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冰塊美人
那人沒有說話,長睫瞬了瞬,又低下頭喝藥。
曲星稀眯起了眼睛。
“保密?”她悻悻地看着面前的人,“哎,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而且,我先告訴你我的名字才來問你的。難不成你真的是個壞人,幹了壞事?那兩個人追殺你是要鏟奸除惡的?我救了你,是助纣為虐?是為虎作伥?”
那人喝完了藥,将碗遞給她,面無表情道:“多謝。”
曲星稀一把将碗奪過來,瞪着他道:“我問你話呢,聽到沒有?”
那人道:“并非如此。”
曲星稀皺眉道:“什麽并非如此?你不是壞人?我沒有救錯你?”
那人慢慢點了一下頭。
他那個樣子還是衰弱得很,面色蒼白,氣息不勻,坐在那裏好像都有些費力。曲星稀看了他一會兒,嘆了一口氣道:“好吧,算了。就你這個樣子,想來也沒力氣去做什麽壞事。你先休息吧。”
她拿着碗正要跳下去,又回頭道:“你不告訴我你的名字,那我怎麽稱呼你呢?我師父不在了,這屋子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又不是個啞巴,總會跟你說話的。”
那人淺淡的眸子轉向她,好像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後低聲道:“随便。”
“随便?”曲星稀挑挑眉,“好啊。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以後,我想怎麽叫你,就怎麽叫你了哦。”
她說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跳了下去。
這人冷冰冰的,真沒意思。
給師父的靈位前上了香,将火盆整理好,滅了燈,抱了床棉被往身上一裹,便縮在了師父床前的一條長凳上。
“好了,睡吧。”
屋裏暗沉沉的,山裏的風不時鼓動窗紙,炭火偶爾發出噼啪聲響。
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可是,頭腦卻清醒異常,怎麽也睡不着。
好安靜。曲星稀忍不住擡頭看看上面的樓板,自己的床隐在一片黑暗裏,上面聲息全無。
她終于忍不住道:“哎,你睡着了麽?”
她壓低了聲音,只為萬一他睡着了,不會吵醒他。可是那人已立即在黑暗裏答道:“還沒有。”
曲星稀沒想到他這麽快回答,怔了一會兒,嘆氣道:“好悶啊!你這個人真的是太悶了。我師父雖然也很悶,不愛說話,可是,她對我特別好,我和她在一起,一點也不悶。現在她不在了,我救了你回來,本想在我離開這裏之前可以有個人說話,沒想到你竟然這樣悶,真是無聊。”
樓板上面靜靜的,半晌,聽到他“嗯”了一聲。
曲星稀趴在被子裏,看着窗紙透進的雪光,好像在自言自語。
“這雪頂山,方圓幾百裏都沒有人煙。住在這深山裏的,只有師父和我兩個人。她病了這麽多年,終于還是走了,丢下我一個人。明天,若是你好些,我也要離開這裏了。我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她說着,感覺眼眶有些脹,視線模糊起來。
“你出現得晚了些,沒有見到我師父。她是個出名的‘怪老太’。山下的村子裏,幾乎所有人看見她下山都會躲開。也只有海大叔一家人比較了解我們,知道我師父雖然少言寡語,還怪怪的,卻不是壞人。我和他們家的豆子哥和豆子妹是好朋友,我離開前,也需要去向他們告辭才是……”
她抹了抹眼睛,擡頭看看上面的樓板,“不過,你這麽弱,明天也許還不能走,我若是留你一個人在這裏,也不放心。我可以多留幾天的。反正,師父要我做的事,也不是什麽急事。”
樓板上面鴉雀無聲。
曲星稀皺皺眉,“冰塊兒,你在聽麽?”
這個人冷冰冰的,比起師父的那種悶,更讓人不舒服。
那人沒有說話。
“睡着了?”曲星稀嘆了一口氣,更深地縮進被子裏,閉上眼睛。
睜眼時,已是天明。火盆燃得只剩下餘燼,屋子裏一片冰冷。
曲星稀連忙爬起來,把火盆籠好。剛站起身,只見窗前映着一個人的身影。她吓了一跳,忙回身擡頭看去,樓板上面的床空空如也。
冰塊兒出去了?曲星稀伸手将窗戶推開一條縫,向外看去。
雪山上冷陽高照,日光明亮而清冽。接地連天的冰雪中,那個人穿着雪白狐裘,一動不動站在那裏,身姿高潔而孤清,猶如冰天雪地裏一抹虛無的幻影。
還別說,這人雖然無聊,但無論怎樣看,都很賞心悅目。
曲星稀關上窗戶,推門走出屋子。
那人聽到了動靜,轉身看過來。
他沒有戴面具,秀雅的眉目在滿山潔白中宛如詩畫。
曲星稀穿着件黑色棉衣,纖腰随意紮了條布縧,雙臂往胸前一抱,勾着唇角有些邪氣地笑。
“起來了?看起來我的雪蓮真是神藥啊。感覺怎麽樣了美人兒?”
聽到“美人兒”這個詞,那人怔了一刻,垂下眼,淺淡的眸子一片森冷。
曲星稀笑道:“哎呀,不喜歡我叫你美人兒?這可沒辦法啊!昨天是你自己不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随便叫的。這麽快就要反悔了?告訴你,現在就算你想要說出你的名字,我還不樂意聽呢!我最喜歡随随便便了!”
那人冷冷看了她一眼,又回過身去,繼續看着滿山冰雪。
看他那愠怒又無奈的樣子,曲星稀憋着笑哼了一聲,轉身回屋做早餐。
粥熟了時,那人推門進來,也不說話,踏着木梯上去,拿了他的面具,一面戴上,一面下來。
曲星稀好奇看着他。只見他在師父的靈位前停住腳步,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便向門口走去。
“哎!”曲星稀一驚,忙起身叫住他,“你去哪?”
那人站住,低聲道:“下山。”
曲星稀一手拎着鍋鏟,晃着身子走到他跟前,繞着他轉了一圈,輕笑一聲道:“下山?就你?你把這雪頂山當成什麽地方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那人怔住,目光從面具的眼洞裏透出來,帶着訝異之色。
“你……想要如何?”
曲星稀忍俊不禁,噗地一聲笑出來,“我想要如何?我打劫你?你行了吧!就你這麽窮兮兮病怏怏的,我能如何?我是說,現在大雪封山,無論你是怎麽湊巧上山來的,沒有我的指引,你也休想找到下山的路。來吧,先吃點東西,一會兒跟着我就行了。”
冰塊兒沒有說話,一動不動站在那裏看着她。
曲星稀回到桌前,拿起碗盛飯,回頭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好啦!不用謝我,這雪頂山是我的地盤,我既然救了你,就會罩着你的!兄弟,放心吧!”
這麽多年,雖然過着避世的生活,但是師父留給曲星稀的資財還是不少的。裝起那個沉甸甸的荷包,曲星稀忍不住将這間屋子又細細打量了一番,這裏,畢竟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離開這座房子,曲星稀又回顧了很多次。師父交代給她的任務,沒有任何線索。她這一次下山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出了山口,房子已看不見。曲星稀嘆了一口氣,轉身面對着蒼茫遠山,裹緊了師父給她做的這件暖暖的鬥篷。盡管滿山冰雪,道路難行,她的步子卻非常熟練。只是,需要不時停下來等着身後那個一言不發的冰塊兒,拖慢了行程,直到午後時分,才來到山下的村子裏。
她停下腳步,看着那個身穿狐裘的男子氣喘籲籲地走近,無奈笑道:“行吧,其實你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簡單了。要知道不久前你半條命都快沒了呢。這樣吧,我們先到海大叔家去一趟,休息一下,順便跟他們告個別。”
沒等那人說話,曲星稀已快步向海大叔家走去,口中道:“來吧,不用客氣!”
進了那個簡陋的小院子,首先迎出來的是一對與曲星稀年紀相仿的兄妹。這豆子哥和豆子妹雖然在山村裏長大,穿的是粗布和獸皮,沒有任何值錢的裝飾,生的樣貌卻并不粗俗,那豆子妹若是好好打扮一下,還說的上是個美麗的少女。
大雪封山的時節,突然看到曲星稀,兄妹兩個都高興異常。他們的父親張海也跟着出來相迎,并且很快知道了曲星稀的師父剛剛過世的消息。
張海的臉上布上了陰雲,擡頭看着高聳天際反射着日光的雪山,長嘆一聲道:“你師父這個怪老太,這麽多年,村子裏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名字,就連你這個徒弟,都只知道她是你的師父。大家都覺得她是個孤僻的怪人,其實,就從這老太太從小撫養你長大,還把你教養得這般乖巧伶俐,便可知道,她一定不是壞人。”
豆子妹拉着曲星稀的手,可憐巴巴道:“星星姐姐,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我和哥哥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啊?”
豆子哥悄悄看看站在院子中間一身白衣的冰塊兒,悄聲問道:“那個人戴着個面具怪裏怪氣的,會不會不是好人啊?星星妹妹,你要小心啊。”
張海哭笑不得道:“你們兩個別煩了。星星是個習武之人,早晚要出去闖蕩江湖的,誰像你們啊?你們兩個老老實實呆着,等山路好走了,經常上山去幫星星照顧一下她的屋子是正經。”
說着,他走近曲星稀,悄聲道:“星星,這天寒地凍,你師父這麽急讓你下山,還要去很遠的地方,究竟有什麽事啊?”
曲星稀回頭看了一眼,見冰塊兒正在那裏遙望遠山,便也壓低聲音道:“我師父指給了我一些地方,我可能要去那裏找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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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闖蕩江湖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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