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兩個沒吃飽的人在這個踩了大雷的螺蛳粉店前面面相觑。

衛恕撓撓頭:“一會回去我下點面一起吃?”

潘望秋嗯了一聲。

“那是回家還是去走走消消食?”衛恕問。

“想回家。”潘望秋答。

衛恕開了一段後,潘望秋敏銳地發現對方走的不是來的路,他不知道衛恕要做什麽,也不打算問,等到了他就知道了。

衛恕拐進了一條老舊的街道——這裏和消渠臺離得很近,已接近市郊,道路兩旁的大樹十分繁茂,遮住了路燈大多數的光,因此整條街看起來黑漆漆的;不僅如此,這條街因為不是主幹道,路面早已年久失修,坑坑窪窪一片。

突如其來的颠簸和黑暗讓潘望秋頗不适應,他下意識地朝前挪了挪,似乎坐得離衛恕近些就會更從容些。

“望秋。”

衛恕低沉的嗓音從前方傳來,吓得潘望秋一激靈。

衛恕放慢了車速,緩緩将車停在了路邊後下了車。

潘望秋無奈,也跟着下來了。

他正一頭霧水,卻見衛恕走到他身後,指着車燈照射的方向,語氣有些許的雀躍:“你看!”

潘望秋自然不明白衛恕要叫他看什麽,衛恕倒也貼心,開口解釋道:“彩虹。”

潘望秋望着打在地上的車燈,看着周圍因色散而出現的彩虹沉默了。

他從來沒有這麽語塞過。這麽做不僅毫無美感,而且像浪漫過敏。

衛恕卻仿佛不知道這個行為多讓人費解一般,繼續熱絡地道:“我今天下午看到你發的朋友圈了。我也想陪你看彩虹。”

潘望秋覺得自己應該表示感動的,但這個做法實在不太常規,他的反應并沒有跟上,只呆滞地點點頭:“好……這樣也算一起看過了。”

和潘望秋看完了“彩虹”,衛恕心滿意足地拐去了消渠臺附近的菜市場。

菜市場已經接近打烊,菜比趕早來便宜不少。

衛恕将摩托車停到肉攤前,摸了摸攤子上僅剩的幾塊肉,搖了搖頭,而後大聲朝在裏頭忙着收攤的攤主說:“叔,摩托車我給你停這了。今天沒有腿肉,我就不買了,明天給我留一塊。”

肉攤攤主邊用圍裙擦着手邊走出來,回道:“行嘞。接到人了伐?”

衛恕拍了拍潘望秋的肩膀:“接到了,謝謝叔。叔手上拎的啥,還會動。”

攤主擺擺手:“買了一斤蝦,回去跟老婆炒着吃。快收攤了一斤才20,還都是活的嘞。”

衛恕答:“那我也去買點。”

潘望秋這才知道,衛恕那輛拉風的摩托是找肉攤攤主借的。

他覺得有些好笑,借了摩托車帶愛慕對象看車燈中的彩虹,這樣的事他還真是聞所未聞,也只有衛恕做得出來。

他看着衛恕沿路搭讪各個小攤的攤主,仿佛跟每一位攤主都很熟絡,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買菜從來只去超市,只為了能減少和其他人的交流。

g市臨近海邊,海産品豐富且便宜,從菜市場出來以後,衛恕兩只手拎得滿滿的,卻只花了不到一百塊錢。

衛恕說:“剛來這裏的時候欠了一身債,總想着能省一點是一點,早市買不起,就傍晚來掃貨。”

潘望秋喔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那個時候衛鋒正好長身體,再怎麽着也不能讓他跟我啃饅頭。前幾年蟹我只買煮粥的七分蟹,蝦也舍不得買活的,自己能少吃點就少吃點,能砍價就多少砍一點,一來二去跟他們都很熟。”

潘望秋不敢想象,衛恕有過一段如此困苦的日子,衛恕說衛鋒在長身體,衛恕何嘗不是呢?

衛恕也不知自己怎麽了,他明明從不傷春悲秋,對他而言,苦吃了就吃了,把那些東西一打包揣進口袋,又是一條好漢。

唯獨對潘望秋,他忍不住。他想把自己吃的苦,受的委屈放大一千倍一萬倍,讓潘望秋為他擔憂才肯罷休。

他想明明白白地告訴潘望秋——你不在的這些年,我一點都不好。

兩人一路沉默,快到小區門口時,潘望秋才輕聲說:“都過去了,以後會好的。”

衛恕得到回應,高興得眼睛都亮了起來,他揚了揚手上的東西:“嗯,會好的,我買得起活蝦了,回去做油焖蝦吃。”

時間飛逝,一個星期一晃而過,潘望秋逐漸适應了上班生活。

這一天,派給袁秩舒和潘望秋的任務是街采分餐,即街頭随機采訪疫情後使用公筷和分餐的情況。

下了車,袁秩舒對潘望秋說:“今天街采你采吧。”

潘望秋畏懼一切同人打交道的活動,街頭采訪對他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

但他同樣不好意思拒絕袁秩舒,他也清楚,街采是一位合格的記者所必備的技能,按理說他不該拒絕的。

思緒萬千間,他錯過了最好的拒絕時機,袁秩舒以為潘望秋默許了,便将話筒遞給了潘望秋。

事已至此,潘望秋不可能不接過話筒,他低聲道了謝謝,鼓起勇氣擡起頭,打算尋找第一個采訪“目标”。

他這才發現,這條街正是“念秋衛浴”所在的街道,潘望秋大喜過望,決定讓衛恕成為他從業以來的第一位采訪目标。

“念秋衛浴”離電視臺一行人停車的地方不遠,潘望秋指了指那個門面,示意攝像小哥到那裏去。

念秋衛浴的玻璃門半阖着,潘望秋走近了才發現,原來是衛恕蹲在入門處逗弄流浪貓,他一只腳卡着門,背朝街道,仿佛在用後背迎客,看起來格外有喜感。

潘望秋想象了一下對方只有正面享受到了空調的“關照”,就算感受着“冰火兩重天”也依舊要撸貓,忍了忍才沒有笑出聲。

他伸手拍了拍衛恕的肩膀:“小哥你好,我們是G市電視臺的記者,想采訪您幾個關于分餐的問題。”

衛恕拍了拍手站起身,原本躺着求撸的貓一骨碌爬了起來,竄出了衛浴店,一下子不見了蹤影,衛恕頗為遺憾地看着貓逃離的路徑,過了兩三秒才收回目光:“你說吧。”

當他看到潘望秋被翹起的嘴角洩露的情緒,那一絲沒撸夠貓的遺憾也随之煙消雲散。能逗喜歡的人開心就好,貓跑了總會有下一只的。

潘望秋問:“在疫情之前您家中設立公筷、分餐進食嗎?”

衛恕搖搖頭。

潘望秋又問:“那疫情之後呢?”

衛恕答:“有,但是跟我愛人不分。”

聽起來很像愛人自帶新冠抗體。潘望秋在心裏吐槽完,又不由自主地想,他們這條新聞要達到的目的是倡導分餐制的推廣,衛恕這麽回答,等于這是一個無效采訪。

但他不願意浪費上班的任何一分鐘——只要他能早些完成既定工作,那就能早點休息,這對任何一位社畜來說都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就算他熱愛着這份工作也不例外。

于是他又問:“那也就是說,在疫情前後,您的就餐方式是發生了改變的?您可以同我們詳細說說嗎?”

衛恕總算開了竅,點頭答道:“是的,在疫情之前我和家裏人會更習慣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夾菜,但是因為疫情剛爆發的時候,我去進貨的時候差點密接了,所以就設立了公勺公筷。”

采訪衛恕的時間不算浪費,潘望秋舒了一口氣:“謝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

對衛恕的采訪建立起了潘望秋同陌生人講話的勇氣,他雖然緊張得手和腿都在抖,但好歹該抛出的問題一個不落地問完了。

采訪結束後,袁秩舒笑着問潘望秋:“緊張啊?”

潘望秋點點頭。

袁秩舒道:“多練練就不怕了。”

潘望秋低聲謝過袁秩舒的安慰。

說話間,幾人已經上了車,袁秩舒開口繼續了剛才的話題:“你和我前兩年帶的一位實習生小姑娘很像,看着比誰都怕人,實際上每個采訪都做得很好。我覺得你們眼裏都有純粹的熱愛。”

潘望秋沒忍住問:“那她後來怎麽樣了?”

袁秩舒系扣上了安全帶,她望着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語氣淡淡的:“離職了,我跟她也沒有再聯系了。”

潘望秋沒有問那個女孩因為什麽離職,袁秩舒也沒有說。

潘望秋對自己再了解不過,他只需要織造一個足夠美妙的夢境,就能沉淪其中不願脫身。所以,有些事情話說三分最适合不過。

車裏一時沉寂了下來,潘望秋的手機震了兩下,他摁亮屏幕——是衛恕。

他們的微信對話中多了幾個衛恕剛發過來的委屈小表情,而後便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潘望秋盯着屏幕看了許久,才看到對方憋出了一句話——你怎麽裝作不認識我?

潘望秋的嘴角一直沒下來過,他裝作冷酷地回答:采訪方便。

衛恕這次秒回道:作為報複,我采訪的時候都是亂說的,你生氣嗎?

潘望秋:?

衛恕這回卻沒有再回複。他第一次慶幸對方的反應永遠慢半拍,和愛人不分餐,說的就是上次在螺蛳粉的事,還好潘望秋沒意識到。

等衛恕招待完散客,看到微信上多了一條來自潘望秋的消息——

下回進貨,要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改下更新時間哈,改成晚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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