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雪頂山

曲星稀雙手拿着那個面具,眼睛盯着床上的人,呆了。

這個人的樣子,的确是令人驚訝。

想過這個人戴着面具的原因。他遮着自己的臉,最大的可能,就是不想被人認出來,或者,是因為什麽特殊的規矩,還有就是,因為他的臉有什麽缺陷。

現在可以肯定,最後那個假設是不成立的。這個人的臉并沒有絲毫缺陷。可是,雖然沒有缺陷,卻很與衆不同。

他與她一樣,正是朝氣蓬勃的年紀,卻只有一身冰冰涼涼的清淡。雖然閉着眼睛,昏睡不醒,全身還是透着冰雪般的清冷之氣。除卻明晰的眉目,皮膚全然是毫無血色的冷白,臉頰瘦瘦的,輪廓如冰雕玉琢。精致倒是夠精致,給人的感覺卻很不真實,整個人都淺淡得如同一個幻影。

可是,必須承認的是,這個人的樣子雖然清冷,還是好看得令人驚嘆。他身上自帶的冷淡,反而讓他越發如仙人般高潔無垢。即使如此狼狽,還是難惹凡塵。

曲星稀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才放下面具,搖搖頭道:“嗯,長成這樣,戴個面具,還是很有必要的吧……”

她順着梯/子下來,在火盆上架起水壺,一面添着炭火一面自言自語,“像你這樣的一個美人兒,走在大街上,還不得被圍觀?奇怪,你跑到這深山裏來做什麽?被那兩個壞人追殺逃進來的?還是說,你是壞人,做了壞事,他們來追拿你的?”

說到這裏,她才感覺到自己很莫名其妙。在風雪之夜的深山裏,她第一次遇到這個人,便立即站在了他這一邊,将那兩個追殺者放在了對立面。其實她根本不知道這三個人之間的關系,更不知道他們有什麽仇怨。也許,就是因為當時的情勢,這個人分明處于弱勢,而她,比較喜歡濟弱扶危而已。

她泡了一杯姜茶,又用木盆端了熱水,爬上梯/子,坐在床邊。

那個人睡得很沉,意識全無。

曲星稀用熱乎乎的布巾給他擦了擦臉,又給他灌了幾勺姜茶。擦拭他唇角落下的姜茶時,忽然發現,他的頸項間有些許血漬。

他昏倒在冰天雪地裏,會不會受了傷?

曲星稀忙放下碗,伸手拉開他的衣領,見那潔白的中衣領口處還有不少幹涸的血痕。

顧不得許多,曲星稀幹脆将他的中衣一并拉開,想要檢查一下他哪裏受了傷。卻見衣領下面的皮膚完好無損,并沒有傷痕。

看看那些血痕的位置,應該是他從口裏吐出來的血,污染了領口。不過外套上的血跡在雪地上蹭掉了一部分,所以中衣上的血比較多。

吐過血,那應該是內傷吧?

曲星稀剛想将那衣服整好,忽然發現他左側鎖骨下面有一個奇怪的紅痕。

這痕跡很特別,不像一般的胎記。曲星稀将他的衣領敞開,湊近過去細看。只見那彎形狀好看的鎖骨下面,一痕淡紅色的細線,彎曲翻卷,倒像是巧手畫就的一朵漂亮的浪花。

好奇怪,看這痕跡分明不是花繡,難不成是自然長出來的?

曲星稀搖搖頭,這人的傷一定很重,其他的事還是先放在一邊吧。她學着師父的樣子,手指按住他的脈息,仔細診了診,眉頭便鎖了起來。

雖然并不是很通醫理,但作為一個習武之人,跟着師父還是學過些基本的經脈氣血等理論。這個人的脈息微弱無力,沉細欲斷,感覺并不像是受了內傷,倒像是氣虛血弱的久病之相。

怎麽?一個獨自在風雪之夜闖進雪頂山的人,竟然是個病人?

曲星稀盯着這個人眯起了眼睛。好奇怪,這個人一定不同尋常。不過沒關系,既然救了他,便救人救到底。即便他不是好人,就這個病歪歪的樣子,也不是她的對手。

不過,這個人的身子的确弱得很,若是就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住。她這樣想着,便低頭看向師父的床邊。

這雪頂山,山頂常年積雪不化。冬季的天氣更是嚴寒。這樣的環境,正适合耐寒的珍稀藥材生長。師父這麽多年來,積攢了幾支雪蓮和幾支靈芝,每一支都是珍品。她這一病,虛弱到極點,全靠這些聖品藥材才維持了這麽久。可惜的是,師父年邁,沉疴難愈,還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最後一支雪蓮,她還沒有來得及吃……

曲星稀嘆了一口氣,拍了拍那人的手臂,苦笑着道:“你可真是幸運啊,我師父剩下來的雪蓮,正好适合你。好吧,看在你這麽有福氣能遇到我的份上,送你啦!”

她說着,便縱身一躍,從樓板上跳了下來。

師父在時,每次見到她這樣跳下來,便會沉下臉訓她。一個女孩子,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就算是身上有功夫,也沒有在自家屋子裏上蹿下跳的道理。于是,在師父面前,她便不再這樣跳,可是師父出門的時候,她還是會嫌爬那木梯麻煩。

“師父,這雪蓮,我是拿來救人的,您老人家若是知道,也不會反對的,是吧?”

給師父煎藥早已相當熟練,曲星稀很快煎好了第一煎雪蓮,爬上去扶着那人,給他喂下去。

風聲漸漸停歇,窗外透入淡淡清光,天亮了。

她原本一直在害怕獨自度過的這個孤單的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原本的計劃中,她今日一早就要下山了。可是現在身邊有一個病人,還是先等他醒過來再說了。

風雪已停了,山上的空氣寒冷清冽。曲星稀一刻不停地忙碌,把屋子裏裏外外打掃幹淨,将師父的靈位擺好,上好了香,便站在門口,揮着柴刀劈柴。

一根根木柴應手而斷,她劈柴劈得身上熱了,将外面的棉襖脫下來,一面幹活,一面哼着歌。

“我本江海客,獨行天地寬。離去風盈袖,歸來雪滿山。”

就好像,時間又逆流到了過去,她在屋外唱歌劈柴,師父就坐在屋子裏縫補衣衫……

劈柴,燒飯,煎藥,照顧樓上那個病人。

一天就這樣過去,天又漸漸黑了。

曲星稀點起油燈,在火盆上架好藥鍋,慢慢煎第三煎雪蓮。

擡頭看了看對面,矮幾上的一面銅鏡映着她的身影。那年師父說,她長大了,到了對鏡梳妝的時候了。這面銅鏡,還是她下山走了很遠的路,從很遠的地方買來的。

可是,銅鏡裏的那個女孩,到如今依舊沒有對鏡梳妝的儀态。

因為戴孝,她的黑袍腰間纏着白布,頭發用皮繩束着,也纏着白布。小巧的臉頰和額頭上有斑駁的傷痕,這還是昨夜埋葬師父時不小心弄傷的。

她看着銅鏡裏的自己,摸了摸臉上的傷痕。

好安靜啊……雖然屋子裏還是兩個人,她還是好孤單。

忽然,她看到銅鏡裏她的身影後面,還有一個人。昏暗的光線中,兩只眸子一閃一閃,正在盯着她看。

曲星稀一下子跳了起來。

轉身擡頭看去,只見樓板上,那個人正坐在她的床上,一動不動看着她。

他醒了。

“你要吓死我啊!”曲星稀呼了一口氣,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會說話麽?醒了也不出個聲,我還以為鬧鬼了……”

那個人聽了,頓了頓,低聲道:“對不起。”

人長得好看,聲音也這樣好聽。

曲星稀又在火盆前坐下,繼續煎藥,一面道:“好了,沒關系,你醒了就好。跟你說,你應該好好感謝我才對,要不是我,你不是被狼叼走,就是被那兩個厲害的家夥殺了。而且,這可是我這裏最後一支雪蓮,能有雪蓮救命,你可真是好福氣呢。”

她說着,将煎好的藥傾入碗中,然後端着碗将身一縱,身子穩穩落在了樓板上,手裏的碗還是端端正正,一滴藥汁都沒有灑出來。

她勾起唇角一笑,将碗遞過去。

“喝吧。這雪蓮可是聖藥,很難得的,明白?”

對面的人坐在她床上,微微鎖着眉,眸光淡淡看着她。

他一直昏迷,閉着眼睛。這還是曲星稀第一次看到他睜開眼睛的樣子。這人的外表的确清秀之極,可是這雙眼睛,眸子淺得很,呈一種冷淡的煙灰色。加上他眸光清冷,即使近在咫尺,也那般拒人于千裏之外。

他手裏拿着那個面具,一言不發。

曲星稀猛醒,瞥了一眼那個面具,咧嘴道:“哦,那個啊……那個面具,不是我故意給你摘下來的。你昏迷的時候,一直自己抓來抓去,自己想要摘下來。我看你難受,就……”

她樂呵呵地指了指面具的帶子,“我只是幫了你一個小忙而已。舉手之勞,不用謝我哦!”

那人垂下眼睫,将面具放到了一邊。

看起來,摘了他的面具,他也并沒有太在意。也許,這面具只是他用來在熟人面前掩蓋身份的,摘了也沒關系。

曲星稀将藥遞過去,道:“趕快喝了啊,冷了藥效要降低的。這麽名貴的雪蓮,不能糟蹋。你昏迷的時候,我已經灌了你好幾碗了呢。”

那人聽了,擡眼看過來,還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怔了一瞬,接過碗,低頭喝藥。

曲星稀看着他喝藥,慢條斯理的,很文雅的樣子,忽然心裏有種想要作惡的沖動。便忽然探頭過去,湊近他的臉,大聲道:“我叫曲星稀!”

那人被他忽然一吼,吓了一跳,碗在手裏抖了抖,好歹算是沒有灑。

他擡起頭愕然看着她。

這樣也能被捉弄到?曲星稀哼了一聲,坐直了身子,揚揚下巴,道:“哎,你叫什麽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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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寫完鳳姐姐和阿鬧弟弟,一開始寫這兩個家夥感覺好新奇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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