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接天鎮

離開雪頂山,一路荒無人煙。沒有地方投宿和休息,晚上只能升起篝火,在林間露宿。

從衣着舉止上看,冰塊兒并非是習慣野外生活的人,可是他跟着曲星稀,倒也絲毫沒有抱怨和嬌氣。晚上,就在林間篝火旁,裹着他珍貴的狐裘靠着樹打個盹。

曲星稀一直很納悶,這個人一副大家公子的做派,身體還這麽弱,他是怎麽來到這麽荒涼的地方的?他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來這裏?追殺他的那兩個,又是什麽人?

可是,就算她一再追問,那個家夥就像聾了一樣,一言不發。

曲星稀心裏憋的氣,都快要炸了。救了他的命,還用了那麽珍貴的藥材,自己的底細,都已經告訴他了,可是這個家夥,竟然把他自己捂得如此嚴實,不僅來歷,連名字都不告訴他,實在是豈有此理。

真想就這樣把他一個人扔在山林裏,讓他自生自滅算了。可是……他這弱弱的,真被野獸吃了,豈不是白救他了。

算了,等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再收拾他也不遲。

三日之後,他們終于來到了最近的接天鎮。

接天鎮南面臨江,是一座小小的集鎮。規模雖不大,卻因為地處要道,人來人往,還算是比較繁華。曲星稀以前跟着師父來過幾次,對這裏很熟悉。所以還沒有進鎮,只是從遠處看見那些重重疊疊的屋頂,便興奮了起來。

“哎呀!這麽多天沒有好好吃,也沒好好睡,今天晚上我們可以找個客棧補補覺了!冰塊兒,你看,那就是接天鎮!”

她笑着回頭,看向那個冰塊兒,小巧的臉上,笑容比天邊的晚霞還要明媚。

冰塊兒微微點了點頭。

曲星稀歪歪頭,鎖起了眉。

“你這人,怎麽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呢?告訴你,接天鎮上好玩的東西可多了,等一會兒找到客棧,吃了晚飯,我帶你到處逛逛,怎麽樣啊美人兒?”

一路上她美人兒長冰塊兒短,叫得他也麻木了。

“不去。”他面具下的半張臉毫無表情,邁步沿着大路向接天鎮走去。

曲星稀撇了撇嘴,跟在他後面,搖頭道:“真是無聊。”

距離越來越近,曲星稀忽然感覺有些異樣,上前兩步,一把抓住那冰塊兒的手臂,壓低聲音道:“等等!”

冰塊兒一驚,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曲星稀向他擺擺手,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後,然後放輕腳步,閃到路邊,一面用路邊的荒草隐住身形,一面悄悄前行。

冰塊兒看上去有些懵懂,只得跟在她後面。

接天鎮雖不大,卻一向是個熱鬧的所在。前幾次來的時候,老遠便可以看到來往的行人。這一次他們都快要進鎮了,路上卻一個人都沒有。不僅如此,那裏除了重疊的屋檐,人聲全無。不要說路邊小吃店的煙火氣,這将近黃昏的時候,那些屋頂上連一縷炊煙都沒有。

這接天鎮,一定是發生了什麽非同尋常的事情。

曲星稀帶着冰塊兒出現在接天鎮的街頭時,這座一向熱鬧的集鎮仿佛死了一樣,大街上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真是太奇怪了……”曲星稀邁步走在這條熟悉的大街上,滿腹狐疑。街邊連一個攤位都沒有,所有的商鋪都把門關得嚴嚴的,還都上了門板。鋪滿霞光的路上,一陣陣冷風吹過,顯得無限荒涼。

沒有人影,也沒有人聲。

拐過街角,曲星稀忽然“啊”的一聲驚叫起來,身形向後猛地一跳,一下子撞到冰塊兒身上。

冰塊兒身體雖然弱,卻硬邦邦冷冰冰的,沒有被她撞倒。

“搞什麽鬼啊!”曲星稀捂住嘴,皺着眉,指着前面的街道。

前面還是一樣,沒有任何人氣。只是,這邊的街上并非空無一物。

街中心,橫卧着兩個死人。

這兩個人都是彪形大漢,魁梧的身軀僵硬扭曲,已經冰冷的五官猙獰恐怖。曲星稀雖然自幼跟着師父習武,卻從來沒有見過死人。忽然看見這麽兩具恐怖的屍體,強烈的惡心搞得她一陣陣頭暈,只得扶着冰塊兒,避免自己摔倒。

可是,冰塊兒立即閃開了身。

曲星稀晃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再次抓住他,冰塊兒已移步向那兩個死人走去。

沒想到這家夥膽子還不小。曲星稀不管他方才的閃避,緊走兩步拽住他的袖子,用他擋着自己向那兩具屍體接近。

冰塊兒走到跟前,低頭細看了一會兒。曲星稀也抑制着惡心,将那兩個死人打量了一番。

路左邊的大漢,長得鷹鼻鹞眼,暴露在外面的手腕肌肉虬結,雙手青筋暴起,手指彎曲如爪。路右邊的大漢則身軀肥胖,皮膚蒼白腫脹,油光水滑,看上去又肥又膩。

這兩人臉部表情都很猙獰,身上都有幾處怪異的傷損,一時看不清是被什麽兵器所傷。

曲星稀皺着臉,晃晃冰塊兒的袖子,“哎,美人兒,這個人可能是練鷹爪功的。對面那個,看手勢,像是蛇拳的傳人。這兩個人看樣子武功都不弱,可是卻都死在這裏,不知道是他們自己相鬥而死,還是被別的什麽人所殺。”

她說完,便搖了搖頭。這個冰塊兒雖然膽子不小,卻連一點武功都不會。他這樣的人,那裏懂得什麽鷹爪功蛇拳。自己這麽跟他說,當真是對牛彈琴。

她剛想到這裏,冰塊兒便說話了。

“這個人正是鷹爪功的傳人,是鷹爪門掌門血爪神鷹王天鷹的徒弟。那邊那個,是碧蛇教蛇拳的傳人。這兩個人都是有名的高手。”

他一番話出口,倒驚得曲星稀目瞪口呆。

冰塊兒沒聽到她說話,回頭看了看她,不動聲色将自己的袖子從她手裏抽出來。

“天啊!你竟然會一下子說出這麽長一段話?而且,你一個不會武功的人,竟然知道這麽多江湖上的事?你說得這麽肯定,難不成你見過這兩個人?”

冰塊兒慢慢點了一下頭,答了一聲“嗯”。

曲星稀上下打量着他,睜大了眼睛點着頭道:“好啊,兩個有名的高手,你卻認識他們,看起來,你也不是一般人啊!你不說出你的名字,難道是害怕暴露了你不同尋常的身份?”

面具的眼洞裏,那兩只淺淡的眸子閃了閃,視線便移向了別處。

曲星稀還未來得及繼續說話,一聲雷鳴般的斷喝便當空響起。

“說的不錯!來得正好!”

曲星稀毫無防備,被那突如其來的厲喝吓得往後一跳,又一把抓住了冰塊兒的袖子。

擡眼看去,只見大街上出現了一群人。前面十來個人都是勁裝打扮,持刀佩劍,後面的大部分人看樣子則像是當地的百姓。為首的,是一個皮膚黝黑年紀四十多歲的大漢,滿臉虬髯密布,身材高大威猛,披着虎皮大氅,腰間系着織金腰帶,一副豪富又霸氣的架勢。

那人來到跟前,擡頭看着曲星稀和冰塊兒,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喝道:“你倆哪嘎達來的?這倆人,是不是你倆殺的?”

這人滿口關東腔,嗓門奇大,震得人耳膜痛。

冰塊兒站在那裏不語。

曲星稀見了,咳嗽了兩聲,放開手裏的袖子,上前兩步。

“你是哪嘎達來的?這倆人,是不是你殺的?”

那虬髯大漢被她忽然反問,倒是一怔,随即目中射出兩道兇光。

“你個小丫頭片子幹啥玩意兒!敢在俺面前放刁,扯啥犢子呢?”

他話音剛落,跟在他後面的那十來個帶刀的人便七嘴八舌指着曲星稀道:“好個丫頭,連康三爺都敢頂撞,看着你是不想活了吧!”

曲星稀被他們一群人連喊帶叫吵得頭疼,雙手猛地一揮,叫了一聲道:“住口!”

對面的人倒被她忽然的手勢吓了一跳,一時間住了嘴。

曲星稀一手叉腰,似笑非笑看着他們道:“什麽康三爺康四爺的,也得講理。我們剛來到這裏,一來就看見這兩個死人,連狀況都還沒搞清楚,他就說是我們殺了人。你說是我殺的,我還說是你殺的呢!”

對面的那些人聽了,剛發怒要說話,被康三爺揮手攔住。

“小丫頭片子,有意思。俺康叔振闖蕩江湖這多年,敢這麽跟俺說話的,你是頭一個!告訴你,這接天鎮,俺是常客,走南闖北,手裏值錢的玩意兒有的是,想打俺主意的人,也有的是!死在這的這倆癟犢子玩意兒,惦記的是什麽,俺知道。不過這倆,也不是啥省油的燈,手裏都有兩把刷子。俺讓這接天鎮的百姓躲起來等你們出現,是看得起你們。”

他說着,目光慢慢轉向冰塊兒,狠狠盯着他。

“你個小丫頭片子一邊兒去!那個小子,你給我過來!這大白天的,你整那麽個怪模怪樣的東西戴着幹啥玩意兒?一看你就不是啥好東西!”

立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冰塊兒身上。

陽光下,他臉上那個線條柔和的銀色面具閃閃發光。

他仍舊一言不發。

曲星稀咳嗽了兩聲,正想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冷的悶哼。

“康老三!這麽多年,你還是這麽個大老粗!看看某家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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