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神醫

待到曉雲深将夢州城外這位神醫的情況說完,曲星稀感覺一顆心越發七上八下了。

夢州城北有山,山勢緩和,但因風水很差,人跡罕至,很是荒涼。翻過此山,那位神醫據說就住在山北麓的某個神秘所在。因為此人常年隐居,不理世事,沒有人知道他的詳細住址。

說起來此人的名聲也曾在江湖上顯赫一時,在二十年前,曾有很多武林名宿不計代價找他診病治傷。有人說,世上的傷病,若是此人無能為力,便無須再找旁人,由此可見,此人醫術天下無人能出其右。

可是,與很多名人一樣,此人為人古怪之極。就算是在二十年前,他診治病人也是随心所欲,全憑心情。就算是急症,若是趕上他不想幹活,他竟可以做到眼巴巴看着病人死在面前而無動于衷。若是趕上他想治病,便是分文不收,他也會廢寝忘食盡心治療。

這些年,此人基本已是淡出江湖,很多人以為,他已經不在世間了。

可是曉雲深曾聽來煙霞島的客人說起過此人的消息,知道此人就隐居在夢州北山中。

曲星稀雙目無神看着曉雲深,無奈道:“白江曉為了給弟弟治病,曾經遍訪天下名醫。此人若是就住在夢州城北,白江曉豈有查不到的?無論如何,她也是耀月門的少夫人呢。”

曉雲深道:“或許吧,但此人的确是當今江湖醫術最高的人了。”

曲星稀回頭看看床上,嘆氣道:“等他醒了,先問一問他吧。就算有一線希望,也要試一試。”

看看日色偏西,衆人勞累已久,都是又困又乏。曲星稀不由分說站催着這些人都去休息,自己一個人留下照顧白江秋。連醇藝和茗薰都被她趕回了房間。

盡管她也勞累得很,但是此時讓她休息,她也一定睡不着。

康三爺和莊崇客悶不做聲留在了外間的兩張榻上,沒有離開太遠。

天很快黑下來了。

曲星稀将椅子搬到床邊坐下,伏着床沿下巴支着手臂,定定看着白江秋。

這人一點聲息全無,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有呼吸。

有種做了件大錯事的感覺。

他想以自己為誘餌,将危險引離耀月門,就算他死,也希望他的姐姐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當時,她對他的處境感同身受,便輕易決定幫助他離開。可是,現在想起來,這分明就是一個小孩子不管不顧的幼稚想法而已。或許,他的确生活得太累,感覺自己拖累了姐姐,可是,他的姐姐在耀月門,分明過得也不幸福。有他相依為命,還可以有所寄托,便是有一日他不在了,他的姐姐也一定希望自己可以陪着他,而不是任由他這樣下落不明,今後死生不見。

沒有勸他留下來,還帶着他當真離開。不僅立即便遭遇了追襲,還讓他因為自己受了傷。

昏暗的燈光忽明忽暗,照得那副面具一閃一閃,曲星稀靜靜看着,腦中漸漸恍惚起來。

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曲星稀猛地睜大了眼睛,忽的一聲坐起來。

她竟然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低頭看去,正對上銀色面具眼洞裏,一雙淺淡的眼。

曲星稀立即情不自禁叫起來:“你……”

她的聲音被自己的雙手悶了回去。

康三爺和莊崇客就在外間,累了許久,還是不要吵他們才好。

她穩定了一下心緒,湊上去小聲道:“你醒啦?”

為了讓白江秋聽清,她靠得很近,幾乎要趴在他的肩膀上。白江秋不由自主身子向旁側挪動了一下。

立即,他全身猛地一僵,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哎呀,你不要亂動啊,身上有傷呢!”曲星稀慌忙按住他,情急之下,掀起被子看向他的肋間。

雪白的中衣上透着一點殷紅血跡。

“這是不是需要換藥了啊?”曲星稀皺起眉,想要伸手去摸,手腕已被白江秋推開。

“我沒事。”白江秋的聲音更低,還很沙啞。

曲星稀哦了一聲,又在椅子上坐下。

白江秋目光往周圍掃了掃,“這是什麽地方?”

曲星稀道:“這裏是玲珑橋客棧,曉閣主和康三爺他們一直住在這裏,是他們救我們出來的。”

她又指了指白江秋身上,“你這……疼不疼啊?”

白江秋不說話。

曲星稀讪讪笑道:“我這問也白問,那麽深的傷口,能不疼麽?何況,你本身就有病。冰塊兒,你當時真的……你做什麽替我擋這一劍呢?就算那一劍刺中了我,也比刺中你好多了吧?畢竟我沒病啊!”

白江秋沉默了一會兒,垂眸道:“他用了殺招。”

曲星稀道:“是,我感覺到了,那個家夥的确是想我死。他想要江海訣,便不敢真的殺你,可是當時那個情景,你當真相信他能控制住那把劍?”

白江秋擡眼看她,“你也救過我。”

曲星稀不由怔住。

她救過他,所以,他也救了她……

當時在雪頂山的深夜,她用僅存的一支雪蓮,救了他的命。那麽,在這個被高手圍攻的夜裏,他便要拼着性命不要,為她擋一劍?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簡單?你救我,我救你,你幫我,我幫你?

她擺擺手道:“別胡說了吧!”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伸手上去,解開他面具的帶子,将他的面具摘下來。

“你……”白江秋怔住,微微睜大了眼睛。

曲星稀道:“他們都被我轟走睡覺去了,這裏沒別人,摘了它休息會兒吧,總戴着多難受啊!”

她說完,蹑手蹑腳出去,從外間端進來一個小碗。碗上還冒着熱氣。

白江秋雙手拄着床,想要坐起來,無奈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曲星稀坐下,用勺子攪着碗裏的湯,笑道:“這是康三爺的關東老參熬的雞湯,雖然沒有我的雪蓮好,也滋補得很呢!哎呀你就躺着吧!不用不好意思,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已經灌了你好多了。不僅有這個,還灌了你不少苦藥呢。”

她說着,舀了一小勺參湯,輕輕吹了吹,睨着他道:“什麽時候了,你還這麽多講究,真是古板到家了。”

說完,她便傾過身子,将勺子靠在他唇邊,微笑道:“喝吧。”

白江秋嘴唇抿了抿,很是勉強地張開口喝了下去。

看得出來他緊張得很,下颌線緊緊繃着。

就算在這樣的時候,看到他這個樣子,曲星稀還是感覺很好笑。她裝作沒注意,慢悠悠舀了湯,吹着慢慢喂他喝。

算上在雪頂山的時候,她這樣喂他喝藥喝水不知多少次了。只是好像還沒有趕上他清醒的時候。

“哎,冰塊兒啊,你這個病,你姐姐的确把江湖上的名醫都請到了麽?”曲星稀輕輕吹着湯,轉移他注意力的同時,也開始問正事。

白江秋嗯了一聲。

曲星稀停住了手,“那你知不知道,夢州城北山中,就隐居着一位神醫呢?”

白江秋看了看她,垂下眼睫。

“盛子銘。”

曲星稀雙眼頓時瞪得老大,“啊?你竟然連他的名字都知道?”

她頓了頓,失望地低下頭去,“看起來他一定已經給你診過病了……我就說嘛,你姐姐遍尋天下名醫,這個神醫就在夢州城北山,怎麽會找不到……”

完了,最後一線希望也沒有了。看起來白江秋的命運當真早已注定,他這個病,沒有人能治好,他也只有早夭這一條路了。

二十五歲,還是最多二十五歲。他練了江海訣,也許,連這五年,他也活不過……

曲星稀忽然感覺失望至極。這一次,她真的感覺到了人與命運抗争無力感。

白江秋忽然道:“我并未見過他。”

“嗯?”曲星稀驀然擡頭,瞪着眼睛盯着白江秋。

“哎呀冰塊兒!你這個人,話這麽少,說句話怎麽還喘這麽長的氣呢?什麽你沒有見過他,難道說,他沒有給你診過病?”曲星稀将手裏的碗往桌上一放,氣不打一處來。

白江秋閉上眼睛,好像是虛弱得很,喘了一口氣。

“我姐說,他是不可能給我診病的。”

曲星稀眨眨眼睛,“什麽什麽?他不可能給你診病?那你姐有沒有找過他?”

白江秋道:“沒有。”

曲星稀愕然。

白江曉與白江秋相依為命,對他可以說是傾盡所有。為了給他治病,遍尋天下名醫,還将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在了研究醫理上。那近在眼前的名醫,就算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原因,就算是這個神醫性情古怪,不試一試,怎麽可能死心呢?

面對親人的性命,面對絕症,就算希望只有萬一,不是也會付出全部努力麽?

“可是……為什麽啊!”她不知道怎麽說。

白江秋淡淡看着她,“我姐沒有去找他,便說明,這個人絕無可能給我診病。”

曲星稀雙眉深鎖,無奈點點頭。

“或許吧,你姐姐她……這麽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你們潛江白府,難不成與這個神醫有什麽過節?不過,你那時候應該還小,所以你不知道。她不告訴你,自然也有她的原因。”

她咳嗽了一聲,手臂支着床沿,俯身看着他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冰塊兒,你的病,的确只有你姐姐才能醫治,就算不能根治,這天下最了解你病情的人,就是她了。所以,我決定要送你回去。你想啊,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姐姐發現你不見了,她該有多傷心啊,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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