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顧明淵不鹹不淡道, “原來父親這麽多年也沒多了解兒子,竟信了一個瘦馬的挑撥,既如此, 父親留她在府裏, 不怕她到處說兒子的醜事?”

自顧明淵做官以來,矜矜業業, 入大理寺一路晉升, 手中從未出過冤假錯案,他的官聲極好,現階朝官內, 他年輕有才能,很為許多老臣看好, 朝堂之中, 不乏有受過顧淮山指點的年輕官員, 英國公府的族塾內, 所教學生裏凡能科考入仕的, 大多算是顧淮山和顧明淵的門生。

可以說, 只要顧明淵的身上沒有污點,以後必是天子股肱之臣。

顧淮山再為色所迷, 也不可能糊塗到任一個瘦馬敗壞自己兒子的名聲,他猝然沉着臉問道, “你與那學生當真清白?”

顧明淵挑起眸,和他對視,“您此刻不是為了一個瘦馬,恨不得兒子不清白, 您好拿捏住兒子, 逼着兒子同意您納那瘦馬進府。”

顧淮山頗有幾分焦頭爛額, 那玉嬌會不少伺候人的招兒,正将他哄的開心,讓他一時半會兒丢開,他又舍不得,他思索再三,道,“我勉強信你一回,但玉嬌我看着柔順,不像是搬弄是非的人,我暫且不納她,留她在身邊觀察兩個月,若她能守口如瓶,到時我再想納她為妾,你們母子倆萬不可再阻攔我。”

顧明淵眉心起皺,倏然閉上了。

顧淮山轉過頭往那穿衣鏡上再望過,欲要近前。

“大夫囑咐我要靜養,父親沒甚事我就不招待了,”顧明淵的嗓音冰涼。

顧淮山立時心中郁氣,正想尺罵他,可看他面色慘白,難得良心發現,這兒子确實傷的很重,自回來到現在,一直卧床,不曾下地走動,想想這些年他從沒讓自己操過心,自己致仕後,這家中一應皆被兒子接受,他整日裏逗鳥賞花吃茶,日子過得逍遙,好歹也是兒子争氣,顧淮山對他是有那麽些許愧疚的,當年不甚把他弄丢,要不是他自個兒能耐,估摸着一雙兒女都沒了。

他嘆了聲,“你好生養着吧。”

他便擡步出屋子去了。

沈清煙坐在窗臺上往外瞅,只瞧着顧淮山負着手擰着眉出了院子,她忙從窗臺上跑下來,推開穿衣鏡進裏間,小步小步的走到床前,眼見顧明淵緊抿着唇,雙眸靜靜的張着,好像在發呆,又好像在沉思。

沈清煙脫掉繡鞋,爬到床上,枕着他的肩膀,抱着他的胳膊,輕輕說,“我疼表兄。”

顧明淵側眼望她,在她眼裏看到了心疼,她心疼自己。

他淺彎唇,手攬緊她。

——

顧淮山自去過靜水居,就暫時歇了納玉嬌為妾的念頭,那玉嬌被他留在屋裏,又沒給她名分,又沒說她以後的歸宿,她嘴上沒說什麽,還是嬌滴滴的伺候着顧淮山,直把顧淮山伺候的一顆心都挂在她身上,顧淮山對她又愧疚,什麽金子銀子倒也舍得給。

但顧淮山每月的出賬都從傅氏手裏過,傅氏自然猜的到他的錢都花在誰身上,這英國公府的後宅內幾房姨娘大多被她管的服服帖帖,也沒人敢與她對着幹,只除了那林姨娘以前仗着有顧淮山寵愛,還暗戳戳的不服她,這後面因着林逸景的事兒,林姨娘被關了一陣子,但顧淮山那時也照常到她院子,寵愛從沒減少,顧淮山是說過不許她再與娘家來往,可她真私下偷偷摸摸和娘家人繼續打交道,顧淮山也從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她缺錢用了,顧淮山還會從自己的月例裏分一些給她。

只是顧淮山自有了玉嬌,就甚少去林姨娘院裏,也不怎麽給林姨娘錢了,林姨娘這人最是個恃寵而驕的,也聽聞顧淮山屋裏進了個瘦馬,但她根本不在意,瘦馬算什麽東西,又不是正經人家的女兒,玩玩兒也就罷了。

但她跟着其他姨娘去傅氏那兒請安,幾個女人閑聊的時候,傅氏跟前的嬷嬷進來跟她對賬,就不小心聽見了顧淮山近來用錢厲害,還大都花在了玉嬌身上,傅氏是極不當回事的,但是林姨娘可就急了,敢情這錢全給了新來的小蹄子,她還想撺掇着傅氏去管束,可傅氏并不接招。

這下林姨娘可真是又氣又急,自是不會這麽罷休。

轉天就親自下廚做了不少吃食,送去給顧淮山,那院子門都沒讓她進,直說顧淮山出門會客去了。

林姨娘這人是有些潑辣勁的,一聽顧淮山不在家中,自是讓她的幾個婢女把顧淮山院裏的老嬷嬷給壓住,她沖進院子裏,見那玉嬌穿金戴銀,還使喚着顧淮山跟前伺候的丫頭婆子,頗有主母架勢,登時便尋個她沒有尊卑的由頭,把這玉嬌狠狠打罵了一頓,揚長而去。

那玉嬌被打的鼻青臉腫,顧淮山回來後跟他告了一狀,顧淮山直心疼不已,要傅氏将林姨娘懲戒一番,傅氏不願插手此事,顧淮山便自己去林姨娘那兒将其痛罵?????了一頓,之後毫不留情的讓人将林姨娘送去了莊子上。

便是林姨娘自己也沒想到,她不過打了一個瘦馬,竟然後半生都只能活在莊子裏。

這事兒傳到靜水居時,雪茗在給沈清煙做風筝架,眼瞅着快到三月了,枝頭新葉繁茂,天氣也暖和起來,沈清煙的衣裳也換成了輕薄的春衫,上巳節快到了,就是這幾日的功夫,顧明淵說要帶她去城外的桃花臺去玩兒,那裏的桃花開了,場地又大,所以她想放風筝。

“那林姨娘真傻,我都知道不能跑別人院子打架了,國公爺的院子現在是玉嬌的地盤,她在別人的地盤上撒野,可不就自找苦吃嗎?”沈清煙學着雪茗的手法打絡子。

雪茗看她一派天真的樣子,有點愁,“您就當她傻吧。”

沈清煙手裏的絡子打的歪歪扭扭,不好看,雪茗從她手裏接過絡子重新編,她兩手捧着臉道,“國公爺心忒狠,我之前看他對林姨娘也很好的,這才打了玉嬌,就把她發送到莊子上。”

她上回被父親綁去了莊子,還被沈浔關小黑屋吓唬,莊子對她來說太可怕了,林姨娘在莊子上估計也得受苦。

雪茗抿了抿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清煙靠到憑幾上,心下揣揣道,“還好表兄不像他。”

她拍拍胸口,往盤子裏拿一塊糕點給雪茗吃,自己也拿了一塊邊吃着邊出了次間。

她只要不出屋,可以随意在屋裏轉悠,顧明淵比以前更縱着她,屋裏也不會随意人進出,她進到裏間,顧明淵又在翻看卷宗,她嫌沒勁,小跑着跨過門檻,裙擺浮動,一簇溜出裏間,顧明淵餘光瞥過,露一絲笑。

沈清煙到了外屋後,往那十錦槅子看寶貝,十錦槅子放了許多珍寶,有些她不認得,但其中的漢白玉獅子十分顯眼,她想拿起來瞧瞧,卻聽屋外頭有丫鬟在扯閑。

聽她們扯閑可比看寶貝有意思的多。

沈清煙搬着小板凳到屋門前,趴門上往縫裏看,果然是幾個丫鬟在廊下做活,正嘀嘀咕咕說話。

“這回那林姨娘算是徹底栽了,老夫人這招是真厲害,不用自己出手,就把林姨娘送去了莊子。”

這跟老夫人有什麽關系?沈清煙心裏驚奇。

外面的丫鬟替她把話問了出來,“還是老夫人使的招?”

“可不是,那林姨娘自來得寵,國公爺常給她銀錢,老夫人心裏明着呢,從來也沒說什麽,我二嬸子在國公爺院裏守門,聽她說,國公爺近來常給玉嬌買首飾衣物,大把大把的錢往外花,老夫人管着帳,她自然也曉得,這不前兒林姨娘去老夫人院裏請安,就那麽湊巧讓她得知了國公爺給玉嬌花錢了,這才鬧出事兒來。”

沈清煙一臉錯愕,她要是沒聽錯,這是不是算借刀殺人了?

她還想再聽聽那些丫鬟說什麽,好像是慶俞回來了,叫她們都少說兩句。

沈清煙趕緊起來,噌噌跑回次間。

雪茗的風筝做好了,挂着墨綠色的絡子,倒像只栩栩如生的鳥兒。

沈清煙沒心思看了,耷拉腦袋靠着她,不自覺的瑟瑟發抖,“表兄給了我那麽多錢,若是被老夫人發現了,她會不會也想把我送到莊子上去?”

雪茗失笑,“看您胡說,老夫人哪兒會插手靜水居,再說小公爺不是也沒往外透露您的事兒,您別瞎想。”

沈清煙點下頭,沉默住了。

——

那玉嬌原本以為經此一事,顧淮山應當會納她進後院,可顧淮山也只是安慰她幾聲,并沒想着給她名分。

玉嬌倒是沒求着他納自己。

不過沒幾日,這府裏漸漸傳出顧明淵斷袖,還是和自己的學生斷袖的風聲,漸漸的就是府裏的主子也依稀知道了,便有人說到了顧淮山這裏。

顧淮山好色歸好色,該有的頭腦還是有的,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是玉嬌沒有管好自己的嘴巴,到處亂說的,這還了得,縱使他對玉嬌正寵愛,他也不可能任一個瘦馬敗壞自己兒子的名聲,立時對玉嬌沒了憐惜,在一個夜晚,玉嬌被人送出了府,從此再也沒人知曉她的下落。

靜水居這邊倒沒知道什麽,沈清煙光惦記着上巳節了。

上巳節這日,沈清煙破天荒起了個大早,雪茗得顧明淵囑咐,不用給她穿男裝,讓她換上女裝出行,只是要戴好面紗。

院子裏沒有下人,掃墨早讓他們呆在屋裏不準出來。

沈清煙提着裙擺從主卧出來的一剎那,仿似春晖盡拂其身,即便是戴着面紗,也依然為她所吸引,她身上穿的那件水紅銀絲繡绫衫裙将她姣好玲珑的體态顯現出,她的眉眼精致潋滟,她小心翼翼的走着,生怕踩到裙子,直走到顧明淵跟前,拍拍胸口,會讓人猜到,那面紗下的朱紅唇瓣一定鼓起來呼了呼,好像她幹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顧明淵眸底漾出笑,由慶俞扶上到馬車,再回頭朝她伸手。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這樣彎腰的動作也會讓他疼,沈清煙更不敢借着他的力,自己踩着木凳子快步上去,然後很自覺的托着他的胳膊,攙他進馬車裏。

馬車便出了英國公府,往城外桃花臺駛去。

正是春三月,桃花臺這裏的桃樹全開了花,遠望去就見一片桃紅,還有不少行人馬車走過。

沈清煙雖然沒來過桃花臺,但也聽人提起過,上巳節這一天,會有許多貴女去桃花臺結伴游玩,也不乏有公子哥來賞景,若不是京中男女大防,說不定也會在這裏鬧出些桃色來。

京裏尚且無人知曉沈清煙的女兒身,沈清煙在馬車裏不敢朝外張望,但進桃花臺以後,雪茗還摘了不少花枝遞到馬車裏,桃花的香氣溢滿馬車,沈清煙瞧那花枝生的好,想往頭發裏戴,她戴不好總掉,便坐到顧明淵身邊,讓他給自己戴花。

顧明淵将桃花別進了她的鬓發裏,伸手摘下她的面紗,只見她嬌怯的咬着看自己,她的眼中春水蕩漾,想要他疼一疼她,他心中一動,挑起她的下颌去吻她,似着魔般侵吞着那香豔唇肉,這蝕骨銷魂的滋味一旦沾上,便再無法戒除。

馬車停下,到了地方。

沈清煙軟趴在他懷中聽見一聲極低的吐氣聲,他放開她的唇,面上又變回平靜淡漠,擡手将她的面紗戴回去,輕撫着她的細背,她眯了眯眼,長長的睫交織,就被他抱了下去,她輕跺一下腳,掀了車簾才見着這裏又是院子,只不過這院子裏都是竹屋,牆不是很高,遠眺着可以看到外面的桃樹。

雪茗扶她下來,顧明淵也被扶了下來,出了院子到前面的竹屋去,沈清煙撇撇唇,雪茗看她神色笑道,“小的陪您放風筝,小公爺來這裏有事,咱們不能打攪他。”

沈清煙唔一聲,便和雪茗放起風筝來,這院子不小,地兒大,這會子又有風,正适合放風筝,沈清煙手拿着風筝線瞧那風筝越放越高,興奮的跟雪茗道,“這線會不會不結實,斷了風筝就飛走了!”

雪茗剛想說不會,她手裏的線真啪的斷了,風筝被風一吹,直接栽牆頭的桃枝上下不來。

沈清煙哼哼道,“我就說要斷了的!”

她個烏鴉嘴!

這下還怎麽拿下來。

這會子院裏就她跟雪茗,慶俞他們都在前頭呢,她找誰拿風筝啊!

雪茗看那牆也不是很高,便把馬車上的木凳子拿下來,站上去才發現,她還沒牆高,手更夠不着樹枝。

沈清煙急着說我來我來,她比雪茗要高些,她指定能夠到風筝!

雪茗倒也沒攔着她,下來後扶她站到木凳子上,她一伸手就觸到風筝,欣喜笑道,“我拿到風筝了!”

話落一低頭,就見牆外站着沈浔,正愣愣的看着她。

作者有話說:

晚上還有一更,估計會很晚了,大家不要等哈,mua(??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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