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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只是個會醒來的噩夢。 但滿室的腥味真真實實充斥在乾隆的鼻腔裏,那是血獨有的氣味,那拉的血……他們的骨肉離開的味道。
乾隆怔怔地看着身旁毫無生氣的人,憔悴的臉,緊閉的雙眸,慘白的唇,和冰涼的……手。
那手骨節分明,甚是有青筋微微凸起,摸起來不似尋常養尊處優的皇室女子應有的手。啊,是了,他罰她禁足的那些日子,她定是什麽都要自己來,才變成現在樣子的吧。
欠她的,實在太多了。
乾隆捧住那拉的手捂進胸口,卻捂不暖,将胸口也染得冰涼。他又撫上她的臉,她的呼吸淺薄地仿佛随時會失去,他甚是伸出食指探了探那拉的鼻息,感受到有微弱但帶着熱度的氣息拂過他顫抖的指尖這才真正有了一絲踏實的感覺。
幸好,她還活着……縱使孩子沒有了,只要她平安度過這一劫,便是萬幸。可他虧欠她的,該怎麽補償呢?又能補償多少呢?
“景娴……我應該……怎麽做呢……”乾隆俯身下去,微涼的額頭蹭着那拉血色全無的側臉,他張開手臂,隔着厚厚的錦被,輕輕的擁住她。
良久,被輕覆住的人兒終于升起了一絲極為輕微的抗拒之意,卻無力推開這個溫暖的胸膛,那拉艱難的咽了咽喉,發出微弱嘶啞的細聲:“皇上……”
乾隆一怔,驚喜地擡起頭來,那是為她活過來的喜,卻也有按不住的悲怆。不敢再惹她掉淚,乾隆快速将缭亂的心思胡亂地掩蓋,柔聲道:“皇後,朕在呢,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那拉無力的撐着眼,羽睫沉重地往下撲,乾隆的臉近在咫尺,卻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只聞得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沖散了些血腥氣。她蒼白的唇微微開合,“……孩子呢?”
“是個……小阿哥……”乾隆吐字艱難,眼圈泛紅,“你放心,朕會啓用粘杆處徹查此事,一定會有個交待……不會讓我們的孩子枉死!”
那拉愣了愣,嘴邊扯出一絲蕭索的嘲意。她別過頭去,睜眼望向帳頂,空洞無神,“竟然是個男孩……看來是我對不起他……皇家的兒子不好當,永璂跟着我這樣無用的額娘,已經注定一生無光,所以一直只盼着要個小格格……想必他是知曉了額娘的心意才負氣離我而去吧……”她再無激烈的情緒,一句一句輕聲說着,只感覺到被乾隆緊緊握住的手背之上,一陣溫潤的濕氣逐漸傳來,那是他,低下頭去,默然不語的将狹長的眼,抵住。
“呵呵……”那拉輕輕一笑,“走了也好……也好……免得生來跟着我,像永璂一樣,擡不起頭來……”眼皮越來越沉,濃濃的倦意和疲憊襲來,那拉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他不在了。
那拉動了動像是被馬車碾過一次的身子,強忍着痛意撐着坐起來,空氣中的血腥味道已經淡去不少,她摸着平坦下來的小腹,澄澈分明的杏眼裏,結了霜。
他竟然不在了。手中的溫度也沒有了,唯一一點的香氣也散去了,那雙痛不欲生的眼,分明在說着永不離開,卻在自己一覺醒來之後,消失不見。
夜涼如水。
那拉沉沉的閉上眼,仰起頭來,肩頭止不住的聳動起來,卻固執地堪堪強忍住,不再讓自己掉一滴眼淚。她以為,這樣的時刻,乾隆會在的,陪在她的身邊,撫慰着她那顆破碎的心。她以為,乾隆所流露出那刻骨銘心的傷心,都是真的,為自己。她以為,這場龐大的戲做下來,她會是贏家的。
可是這一刻,心頭的空茫和無助,卻清晰而殘酷地提醒着那拉心底生出的那絲絲縷縷的失望和委屈的情緒說明着什麽,那拉知道,自己最終還是輸了。
輸就輸在,醒來的瞬間,她竟然希望他還是在身邊的。
“怎麽起來了?!”渾厚的男聲突然入耳,那拉赫然睜開眼,氤氲滿眸。
乾隆着了沉青色的袍子,三兩步走到床前,焦灼痛心的臉,青色的胡渣叢生,狹長的眸子裏血絲密布,他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再不見往日的精氣。
那拉頓時五味雜陳,心口悶悶得似被什麽堵住了,她張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心底那些紛擾隐蔽的思緒,叫她無法面對。
乾隆見她張口,但有無法言語的迷惘神情,心疼又密密麻麻彌漫開來,他擁她入懷,抱緊,“剛才你睡着了,朕回了趟乾清宮。”
乾清宮……那拉突然意識到什麽,不由得捉緊了乾隆袖口的衣料,一顆心砰砰狂跳起來,屏氣凝神的聽着。
“朕承皇阿瑪訓示,秘密立諸,正大光明牌匾後的建儲匣之中,已經藏了永璂的名字。從今日起,永璂就是我大清的諸君。還有你的胞弟布納,方才暴斃牢中,面目不清,無法辨認,朕已着人埋葬,結了此案。皇後,聽明白朕的意思嗎?”
那拉心裏亂了,徹底亂了。
她精心盤算設計想要達到的目的,竟然就這麽突如其來的得到了,比預計中快,也比預計中,得到的更多。
大落大起半生,本只想保永璂一生富貴平安,萬萬沒想到,短短一年,竟然将他送上至高無上的諸君之位!
看着乾隆誠摯的臉,那拉心底一陣巨大的惶恐不安之感猛然襲來,目的達到之後,要再如何面對他?!方才醒來時以為他已離去時心裏那無端生出的失落心涼是什麽?!氤氲中看見他的懷抱朝着擁來之時那委屈難言的心酸又是什麽?!
那拉驚惶失措,慌亂地纏上乾隆的頸,“臣妾……臣妾要随皇額娘去五臺山修佛,祈求大清國泰民安。”
她的反應……居然是這樣?本想着盡自己所能彌補她一些,不是想得到她的感激涕零,卻也不會是她要離開的結果。
“……五臺山……路途遙遠,皇額娘一去就是兩年,不行,朕不許。”乾隆一顆心沉下去,似浸入冰涼的海水中,有窒息的暈眩。只聽那拉說要走,就仿佛她已經離開那般強烈不舍起來,他不知道如果她真的不在了,自己會如何……他死死抱住她,不應允。
其實他很想問,其實這些都是借口,你就是被朕傷得太深,對朕絕望了,所以想離開朕對嗎?可是他不敢,他怕得到的回答會是,皇上聖明。
那拉什麽都不敢再想,她推開乾隆,斬釘截鐵刀,“我要去。”仿佛這樣就能夠避開現在腦子裏混亂的一切。
乾隆眼裏是從未有過的絕望。
那拉鬼使神差的撫上他刺人的下巴,“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請求。”
……
是夜,容嬷嬷以跪伏的姿勢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有濃重的血腥氣從在她的寝屋裏慢慢滲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久等~~!我又是大大的基友幫她來更的~丫實在太忙了這更還是今天抽空碼出來的~今天這個見人居然和我說她累愛想棄坑被我深深鄙視了!那拉光被虐了還沒幸福呢你居然棄坑啊啊啊抽打一萬遍!!!還好!她最後還是悔悟說會努力寫下去的,謝謝大家一路的追坑!我會督促鞭策大大更文的~!握拳!
☆、離宮
容嬷嬷的死訊是由櫻桃直接回禀給乾隆的。
當她推開容嬷嬷寝室的門見到一地的已經幹涸的血和容嬷嬷冰冷的屍體時,她捂住就要沖出喉嚨的尖叫,強制鎮定才沒有軟倒在地上。她壯着膽子走過去,屍身旁邊,似乎寫了個血字——魏。
……
魏?乾隆站在屍體旁,陡然明白了一切。
刀柄深深沒入容嬷嬷的腹部,她的唇微微翹起,似乎是……解脫般的微笑。
“自殺,畏罪自殺。”乾隆冷冷吐字,拳頭幾乎就要捏碎。沒想到那個柔情似水的女人,心腸竟是毒如蛇蠍!
“将她處理了,莫留痕跡。”乾隆轉身走出屋子,周身散發出冷若冰霜的氣息,“傳魏佳氏身邊大宮女,還有牢裏的孫蘇平至養心殿。”
“嗻。”吳書來望着乾隆離去的背影不禁一身冷汗,風雨欲來。
乾隆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親自審問,千雪和孫蘇平跪在低下回答。
兩人起先都嘴硬的很,什麽都不肯說,不知道,直到乾隆說要将他們剝光了,在□的身子上片個一千刀,再将屍體挂在城門口風幹才不堪壓力招認了實情。
魏佳氏聽聞星象之說,恐夭折的是自己的孩子,于是威脅容嬷嬷讓她在那拉每日的沐浴水中加入滑石粉,如不按照吩咐做,就将她在老家的家人全數殺死!
滑石粉,溶于水中無色無味,日日使用,危害胎盤,那拉身體本就欠佳,脾虛虧損,加之思慮過重,本就對胎兒生長不利,加之她又買通了孫蘇平,最終導致那拉胎死腹中。
二人皆已招認,當魏佳氏被傳召至養心殿與他們并排跪在一起聽着千雪和孫蘇平的指認時,她幾乎發了狂撲上去就要用簪子紮死千雪,被幾個太監拉開。
“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沒有做過!是他們污蔑我!我是冤枉的啊!”魏佳氏說着就要沖上前來。
“将她押住!”乾隆大喝,走下禦案,在她身前來回踱步,良久,狠狠捏住她的下巴,狹長的眸子裏陰沉可怖。
魏氏渾身一凜,這是她從未見過的神色,乾隆,待她一貫都是溫和憐惜的。
咬牙切齒的聲音恨然道:“傳朕旨意,令皇貴妃魏佳氏,惡如蛇蠍,疑謀害皇嗣,褫奪封號,貶為庶人,打入冷宮候審!”
魏氏凄然一笑,丹鳳的眸子裏滿是怨,她突然就冷靜了下來,“皇上,無憑無據,您就單憑幾個奴才一面之詞定臣妾的罪過,是不是對臣妾太過不公?”
“不公?你還敢跟朕提不公?”乾隆眼絲赫然一紅,“朕升你為皇貴妃的時候,你可有想過這是不公?朕自你有孕起,冷了後宮所有,時刻相伴你延禧宮,你又是否想過不公?皇後當年禁足之時,你苛減她宮中份例,又可有想過不公?魏氏,你叫朕,太失望!”
魏氏癱坐在地上,挑起眼角,看着暴怒的乾隆,“皇上,原來皇上仍是一直記恨冬日裏景仁宮的事情,皇上口口聲聲數着臣妾的罪過,可您時刻相伴的真相是什麽?不過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臣妾肚子裏的孩子!”魏氏狠然,一貫嬌媚的臉竟也有些剛強的味道,丹鳳的眼高揚起來,“升了臣妾皇貴妃也不過是您算着對臣妾的補償吧?您人雖在臣妾宮裏,可您的心,又有哪一日是真正留在臣妾宮裏的?”
“所以,所以你就要用這樣的辦法害死一個無辜的孩子嗎?!”乾隆雙手手指關節格格作響。
“那臣妾的孩子就不無辜嗎!”
“朕從來就沒有說過要處理你的孩子。”
“可您也從來就沒有打算要為臣妾保住孩子,不是嗎?您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她!”
乾隆長長的眸子就像結了冰的河,“就算是又如何?就能作為你狠心害死一個孩子的理由嗎。”
“呵呵,二星相争,是她福薄不及臣妾,關臣妾何事?皇上不要忘了,臣妾肚子裏,懷的也是您的血脈!”
乾隆高高揚起的手臂,頓在空中,眼中寒氣凝集,足以将眼前之人冰凍。
就是眼前這張柔若櫻花的臉,致使他心中那人曾那般撕心裂肺的的哭過,痛過,每次回想起來不,确切的說是根本不敢回想,否則,髒腑裏那足以窒息的痛楚就像那燎原的火焰迅速焚燒起熊熊烈火,那拉就在那赤紅的火焰裏翻滾着、痛苦着、煎熬着、哭喊着,“你欠我三個孩子…….三個孩子……我恨你……”
乾隆眯起眼,藏住眼底的影子,壓了壓心神,一字一頓清楚的說道:“朕,不稀罕。”大臂一揮,“拉下去!聽候處置。”
“吳書來,等下月皇後走後,給朕徹查後宮!”
“嗻。”吳書來一臉肅穆的跪下,這事,恐怕牽連甚廣。
後宮震驚,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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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宮
“皇後……一定要走嗎?”
景仁宮的寝殿裏,昏黃微涼。并排躺着的兩人,尊貴不凡的身份,襯着滿室的明黃,乾隆摸索着拉過那拉的手,摩挲着她凹凸的指節。
“還請皇上成全。”那拉靜靜的回答。
耳邊傳來一陣細碎的衣料摩擦聲,乾隆挪了挪身子,“你才剛出了月子,身子這麽虛,五臺山又路途這麽遠,聽皇額娘說,那裏和咱們京城氣候十分不同,濕潤的很,剛去的人,怕是都會不适應呢。不如,再養養吧,等你身子再養好一些,朕再……”
“皇上。”那拉扭過頭來,松散的鬓邊如雲如瀑,澄澈平靜的杏眼無聲的制止着乾隆那些絮絮叨叨的不舍。“皇上不必擔心,再艱難的日子臣妾不是沒有試過,臣妾,不是那般嬌弱的人。”
乾隆狹長的眸子一點點暗了下來,有些難堪,那拉似乎是在刻意提醒自己,他們之間,并不是現在看起來這般親密無隙,他近乎卑微的試問道:“那,等朕明早下了朝,送你出城去吧。”
那拉望着枕邊人那不舍的眼,飛快的別過頭去,肺腑裏無故又騰起一片郁氣,堵着,叫她呼吸地難受,岔開了話題,“永璂性子內向,不喜表達心中的想法,但其實這孩子心裏,聰慧敏感極了,待臣妾走後,能否請求皇上,給永璂多點耐心,慢慢教導他……”
“皇後放心,朕既然已經認定了永璂,自然會用最好最合适的方式來培養咱們的兒子,定不叫他再有委屈不快。”
那拉感覺到身邊溫暖的氣味,竟從未覺得這味道原來是這般的熟悉,一個多月以來,夜夜陪伴在身旁,一轉身,就能感覺的到。“嗯,那臣妾就替永璂謝過皇上了。”
那拉不知乾隆這一夜,究竟有沒有睡着。一直被他牽着的手,在清晨時放開,她閉着眼,裝作仍是熟睡的摸樣,靜靜地感覺着乾隆悄然下床,窸窣的洗漱穿戴,然後好像有一道深沉的目光隔着輕薄的床幔,久久的落進來,輕不可聞的嘆息響起,殿門拉開,一絲溫和的晨光射進殿來,一瞬之後,這抹光和乾隆的氣息,都被果斷的隔在門外,越走越遠。
寝殿裏恢複了暗,昏昏的暗。
神武門口,皇後儀仗隊伍工整威嚴,鳳銮金碧輝煌,印着晨光,紫禁城的琉璃瓦沿都沾着金色的光點,那拉一身華麗的皇後朝服,珠光寶氣之下還是難掩眼角眉梢的憔悴。
“櫻桃,吩咐起駕吧。”鸾車裏傳來那拉倦怠的聲音。
櫻桃着急的向着紫禁城內眺望,來路上除了那拉的人,一個都沒有,她跑到鸾車前,“娘娘,皇上應當馬上就要下朝了,娘娘可否再等一等?”
車簾被掀開,那拉淡淡的看着櫻桃,那眼神就想此刻的晨光,雖清亮耀眼,卻毫無溫度。“看來你還是沒有把本宮當成你的正主子。”
櫻桃心裏咯噔一聲,謙卑跪下,“娘娘,奴婢多言了,奴婢知錯。”
那拉撇撇嘴,眼角滑過那低伏的身影,擡起眼,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櫻桃方才張望的方向,“起來吧。起駕。”
“是。”櫻桃叩頭謝過,還是忍不住無奈的往後邊看了看,隊伍已經緩緩起步,鸾車晃動,車頂八角的黃金垂鈴發出清脆細碎的撞擊聲,叮叮當當,就向一首雜亂無章的小調。
神武門隆隆開啓,紫禁城裏最尊貴的女人在搖晃的鳳鸾車上恍惚一笑,上一次,也是這樣無限尊榮的出宮去,然而,回來的時候卻是被一輛簡陋的馬車快馬加鞭的送回,車上的她,淡然的眼,如瀑青絲,斷了半截。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紅牆浮生】 完。PS:這幾天愛白兔一直沒時間呀好忙,因為保衛蘿蔔老是打不過去好讨厭~~~那拉出宮啦,可能要和渣渣分開一段日子吧,在一起也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了。所以下一章就是第二卷【海闊天空】的開始啦,可能會添加的男主角,白盡歡,但是要怎麽把握那拉的感情我還沒有很清晰的答案,大家怎麽看?我也會參考大家的對第二男主角的意思,稍微控制一下故事的大走向。哈哈,鞠躬,保衛蘿蔔一定要打過去!為了白兔!
☆、送別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金銮殿上,乾隆早已坐立不安,微鎖的眉頭顯露着他的不佳情緒,朝下衆臣子四下交換着眼神,無人再奏。
“退朝------”吳書來清了清嗓子,終于退朝了。
“快擺駕景仁宮。”乾隆匆匆下了殿,徑直往龍攆上鑽。
“皇上,皇上,皇後娘娘銮駕已經一早啓程了……”吳書來急急追上,櫻桃早就差人在金銮殿外邊候着了告知消息,只等乾隆下朝。
“什麽!”乾隆臉色一沉,眸子驟然郁氣凝聚,生氣着問:“幾時走的!怎麽沒人通知朕!”
“回皇上的話,”一旁一個小太監摸樣的人趕忙上前回話,“娘娘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了,走得時候,吩咐奴才在這候着您下朝回話。”
“人來!給朕備馬!快去!吳書來,伺候朕更衣!”乾隆恨恨的朝神武門方向望了一眼,提腿就鑽進龍攆上,脫下繁複的朝服,換了一身深紫色滿式袍子,“馬呢!”
“皇上,您這是要幹嘛去呀……”吳書來想勸着些乾隆,已有太監牽了匹高馬前來,乾隆推開礙事的吳書來,一翻身上了馬,促馬直朝宮門方向奔去。
“來人!快來人!快!你們幾個,都跟上皇上去!趕緊的!”吳書來頓時頭大,呼呼喝喝扯上幾個平日近身的侍衛,都追着乾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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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城門――恭送皇後娘娘銮駕出城――”
那拉在鈴铛搖晃的鸾車上閉目養神,聽見車外傳來守城士兵的呼喊,緩緩睜開眼,掀了車簾一角,便看到開啓的城門,城外,風景正好。
隊伍稍作停頓整理之後,便正式出了京城,沿一早就清理好的官道上路,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
“來人停下!皇後娘娘銮駕在此!何人膽敢靠近!”
“你這瞎了眼的混賬東西!連皇上都不認識了嗎!還不下馬跪下!”
……
隊伍後邊傳來一陣喧嘩,那拉只感覺車前馬匹嘶鳴幾聲,車身一陣強烈的搖晃,跟着像是被迫急停了下來,正愠怒,就聽見櫻桃頗為驚訝的聲音在車簾外回話:“娘娘!是皇上……皇上來了!”
那拉眼神一頓,來不及反應,櫻桃将車簾掀開,正值晚秋,官道兩旁一片蕭索,和煦的陽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暖意漸起。那拉擡手遮了遮額前耀眼的光線,順着櫻桃所指方向向着隊伍末端望去,果然看見幾騎快馬正朝自己飛奔而來,在小道上揚起一陣陣黃土飛舞,那沖在最前頭的人,一身深紫色的袍子,看不清眉眼,但那熟悉的身形就是乾隆無疑。
那拉第一反應竟是直接縮回車內去,心中那股由得知永璂為嗣起就一直纏繞着的莫名慌亂懼怕之意徒然升起,蹙了眉,定了定心神,淩亂急促的馬蹄聲已至車旁。
于是刻意地想要避開這樣分別的場面,可他竟然策馬追出城來了。
“奴才們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齊聲的高呼,乾隆利索的一翻身就下了馬,立刻有人拉住馬缰,跟着他一路快馬急追而來的幾個侍衛亦都駐馬停下,都識趣的不靠近鸾車周圍,在附近帶着所有侍衛團團守住。
“躲什麽呢!”推開車簾,乾隆毫不客氣的鑽了進去,鸾車車身寬敞,正好看到那拉進退兩難的欲下車來接駕。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吉祥。”那拉不動聲色往後退,恭恭敬敬的福身請安。
乾隆氣急敗壞的臉色,很是難看,語氣不自覺的重了:“朕問你,見到朕,躲什麽!”
“臣妾沒有躲。”那拉聞言擡起眼來,平視乾隆,一雙杏眼澄澈透明,乾隆心裏咯噔一緊,她這樣子,又是一貫淡漠得不容靠近的姿态。
乾隆來路上的确是十分生氣的,那拉的不告而別實在讓他傷心,可沿途促馬疾跑都一直見不到她的銮駕,着急氣憤更勝,憤然追出城來,才終于在城郊不遠處看見明晃晃的隊伍,心裏那焦慮不安的情緒終于得以緩解,連日裏來一直藏着的情緒爆發出來,一心只恨不得捉住那拉将她狠狠地罵一頓,罵她不辭而別,罵她不懂人心,罵她執拗頑固緊閉心門,罵她将自己滿腔真心棄如敝履!
可是,一觸到她這平靜無瀾的眼神,那心底滿腔的怒意瞬間敗下陣來,仿佛之前與她之間辛苦建立起來的那些若有似無的絲絲感情,全沒有了。
失而複得,得而複失。
喉嚨裏有些幹澀,乾隆盤腿坐下,那拉也坐下,身上繁瑣的飾物當當作響。
還是奈她不何。乾隆語氣軟下來,“昨天夜裏朕不是跟你說了,朕會來送你走。為什麽不等朕?”
那拉垂了垂眼,“皇上,送君千裏,終須一別。皇上又何須執着這些。”
“朕有時候真是懷疑,皇後對朕究竟有沒有半點心。”乾隆靜靜的凝視着眼前之人,厚重的妝容掩飾之下,還是看得出眼角眉梢裏的憔悴和疏離,澄澈的眼睛裏明明白白一直寫着:別靠近我。
那拉聞言,似深海平靜的眼底掀起一陣慌亂,雙手在袖中交疊握緊,面色卻無一絲異樣,良久,她唇角輕勾,竟浮起一些疏淡的笑意,“臣妾身為大清國母,心中自然是系挂皇上的。”
“大清國母?”乾隆倚靠着車身,上下打量着那拉,眯起眼沉聲道:“朕還是喜歡你平日的樣子,穿朝服,不好看。”
那拉微一挑眉,乾隆這句話,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都直戳她多年痛處,嫣然一抹笑意在唇邊綻放,兩彎梨渦襯得她端莊之下天真燦爛,“呵呵,看來皇上仍是對當日被迫立我為後心存芥蒂。”
乾隆唇邊也勾起一絲難猜的笑意,狹長的眼深似古譚,印象中那拉很少笑,即便是笑,也是冷漠疏淡的,而她卻突然這般燦爛的對着自己笑起來,想來這就是平靜之下無法掩飾住的心酸,唯有以笑顏示人。
乾隆深深地凝視着她,直至那抹燦爛的笑在瞳孔中尴尬的消逝,他心裏微微的疼起來,“不,朕是覺得,你穿上這厚重繁瑣的朝服時候的樣子,太累,累得想要随時逃離朕。”
“……”那拉心裏掀起一陣酸楚波瀾,只想逃離這沉悶的氣氛,退後一些,朝着乾隆跪直了身子,然後緩緩俯□去,以額貼地,行了标準的大禮:“臣妾,叩別皇上。皇上保重。”
“好。”那拉聽見一句十分簡單的回答,然後一陣窸窣動靜,乾隆像是起身要下鸾車去,她仍伏跪在地,沒人扶起,眼睫觸地,沒有緣由不可抑制地紅了眼。
良久,直至周圍再無半點聲響,那拉怔怔地撐起身子,一轉頭,才發現乾隆竟然仍舊安安靜靜的站在不遠處,望着自己,眼中沉郁、悲傷、不舍,不言而明。
移開眼睛已經來不及了,她被立刻抱在懷中。
“皇後心裏是有朕的。”耳畔傳來乾隆肯定的低喃,沒了傲然的姿态,像個受盡委屈的小阿哥
。
“……”這句話,是那拉最不敢想,最不願聽的,偏偏乾隆就是要說出來。多日以來心中那無端滋生的惶恐慌亂,被毫不留情的揭開謎底。那拉避之不及。
所以那拉狠狠用力推開他,車身搖晃,步履踉跄,極為怨恨的瞪着他,眼波湧動。
乾隆心驚,又心喜。拿捏不住她真正的心意,卻仍舊不甘心,再次上前,嘗試着将那拉再次擁入懷中。
即将到來的分別促使着乾隆霸道起來,不再溫柔,蠻橫地固住她柔軟的身子,一番沉默細微的掙紮之後,那拉被他緊緊收進懷抱裏,雙臂裏那強烈的不舍之意讓那拉無法動彈,也無法言語。
乾隆這樣強硬的态度,是那拉熟悉又陌生的。熟悉得就好似從前,每次與他置氣之時他憤怒霸道的對待,可這一刻,乾隆的強硬禁锢裏,多是說不清的委屈不舍埋怨,從未輕易顯露過。
那拉心煩意亂,五味雜陳,只想躲開這些難繞的情緒。
“此去五臺山路途遙遠坎坷,皇後路上多加保重。”感受到懷中之人安靜下來,乾隆輕輕閉上眼,專注的呼吸着那拉身上惑人的味道,巧妙的避開了那些叫那拉無法面對的話。
“嗯……”
“到了五臺山,如果有什麽不适應不要強撐着,跟皇額娘說,實在不行,朕就去接你回來。”
“嗯……”
“皇後……還……會回來嗎……?”
“……皇上多心了,永璂還在這裏,臣妾怎麽會不回來。”
“嗯。就算你不回來,天涯海角,朕都要去找你的。記住了嗎?”
“皇上真的多心了,臣妾哪裏敢違背聖旨。”
“哼,你還有什麽不敢的。忤逆朕的事,全天下就數你做的最多。”乾隆挑眉,手臂狠狠一緊,欲将心中的不快發洩給她。
那拉吃痛着蹙起眉頭。
縱使是自己想要懲罰她,竟然還是覺得她眉間一蹙就令人心疼,乾隆悄悄松開一些力道,“好了,你說的對,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朕,等皇後回來。皇後要記住,你不單單是國母,還是□……”
耳鬓厮磨間,那拉終是輕輕推開乾隆那試探着貼上來的唇……
喪子之痛,猶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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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明黃耀眼的隊伍又緩緩啓程遠去,只剩下追來的那幾騎駿馬,徘徊在紫袍主人的身後,駐足目送,直至那隊伍完全消失在視線裏,“籲~回宮。”
相思之苦,就如生老病死,一旦滋生,就再也無法停止。
作者有話要說:有人認為生來病死貧最苦,雖是事實,但思念之苦,也足以叫人 萬劫不複。 --------【烈火】
☆、對話
五臺山
焚香袅袅,佛唱缭繞,青山古剎深隐,隔了俗世的紛紛擾擾。
大雄寶殿內,衆佛形态溫和,眼光悲憫,垂憐端坐,受世俗凡人香火供奉。
兩名衣着素麗華貴的婦人端莊跪坐在青色蒲團之上,年長的老婦人手中深褐色的佛珠串撥動,閉目虔誠低誦經篇,而身後年輕婦人則目光平靜低垂,雙手合十,偶爾擡頭與佛對視,眼光澄澈分明。兩人均是簡單的滿族宮廷貴婦打扮,旗袍用色素雅,飾物簡單清麗,可骨子裏還是難掩天生的雍容貴氣,尤其是那年輕婦人,面容姣好,眼眸清亮非常,舉手投足盡顯母儀風範。
“阿彌陀佛。午膳時辰已到,方丈有請二位娘娘随小僧至飯堂用膳。”有小僧侶進來,朝她二位禮貌一鞠躬,年輕的夫人朝他微微點頭算是回應,轉頭對閉目誦經的老婦人說道:“皇額娘,媳婦扶您起來吧。”
太後緩緩睜開眼,念完最後一句經,放低手中佛珠,那拉便上前一步與蘇嬷嬷一起将太後攙起,櫻桃也上前來,扶住那拉。
一行人随着領路的小僧侶在寺中緩慢走着。
半年以來,五臺山寧靜祥和,那拉與太後日日早起誦經,暮鼓晨鐘,吃齋禮佛,青燈古卷相伴,那拉從離宮之時那洶湧狂潮的心緒中日漸平靜下來,摒棄了一切,只專心陪伴太後誠心祈禱求福。
“景娴,你此次陪伴哀家來五臺山誦經祈福,可是将心中事,真正放下了?”太後面色慈藹,午後陽光正好,坐于窗前,看着庭外小僧侶灑掃。
“皇額娘,媳婦心中,并無放不下之事。”那拉從容對答。
“是嗎?”太後一雙睿智滄桑的眼掃過那拉,平靜如水。“若你并無放不下之事,又何苦追随哀家離宮,你是皇後,一國之母,六宮主位,卻甘願舍棄榮華富貴,帝王恩寵,與哀家吃齋念佛,哀家知道,紫禁城裏,必是有你不願見之人,不願想之事。哀家說的,可對?”
那拉接過櫻桃手中茶盞為太後奉上,微微一笑,跟随太後多時,愈發的明白只有歷經歲月世事,心中才可有此厚度,內斂,智慧,洞悉一切卻不輕易說破。“皇額娘看人看事之精準,媳婦不敢欺瞞,榮華富貴,帝王恩寵,都只不過鏡花水月,媳婦半生陷于那浮華虛幻裏邊,兜兜轉轉,起起落落,如今早已看透,這裏青燈古卷,遠離世事紛擾,媳婦才覺得,自在,輕松。”
太後和睦的笑着,深悉一切的眼叫人說不了謊,“不,并不是這裏給了你自在,輕松,這裏給你的,不過是一個暫時逃避心中難事的地方而已。”
那拉手裏的動作一頓,微一挑眉,似乎到了這裏之後,自己的心事一點都瞞不住這位老人,一時間不知如何回話。
“哀家是夕暮之年,天命早知,而一生牽挂之人,除了皇帝,亦都已不在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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