧軒是誰?那是我們伯爺的兒子!親兒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除卻向來品格還算不錯性子也柔和,雖然軟弱但是并不纨绔的顧旭,還有有點自命清高但是品行還是不錯知錯就改的顧岸,沒有因為顧軒是攝政王,就在外頭打着他的旗號為非作歹。

那些個跟顧軒有交情沒交情的庶子庶女,或多或少都開始有點飄。

事情傳到顧軒的面前的時候,顧軒正因為宋晨在皇宮的小皇覺寺裏給潘毓立牌子的事情發作。他發作的時候,面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坐在那裏也沒有狂躁,也沒有bao亂,更是一點沖動的跡象都沒有。可是依舊讓人莫名膽寒。

宋晨坐在床榻邊,沒有擡頭,正眼都沒有看顧軒,可是那側臉上是滿滿的倔強神色。

這個時候,顧軒剛要開口說話,他的親信快步走了進來,親信對他耳語了一陣子後,便垂手站在一邊,看着顧軒等着吩咐。

顧軒面色都沒變一下,語氣很淡的說道:“剛好想落刀了,他們還把磨刀石遞過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手下行禮之後快步下去。

顧軒揮了揮手,寝殿裏的宮女太監全都退出去,蠟燭燃燒着,偶爾爆出燈花。

宋晨頓時有些難安。

顧軒看着宋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跟你之間的點點滴滴我都記得。晨晨,你現在還要固執的去把潘毓當成你愛的人嗎?你愛的人、真正愛的人是我。我已經說過很多遍,跟你解釋過很多遍,為什麽你還不信我?”

宋晨頓時擡起頭,朝着顧軒看來。問:“你喜歡我?”

顧軒頓市面上升騰起希望。随即便認真的點頭。

宋晨又問:“那你愛我?”

顧軒當然肯定的點頭,“是。我愛你。”

宋晨便笑了,問:“在定北伯府的時候就愛上我了?因為什麽事情喜歡我的?”

顧軒已經數月沒有見宋晨對他笑了,這下心尖都是甜蜜的,他終于肯相信着急了。

他當即對宋晨道:“也許你不記得了,那時候我被罰跪,又餓又累又痛,你剛好路過,遞給我兩個小粘包。”

“這樣啊,”宋晨忍不住輕笑出聲,“後面閻家姑娘那裏又幫了你一次,你對我就情根深種了?”

顧軒臉上的笑容漸漸的垮塌下去,他看出來宋晨的嘲諷了。

顧軒說:“我真的才是你愛的人,宋晨,你為什麽不肯信我?”

宋晨面色譏诮,語帶嘲諷:“你如今是攝政王,天下皆入你囊彀。我那麽點兒小事情,你查出來再容易不過!我在潘府中了藥,神志不清的那段時間裏你到底對潘毓做了什麽我不得而知。甚至……潘毓是不是沒有死?你只是編個幌子來騙我、拿屍骨來吓我,實際上囚着他在我不知道的某處嚴刑逼供他,知道我和他之間的點滴之後,再過來诓騙我我也不知道。”

“可是只有一點!我、很、确、信!我不會愛上一個亂臣賊子!”

“你喜歡我我就要喜歡你嗎?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你!”

“顧四,你當真好手段!知道我不會喜歡你這種人,所以為了讓我喜歡你耍盡心機,甚至不惜取代別人,可是越是這樣,我越不會喜歡你。你死了讓我接受你的這條心。就算退一萬步講,潘毓才是那個冒認你和我相愛的人,我也寧願喜歡他,不會喜歡你!”

顧軒對上宋晨冰冷的眼神,心髒難受極了。

他猛地站起來,宋晨驀然受驚,害怕着往後微微仰,卻梗着脖子,不肯退讓、不肯改口。

顧軒嘴唇動了兩下,最終還是沒有發火,說道:“我還有事要處理,你早點休息。今晚,我不過來。”

宋晨聽到這話,面色通紅,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

等顧軒出去之後,宋晨抓起床榻上的枕頭頓時就砸在了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一陣他勉強自己冷靜下來,深深的吸氣呼氣。

心道:不能氣不能氣,氣壞自己得意顧四!

剛把枕頭從地上撿起來,結果門又開了。

宋晨又是一驚,深怕是顧軒又回來了。結果是元寶。

宋晨頓時瞪他!

元寶脖子一縮。

元寶抱着個盒子走過來,打算放進墊背下的儲物箱裏。才靠近,宋晨就皺眉問:“這盒子裏什麽?”也不等回答,直接伸手就打開了。

宋晨看着盒子裏的東西臉青一陣白一陣紫一陣。

“丢出去!丢出去!這種東西你也敢拿過來,你怎麽敢?!”

元寶惆悵極了,躊躇好一會兒,語重心長的對宋晨道:“皇上,不用這個,您哪裏受得住啊?”

宋晨呼吸頓時一窒。

腦子裏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顧軒的型號。

他咬着牙,狠狠道:“丢出去!”

元寶聽着這吩咐,猶豫了再猶豫,然後對宋晨勸道:“皇上,您聽奴才一句勸,這些還是備着吧。您還記得在潘府那次嗎?您光是出血都出了一周,疼到吃吃不下、如廁也出不來、接着便腸肚淤堵,後面……”

宋晨想起那一次,也是後怕不已,頓時打住:“夠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又小下來,重複道:“夠了,別再說了。放下吧。”

元寶把東西放下,便出去了。

宋晨抓起一瓶可以使緊致柔嫩的潤滑膏子,哪怕隔着瓶子都能夠聞到淡淡的栀子花香。

宋晨抓着瓶子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躲也躲不掉。

甚至心裏很抗拒身體很誠實。

如果他沒有成為攝政王,沒有對宋氏江山起觊觎之心,這樣雄才偉略又對自己溫柔至極的男人比起潘毓自己應該會更……

然而下一瞬息宋晨便劇烈的搖頭:不可以!不能被這個男人迷惑!他是騙你的,故意說那些他調查的消息出來哄騙自己,好取代潘毓。這個人因為喜歡自己就無所不用其極,這種辦法也想的出來,自己要是真的相信了他,宋氏江山恐怕就要姓顧了。

現如今父皇、兄弟、姐妹,其餘宮妃除了母妃,全都圈的圈大雲山行宮、貶的貶西北、東北、嶺南,就算母妃沒有被圈被貶,可是也已經送到了皇家庵廟裏修行。

他現在就是被顧軒囚在牢籠裏的一只金絲雀。

可是即使這樣,自己也還是宋氏的希望。

不能就這麽放棄掙紮。

……

顧軒不知道宋晨在寝宮裏一個人想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對于他而言,站在攝政王這個位子上,挑起大乾的擔子,就是他的責任。走上這一步是為了自己,到了這一步卻要為了大乾。

來到禦書房,顧軒在冰冷的龍椅上坐下,一張一張的折子堆在那裏,正面前的是手下督察司遞上來的有關于定北伯府事情的折子,顧軒翻開來,看着看着眉頭越發的皺的緊了。

不多時将這一批折子看完之後,他吩咐道:“把王大壯叫過來。”

王大壯現在統管着皇宮近衛軍,現下正是當值的時候。他着急忙慌的趕過來,氣都還沒有喘勻,聽到顧軒說“定北伯府顧黎昭貪污受賄,公然以修大雲山行宮為名行貪污朝廷國庫銀兩為實,罰抄沒全部家産、奪爵。有顧府庶子庶女……借我之名行敗壞之事,押解進獄,按律法辦。再有定北伯府夫人趙聞佳,買通柴府下人,奸污謀害柴府嫡次女柴文雪,致使其被柴父吊死,按律法辦,關押三年,秋後問斬”,他一時間氣都不敢出了。

王大壯看着眼神格外淡漠的顧軒,他到底是顧軒身邊極其親近的人,不由得問顧軒:“公、王爺,這樣真的好嗎?顧家到底是您自己的家啊。”這樣做全天下的人都會對你群起而攻。

要罵你數典忘祖,要說你狼心狗肺連祖宗連自家都要背刺。這樣的人在別人心目之中要有多可怕?

顧軒知道王大壯是為了他着想。

可是,人就活這一輩子。

這一輩子這麽短,在沼澤泥淖的時候得忍着、身處高位的時候還得忍着、可以為所欲為的時候還忍着……他又不是王八。

顧軒只給他來了一句:“你要是連你自己的伯府的府邸都收拾不出來,那我讓別人去給你收拾。”

王大壯:“……”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顧軒道:“公子!奴才何德何能能夠獲封爵位?奴才身有殘疾、以前不過就是一個倒夜香的!奴才這樣的人怎麽配有爵位?奴才又怎麽敢去抄定北伯府?”

顧軒看着王大壯涕淚四流眼眶通紅,這麽威猛雄壯的鐵塔一樣的漢子,現在慫成這樣,不由得嘆息一聲搖搖頭。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王大壯的身前,伸出手來将人一把扶起,拍着他的肩膀道:“人不要老想着從前。倒夜香怎麽了?我是沒倒過怎麽的?你倒夜香歸倒夜香,可是你父母還是對你疼愛吧?沒有非打即罵吧?更不會讓你饑一頓飽一頓一餓餓三天一飽撐五天吧?我從小到大沒一塊好肉,可我從來不覺得我因為曾經的不堪,這一輩子就注定低賤。大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永遠要往前走。而且,”顧軒眸光深深的和王大壯的眼睛對上,語氣有些低沉的說道:“我曾經受過的苦難,不該讓這些人都一一的償還嗎?”

“你是我手裏最信任的刀,你不願意為我染血了嗎?”

王大壯沉默一瞬,深深的低下頭來,拱手抱拳後,退了出去。

別說染血,他願意為他流幹淨身體裏最後一滴血。

彼時的定北伯府裏主子們正在用餐,下人們禀報說有數百玄衣衛朝府邸來的時候,顧黎昭他們頓時起身。顧黎昭激動的搓了搓手,對其他人說道:“一定是軒兒要回府了!快、快、快迎接!”

衆所周知,玄衣衛有別于近衛軍,也有別于其他的隊伍,是顧軒個人的精銳私軍,全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顧軒這将近兩月的時間裏都沒有開大朝會,而是分部門獨立又統一的處理有關公務。

而且他一直住在宋晨的寝殿,也不想見顧府的人。顧府的人倒是有幾次求見過他,可是他一律讓人以他正在忙為理由推拒了。

真實原因是顧軒不想見顧府的人,多見一眼都嫌髒!

顧府的人全都出來迎接,還開了大門。

王大壯騎在馬上,看着那大開的門,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角門處。曾經很多很多的日子裏,他跟着他家公子都是從小門進出,公子只要看到是個人,臉上的笑容都親切又溫和,只有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才會把笑收斂了,然後疲憊的搓搓臉。

他看最前面的顧黎昭,那是公子的父親,可是公子在這個人面前從來都是奴仆般謹慎,百般周全的伺候着他,可是在要嫡子上戰場的時候,他毫不猶豫的舍棄了自家公子。

再看趙聞佳,堂堂的定北伯夫人,讓粗鄙婆子劉娘子養着公子,公子從小到大身上沒一塊好肉,後來更是差點死在萍苔院,接着就是和自己倒夜香。哪怕後來成為嫡子,也不得不跪在佛前沒日沒夜的抄經書,白天還要繼續伺候顧黎昭、忙着公務……

這些嫡子、庶子、庶女,其實在公子還是奴仆的時候,從來沒有看得起過公子吧?也從來沒有對公子伸出過援手,可是公子成為攝政王之後,他們沒少打着攝政王的名號行便宜的事情吧?

還有這府裏頭的下人,又有幾個沒作踐過自家公子?

……

顧黎昭他們看着王大壯騎在高頭大馬上,目光有些鄙夷,瞧不上這個曾經倒夜香的奴仆。

不過知道王大壯現在今非昔比,是跟在顧軒身邊做事的,也便沒有把這種看不起太顯露在臉上。

不過左看右看左等右等,沒有見着顧軒到。而所有的玄衣衛騎着的馬都已經安靜下來了。

顧黎昭剛想要問一句顧軒人呢?怎麽不見顧軒?

真是的!在外頭打了五年仗,現在回來了,成了攝政王竟然不回家來。

王大壯這個時候擡手,手下的人頓時策馬過來遞上來一卷聖旨。

“定北伯府顧黎昭修建大雲山行宮,貪污公費中飽私囊……”

整個定北伯府頓時一陣嘩然!

老夫人站都站不穩,要不是有人扶着,能夠當場就跌下臺階,磕破腦袋。

顧黎昭愣在那裏,整個人都懵了。

而趙聞佳再也維持不了雍容的姿态,驚恐癫狂的嘶吼:“我是他娘!我是他娘!他敢、他怎麽敢、怎麽敢殺我?他怎麽敢殺我?!”

顧旭聽到「趙聞佳買通柴府下人奸污柴府嫡次女柴文雪致其死」的時候,整個人都木了,仿佛一座石雕立在那裏。

他看着癫狂的趙聞佳,看着看着,突然踉跄了一步,一口血噴了出來,整個人就那樣仰面從臺階栽了下去!

顧陽這段時間買東西不付錢、招P不付錢、霸占強搶田地、莊子、店鋪的事情不多,逼死的人也不多。

可是這種事情不是多不多來定論的,而是做沒做定論的。白抓住手臂,要戴上枷鎖的時候,顧陽歇斯底裏的吼:“他不過是一個做賤奴養大的庶生孽障,今朝發達了竟然要迫害手足。他就是個畜生、畜生不如!畜生不如!”

只是只來得及罵這一段話,就被人卸掉了下巴。

短短時間裏,抓的抓,關的關,整個定北伯府的主子們十不存一。奴仆一律帶走關押,核查罪行後,有罪論罪,無罪釋放,再行發賣。

顧黎昭兩眼瞪大,他臉頰抽搐,牙都要咬碎了,看着王大壯吼道:“那畜生敢來見我?他敢來見我?!他竟然要弑父!!他不怕天打雷劈?他不怕遭報應?!”

王大壯看着已經憤怒到極致的顧黎昭,非常淡漠的說道:“王爺說了,他這輩子遭的最大的報應就是投身在了定北伯府。”

顧黎昭想起那個處處小心、永遠笑臉相迎的顧軒,頓時怔住了。

狗都會有反噬主人的時候,更何況顧軒是披着狗皮的狼,而且,定北伯府的人似乎從未善待過他。

打死養馬的老王頭的時候,本來是打算把顧軒也打死的。後面覺得為了一匹馬打死自己的兒子,哪怕從不放在心上,也好像不太好。那就放在萍苔院活活凍死餓死好了……後面遭了劉家馬夫們的算計,要一杯毒酒活活賜死他……

顧黎昭突然就驚恐起來了,“不!不,他不能殺我,我可是他父親,他怎麽敢殺他父親?”

王大壯沉怒着,說道:“王爺可沒說殺你,只是奪爵、流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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