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傷病

正午時分,一群黑衣蒙面人在夢州城外一片人跡罕至的山林裏集結完畢。列隊上山。

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走在人群前面,随手摘下了蒙面的黑紗和包頭,露出一張中年男子的臉。

此人眉目深刻,臉頰瘦削,一雙眼睛寒光閃閃,如鷹隼般銳利異常。

山路雖不算崎岖,但對于這些已經奔襲一夜的人來說,走起來還是很費體力,顯得艱辛而漫長。

身後的從人們有幾個在互相扶掖着,行得有些緩慢。為首的人鎖着眉回頭看了一眼,不耐煩道:“跟上!”

說着,他的腳步已踏上石階。前面,山林裏顯出一座茅屋。他向身後衆人做個手勢,示意他們原地休息,然後邁步走過去。

推開門,昏暗的房間裏,幾縷日光透入,陰影中一張簡陋的木床,上面有一個戴着鬥笠的人在打坐。

來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進屋關門,在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順手摘下腰間的長劍,往桌子上一放。

床上的人一聲不吭,臉隐藏在鬥笠的陰影裏。

“傷得如何?”來人勾起嘴唇笑了一下,閃着寒光的眼卻因為這個笑越發寒冷。

床上的人沉聲道:“被江海訣的內力震傷了經脈,現在還好,不過,尚需要調息數日。”

來人收回目光,眯起雙眼。

“江海訣……”

床上的人忽然道:“你也沒有得手?”

來人道:“這幾日,聚在耀月門外的人太多了。我們與他們周旋已然耗費了不少人力,更沒有想到,這小子竟然可以撐住。”

床上的人道:“沒想到,他們會攪在一起……”

來人頓了頓,又回頭看他,“你太仁慈了。難道你忘記了,他是個逆賊?”

床上的人沉默了片刻,“我記得。不過我也記得,我們三個,是最好的朋友。”

來人冷笑了一聲,“不錯,我們是朋友。不僅是朋友,還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可是,只有朋友才會背叛我們,背叛我們的組織。”

床上的人嘆了一口氣,“他并未做對不起我們的事。”

來人道:“可是他做了對不起擎天會的事。”

床上的人道:“所以,這些年,我們一直沒有放過他。”

來人伸手覆上桌上的劍,“這些年,你為了這件事受的苦,他永遠也無法知道。其實,這都是何苦……”

他忽然緊緊握住了劍鞘。

“一劍殺了她,是多麽簡單的事!”

床上的人全身一震,叫道:“葛峰!”

來人放開劍,冷冷看了他一眼,“放心,我沒有殺她。我的确想,但是,我沒有做到。”

床上的人好像松了一口氣。

名叫葛峰的人冷笑道:“總舵主很快就會暗中來到夢州。我們兩個寸功未立,都免不了一頓鞭子。這樣吧,你與弟兄們在這裏休整,我帶幾個人潛入耀月門,去救出陷在那裏的幾個兄弟。”

床上的人沉聲道:“即使白江秋離開了耀月門,關注那裏的人會減少,耀月門內部也不乏高手,你小心些。”

葛峰道:“知道。”他拿起劍,起身走向門口,經過床邊,又停住腳步。

“這次來江南,可見過了大嫂?你們一家分開了這麽多年……”

“葛峰。”床上的人伸手壓了壓鬥笠,“我感覺到了,你好像也被江海訣所傷,還是先調息片刻再去吧。江海訣的功力,當真不容小觑。”

葛峰揚起眉,頓了片刻,冷哼了一聲。

“你還有精力管我?管好你自己吧。”

他說完,提劍大步出門,将手一揮,身後的屋門砰的一聲關上,灰塵驀然蕩起。

“婦人之仁!”他狠狠罵了一句,大步向來路走去。

玲珑橋客棧。

曲星稀和白江秋被醇藝和茗薰用很隐秘的方式帶回了客棧。與曉雲深以及康三爺、莊崇客都不同路。

康三爺大馬金刀回到客棧時,從人們前呼後擁,熱鬧非凡。莊崇客依舊陰冷着一張臉,而曉雲深和燕芳菲只是很随意地跟在他們後面。

康三爺一進客棧,便吆喝着店小二要水喝。口中罵罵咧咧道:“癟犢子玩意兒!把俺們老大和那個小子劫走了!等着俺抓住他,非整得他不得好死!”

他一面喝水,一面招呼他剛剛趕到就跟着他征戰了一場的從人們休息。又讓店小二安排客房,沒有客房便安排去臨近客棧安置。

曉雲深整了整身上的淺青鬥篷,将一身疲憊和血腥都掩蓋在裏面,溫和一笑道:“三爺也是一夜勞累,不如先回房間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恢複體力再說吧。”

康三爺點頭道:“對!還是俺兄弟想的周到!小二!去整幾個好菜,送俺房間去,再給俺們的老賭鬼整兩壺好酒!”

衆從人紛紛下去,康三爺招呼着莊崇客和曉雲深、燕芳菲去了樓上客房。

于是,客房外屋擺起了酒宴。曉雲深推門進了裏屋,正看見醇藝和茗薰站在床前,曲星稀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床上則躺着人事不醒的白江秋。

又是逃命,又是對戰,折騰了一夜,曲星稀兩只眼睛都圍着黑圈。她雙臂支在桌子上托着腮,蒼白小臉寫滿疲憊。

她看見曉雲深進來,立即站起來,擠出一點笑容。

“曉閣主……”

曉雲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無奈一笑。這時燕芳菲也跟着進來,見曉雲深解開了鬥篷,連忙伸手接過來。

那件幹淨的鬥篷下面,曉雲深的衣袍染滿了血跡。

曲星稀一驚,她從未見過曉雲深如此模樣。

“曉閣主!你……受傷了麽?”她上前兩步,兩只手伸着,又不敢碰。

曉雲深道:“沒有。只是這一夜跟着你們的人實在有些多,與他們糾纏多了,難免如此。”

燕芳菲柳眉深鎖,聲音帶着些哽咽,“明知路上危險,你還不讓我随你左右。你讓我走的那條路,要安全許多。況且醇藝和茗薰暗中趕來,也不在你身邊,若是你出了事,讓我們……”

她的話沒說完,曉雲深便回頭看她道:“燕坊主多慮了。”

他說完,上前來到床邊。

白江秋臉上依舊帶着面具,瘦削的下颌和頸項慘白如紙,與他身上雪白的中衣幾乎融為一體。客棧的舊被子,仿佛蓋着一個虛無缥缈的幻像。

曉雲深回頭問醇藝,“傷勢如何?”

醇藝道:“他受了劍傷,從左肩胛下刺入,傷口頗深。但是好歹沒有傷到要害,并無大礙。只是流血過多,加上他本身體質虛弱,不知能否撐得住。”

曉雲深點點頭,在床沿坐下,從被子裏扶出白江秋一只手,手指搭在他的脈門上。

良久,他深深鎖眉。

曲星稀站在旁邊,嗫嚅道:“曉閣主,你有沒有辦法救他呀?他一定不能有事。這一次,他可是為了我才受傷的。當時,他這是為我擋了一劍。”

曉雲深放在白江秋腕上的手指抽了一下,擡頭看向曲星稀。

“他為你擋了一劍?”

曲星稀道:“那個高個子的蒙面人,劍法實在太厲害了。那一劍我實在躲不過了,還以為會死在他手裏。沒想到,這個冰塊兒……”

曉雲深看着她怔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着白江秋滿是傷痕的手指。

他放開他的手腕,站起身來。

“我去換換衣服。”他說了一句,便轉身出去了。

康三爺和莊崇客在外間吃喝得很熱鬧,飯後所有人都回了自己房間休息。随後一刻種的時間,這些人便又從不同的路徑悄悄返回了這個裏間。

從外表來看,這些人的确外出過,而且一夜都在勞累,但是早晨便空手而歸,直到下午都沒有人出來。

與暫住在夢州城裏的很多人很多門派一樣。

沒有人知道,這個客棧裏安靜的午後,他們其實都聚在那個房間裏發愁。

盡管醇藝已經給白江秋的傷口包紮好,還按時換了藥,但是通過曲星稀之口,大家都已知道,白江秋與一般人不同。他是一個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經過很多名醫的診治,經過他姐姐的精心呵護和調養,都沒有改變他來日無多的事實。

這樣的一個人,就算好好養着都難免犯病,又受了這麽重的傷。他自然無法與一般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受傷相提并論。

“要不,俺派人暗中去打聽打聽,看哪有好大夫?”康三爺一臉懊惱,“這小兄弟,人不錯,而且,聽老大這一說吧,有擔當,還仗義得很,怎麽也不能眼看着就這麽死了。”

燕芳菲道:“恐怕一般的大夫,治不了他的病。”

康三爺哼了一聲,“一般的大夫不行,就找二般的呗!這麽大的夢州城,這麽大的江湖,還連個大夫都整不出來?”

曲星稀一手支着下巴坐在桌前。這一下午,她始終是這副姿勢。

“我覺得,若實在無法,我只能将他送回耀月門。這些年,他的病一直是他姐姐在調治,他姐姐是一位非常不錯的醫者,為了他的病費了不少心。我想此刻,她找不到他,一定會非常着急的。”

康三爺瞥着她道:“那老大你看看你這個事辦的。你明知道人家姐姐着急,你還把人家拐出來幹啥玩意兒。他在耀月門裏,畢竟那些家夥不敢随便動手。”

曲星稀立即瞪圓了眼睛,氣呼呼道:“我哪裏拐他了!是他求着我要離開耀月門的。我是看着他可憐……”她想了想,又低下頭,“好像也沒有怎麽求我……好吧,就算是我把他拐出來的。我自己送他回去,去向他姐姐請罪好了。反正莊大哥也把我輸給他們家當丫鬟了,我也沒有随便跑出來的道理。”

她說着,将頭伏在胳膊上,一副灰心喪氣的樣子。

康三爺正想安慰她兩句,旁邊一直沉默的曉雲深忽然道:“我倒知道,這夢州城外就有一位神醫,說起來,在這個江湖上,應該是獨一無二的。”

康三爺聽了,不耐煩道:“兄弟,你幹啥玩意兒,吊啥悶子呢?你這麽個爽快人,今日咋這不痛快呢?”

曉雲深道:“只是因為這位神醫是個怪人。我擔心,就算我們求到他門上,他也不會治這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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