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望秋!”
潘望秋猶如驚弓之鳥般尋找着發聲源頭,看到是衛恕之後松了一口氣,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狼狽的樣子,更何況在這種時候,同不太熟悉的人寒暄對他來說是一種挑戰。
衛恕讨好地對潘望秋說:“來接你。”
潘望秋控制自己的情緒已經很吃力了,沒有餘力再去對衛恕的話做出什麽反應,只能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衛恕将車停在離電視臺大門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他快步走到車旁,拉開了副駕的大門:“曬得很,快進來。”
潘望秋坐了進去。
他看到,副駕臺上放着一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
車子平穩地往郊區方向開去,衛恕邊開車邊說:“有一家面館不錯,離電視臺也近,帶你來試試。”
潘望秋沒有回答。
衛恕偏頭看潘望秋,發現對方正出神地盯着副駕臺上的玫瑰,笑着說:“這束玫瑰是買給你的。”
潘望秋還是沒搭話。
衛恕終于咂摸出不對勁來了。
他低頭看潘望秋,卻猝不及防地看到對方手上捆着厚厚的紗布,顯然是受傷了。
“怎麽了?”他問。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卻被潘望秋應激性地一把打掉,可他還是觸碰到了潘望秋過于冰冷的指尖。
目的地正好到了。
衛恕停好車,他軟下聲音:“後座比較寬敞,到後座去好不好?”
潘望秋點點頭。
潘望秋坐進了後座,衛恕也打開門坐到了潘望秋身邊。
他慢慢地往潘望秋身側挪,直到兩人大腿貼在了一起,才偷偷瞟了一眼潘望秋。見對方沒什麽過激反應,衛恕終于敢放心大膽地輕聲問:“要不要靠在我肩膀上?”
潘望秋大概是真的累了,他将腦袋靠在衛恕肩膀上,衛恕輕輕環住了潘望秋,道:“我一直在。”
獨屬于衛恕的氣息包裹住潘望秋,潘望秋緊繃的肌肉漸漸放松了下來。
潘望秋渴望這樣一個擁抱許久,他父母強行霸道,無論他遇到了多大的困難,他都不敢同父母說,唯恐遭到更嚴厲的批評,只能由他一個人咬咬牙扛過去。
上了大學以後,他就鮮少和父母聯系,遇到什麽事更是只有他一個人拿主意,他從來沒有可以依靠的臂膀。
衛恕就這麽抱着潘望秋,将下巴頂在潘望秋頭頂,仿佛他們還在一起,還是親密無間的愛侶。
潘望秋熬過了異常的生理狀态,忽然覺得困意襲來,他打了個哈欠,戳了戳衛恕:“你送我回去吧?”
衛恕畢竟和潘望秋交往過一段時間,對對方的生活習慣再熟悉不過,他問:“困了?”
潘望秋點點頭。
衛恕又問:“下午去上班嗎?”
潘望秋答:“去。”
衛恕張了張嘴,本想阻止潘望秋,又覺得自己似乎沒有立場去這麽做,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在車上睡一覺吧?一會我叫你。現在把你送回單位,你還得走到工位上,早就清醒了。”
潘望秋嗯了一聲,而後摸出手機設置了鬧鐘,閉上眼任由困意吞噬自己。
四十五分鐘一晃而過,這期間衛恕不斷調整着姿勢,希望這樣能讓潘望秋可以睡得舒服一些。
潘望秋醒來後對上的是衛恕亮晶晶的眼睛,就算在地下停車場這樣昏暗的環境下目光也格外熾熱。
在潘望秋不好意思地将頭扭開,衛恕迫不及待地開了口:“去吃飯嗎?”
潘望秋點點頭。
衛恕正打算打開車門下車,卻被潘望秋拉住了衣角:“剛才……謝謝你。”
衛恕嘿嘿笑了兩聲,他想還好他沒有尾巴,不然一定會因為搖得太歡被潘望秋嫌棄。
吃過午飯,衛恕将潘望秋送回單位,他站在車門邊向潘望秋揮手,熱情地說:“晚上見。”
潘望秋臉皮薄,沒好意思像衛恕這樣告別,只揮了揮手,就逃也似的向單位走去。
他坐到工位上時,偶然擡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正巧看見一道彩虹挂在天邊。
他想了想,舉起手機拍下彩虹,發了一條僅衛恕可見的朋友圈:感謝每一個陪我看彩虹的人。
衛恕秒贊了潘望秋。
潘望秋在剪片子,自然沒看到。
帶潘望秋的是早上的攝像,對方比潘望秋大不了幾歲,為人也随和,這讓潘望秋早上堆起的絕望略微消散了些。
潘望秋在大學的時候剪過無數次片子,因此上手也快,不到五點他和攝像就結束了工作。
潘望秋查了回消渠臺的路線,上了地鐵後才給衛恕發了個消息,以免對方去電視臺接他跑了空。
當潘望秋走到小區門口時,卻發現衛恕已經先他一步回來了。
對方坐在小區門口一輛有點破的摩托上,支着一條腿在玩消消樂,看上去像極了載客的摩的師傅。
見潘望秋走過來,衛恕收起手機,特地操着當地的口音問:“靓仔,坐摩的不?”
潘望秋被逗樂,跨上了摩托車後座,說:“坐。去美食城。”
衛恕當真發動了摩托,風馳電掣地開上了街道。
等潘望秋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離小區門口足足有兩百米遠了。
潘望秋哎了兩聲,想叫停衛恕,衛恕卻仿佛沒聽到那般,側頭問潘望秋:“一起吃晚餐行麽?”
潘望秋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絕,只嗯了一聲。
傍晚的夏天依舊熱得毫不掩飾,衛恕把摩托開得飛快,不斷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吹散了身上的些許熱意,潘望秋盯着衛恕寬闊的後背發呆,對方的t恤上明明滿是汗漬,可他卻心猿意馬地想起午間那個溫暖的懷抱和那雙強有力的臂膀。
他忽然在想,如果他的手不抓在摩托車上,而是摟在衛恕的腰上會是什麽樣的感覺。
當他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沒有人能拒絕一個熱烈、真誠的靈魂,潘望秋也一樣。
美食城在潘望秋的學校旁邊,算得上是學生小吃一條街,衛恕把車停到一邊,跟潘望秋一起往裏走。
因為疫情,街道并不允許流動攤販的存在,因此小吃街同疫情爆發前不同,少了許多熏人的氣息,也少了些攤販們努力生活的煙火氣。
衛恕偏頭看比他矮小半個頭的潘望秋,暖黃色的路燈打在對方的眉梢眼尾,襯得對方的輪廓更加柔和,也讓衛恕想得到對方的欲望更加強烈。
“我聽說這裏新開了一家螺蛳粉,店主是地道的柳州人,做的粉很正宗,要不要去試試?”
潘望秋擡頭看問話的衛恕,點了點頭。
衛恕帶着潘望秋往那家店走,現在還沒到用餐高峰期,店裏空曠得很。
衛恕随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掃了點餐碼之後卻發現店裏的招牌螺蛳粉已經售罄,只剩種類繁多的桂林米粉和本地的腸粉“霸占”着菜單。
“賣完了。”衛恕擡頭問,“要不要換一家店?”
潘望秋踟蹰半晌,才搖搖頭:“算了,來都來了……”
“行。”衛恕揚聲問坐在櫃臺後的老板,“叔,怎麽六點來鐘螺蛳粉就賣光了呀?”
螺蛳粉的老板答:“今天中午生意太好了,原料不夠了。”
衛恕喔了一聲,點了兩份腸粉,而後把手機遞給潘望秋,示意對方點單。
潘望秋點了一份桂林米粉後将手機遞了回去。
兩人點的餐很快上了,潘望秋沒吃幾口就撂了筷子,坐在座位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衛恕看起來就像三天沒過吃飯,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面前的兩份腸粉,他見潘望秋面前的米粉沒吃多少,含混地問:“下午不餓?”
潘望秋搖搖頭。
衛恕撓撓頭想了好半天,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後才壓低聲音問:“不好吃?”
潘望秋點頭。
衛恕支着腦袋想了想,拿起了潘望秋架在碗上的筷子,從潘望秋碗裏夾出一口粉放到自己碗裏,潘望秋還沒來得及阻止,那一筷子的粉已經進了衛恕嘴裏。
“确實不好吃。”衛恕下了結論,“我還沒吃飽,本來想着把你這碗一起解決掉,現在看來有點懸。”
潘望秋無法接受和別人同一支吸管一類的口水會有所接觸的任何行為,因此看到衛恕的這個動作,常年表情幅度不大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裂痕。
衛恕看着潘望秋一臉牙疼的表情問:“你還打算繼續吃?我剛才沒用自己的筷子下去撈。”
潘望秋望着米粉上浮着的、已經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香腸,表情看起來更痛苦了。他搖搖頭:“這樣好像不太好……你不嫌棄我吃過?”
“我不介意這些。”衛恕說着站起身,“我結完賬了,走了。”
衛恕偷吃了潘望秋碗裏的粉,心情愉悅地哼起了歌,他們雖然沒有确定關系,但他和潘望秋算是間接接吻了,比八年前最親密的動作只有手牽手更進了一步,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他扭頭看跟在他身後的潘望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潘望秋同他在無人的校園中追逐,潘望秋不知衛恕在讓着他,笑着回頭催促:“還不快跟上!”
那時的夕陽為潘望秋鍍了一層金色,讓衛恕恍惚以為對方是誤入凡間救苦救難的神子。他想,他願永遠成為神明最忠實的信徒。
多年苦難早已磨去衛恕身上所有的詩意,可此時的場景同多年前重合時,他的心還是驀地一軟。
但他什麽多餘的話都沒說,只笑着熱情地對身後的人說:“還不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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