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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跑了半個月采訪,臺裏終于放心将文稿交給潘望秋獨立撰寫了。

今天潘望秋跟的新聞十分有趣——在g市所轄的j縣發生了這麽一個新聞,有位女子深夜被兩道呼嚕聲吵醒,她搖醒睡在她身邊的丈夫後,發現還有一道呼嚕聲。

兩人大驚失色,以為家中遭了賊,一番搜尋後卻發現呼嚕聲來自冰箱之後。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以為是鬧了鬼,帶着被子連夜逃往離家幾百米遠的寺廟,在寺廟外打了一夜地鋪。

此時正是隆冬,夫妻兩人沒睡一兩個小時就被冷醒了,妻子對丈夫說:“現在天亮了,咱們回去吧?”

兩人回到家中,呼嚕聲仍在,夫妻驚懼不已,只得打電話報警。

警察到來之後,發現冰箱之後居然藏了一條長足有1.5米的眼鏡蛇,而呼嚕聲正是從那條蛇身上傳出來的。

所有人都一陣後怕,夫妻倆沒放過提供新聞得獎金的機會,給電視臺打了電話。

電視臺趕赴采訪時,消防隊已經将其抓捕後放生了。

記者為了湊夠新聞時長,也為了能給其他居住在城郊的市民一個警醒,記者又問來協助放生的林業局工作人員:“眼鏡蛇為何會進入民宅?”

林業局的工作人回答,因眼鏡蛇為冷血動物,但g市靠近熱帶,故而此時還未讓蛇到冬眠的溫度;但現在的室外溫度對蛇來說太低了,它們需要取暖。而冰箱背後正好會發熱,成了蛇冬季最佳的栖身之所。

潘望秋通讀完這則新聞,快速提煉了幾個自己覺得有趣的要素——打呼嚕的眼鏡蛇、被當成鬧鬼的眼鏡蛇都是很好的切入點。

他知道自己完全有能力删繁就簡把這件事用正統的口吻寫得讓觀衆會心一笑,這則新聞也将會被投放到晚八點時本臺收視率最高的新聞欄目中,成為他職業生涯中第一份獨立完成并播出的新聞稿。

但他沒辦法忽略其中不對勁的地方,現在是夏天,這則提要中說的卻是隆冬,這顯然不是最新的新聞。

他想了想,将這則新聞拍了下來,分享給了衛恕,他想這麽有趣的新聞對方一定會感興趣的。

而後他打開了同袁秩舒的微信對話框,詢問對方是否系統出現了錯誤。

衛恕回消息的速度比袁秩舒快,他第一條回複道:我睡覺不打呼嚕,不會吵醒你。

第二條回複是:別怕,有眼鏡蛇進家裏我會保護你,前些年這裏的人流行吃蛇肉,我學過抓蛇的。你放心,這是合法的。

第三套回複是:新聞很有意思,是你做的嗎?

潘望秋啞然失笑,只回複了一個字:是。

當他打算繼續回複時,袁秩舒的回複也來了。

袁秩舒說:我幫你問過了,昨天j縣也有一個這樣的新聞,綱要我已經發給你了,你兩條新聞結合一下出稿子吧。

潘望秋的手明明放在鍵盤上,卻一句話也回複不出來,他不敢相信這是他一直崇拜的前輩能說出來的話。

新聞的三大原則便是真實性、新鮮性、導向性,這則新聞違背了前兩條,怎麽能算得上是新聞呢?

他的軸勁兒一下子上來了,斟酌了字句回複道:前輩,這樣是否不妥?

袁秩舒的對話框中一直顯示正在輸入,過了很久,對方終于回複:要不你和我的新聞換換吧。

潘望秋知道,這是袁秩舒對他的包容,他不應當再給對方添麻煩,于是他回複:不用啦,謝謝前輩。

這條新聞到十一點才過了稿,潘望秋看到後臺顯示“稿件通過”時,用力靠在了辦公椅柔軟的椅背上,希望被包圍的感覺能纾解他的難過。

他今天明明沒有外出的采訪任務,卻覺得疲憊得仿佛熬了幾個通宵,對他來說,心理上的疲憊比生理上的更讓人難以忽視。

若說他入職第一天經歷的那些,他還能自我催眠作是自己不夠圓滑、不夠讨人喜歡;那麽今天遇到的事就是對他信仰的質疑,也仿佛對他滿腔熱血□□裸的嘲笑。

而他為了糊口,也沒有對這件事有過多的反抗。

他不知道該為自己開脫道“芸芸衆生,無人能免俗”,還是該怪這個行業已經開始爛掉了,抑或是……将原因歸咎于自己沒能堅定地拒絕。

下班時間很快到了,衛恕照舊來接潘望秋下班。

潘望秋的心情其差,一句話也不想說,衛恕這一天也不知為何,同平日比起來話少了許多。

空調的風一陣陣吹到潘望秋臉上,他的手貼在車窗上,感受着透過玻璃傳來的熱意。他想,如果衛恕沒有接他上下班,那他就得盯着烈日,在将近四十度的室外徒步大幾百米去搭乘公交或者地鐵。

他放下貼在車窗上的手,轉頭看衛恕,輕聲問:“每天來接我,會覺得很麻煩嗎?”

衛恕顯然一愣,忙否認道:“你願意讓我接你,我高興都來不及,怎麽會覺得麻煩?”

潔具店離不開人,每日定時來接潘望秋對衛恕來說必然是不方便的,但他想着能在路上多些與潘望秋獨處的時間,就覺得他一定要每天多走這一趟。

潘望秋不再說話,他将頭轉回來,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沒怎麽經歷風霜的修長手指,思緒順着這件事往下想——如果他沒有在畢業那一天打到衛恕的車,那他現在會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他和衛恕分手後,他父母對他的掌控欲越來越強,他們無時無刻的監控幾乎逼瘋了潘望秋,他變得愈發孤僻而離群索居。

他在高中的時候查出了雙相情感障礙,但他不敢讓父母知道,唯恐他們用什麽激烈的辦法讓他承認自己沒病,只能省下他們讓他吃飯的錢用以看病買藥。

高考結束後,潘望秋因為選擇專業的事同他父母發生了激烈的争吵,他父母認為男生就該學習理工科,這樣不僅有利于畢業後的就業,也顯得更有男子氣概些。

但潘望秋不願意妥協,沒有成年時,他不得不接受他父母的擺布,那是因為他羽翼未豐;成年後他不想再被動地接受被安排好的人生了——每個人有且僅有一次的人生,他不願潦草度過。

暴力、軟禁、以性命相逼,那個假期他的父母無所不用其極,只為了他能交出填報志願時的密碼。但潘望秋始終不肯退讓,死死守住了自己的夢想。

填報志願一事終于塵埃落定,他如願進入了心儀的學府,成為自己夢寐以求的專業中衆多學子的一員。

也是在那時,他借着上大學的機會,近乎決絕地同過去再一次做了割裂。他換掉了手機號碼,對母校的老師們還有他父母謊報了他就讀的大學,就這樣近乎落荒而逃地離開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但他付出的代價也是相當巨大的,大學期間的學費和生活費他必須自己掙了。

幸好,脫離了那個吃人的環境後,潘望秋的精神狀态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他的雙向情感障礙也沒有再複發過,這為他節省了一筆不小的開支。

就這樣,潘望秋靠着助學貸款磕磕絆絆地上完了大學,還攢下了小一萬塊。

可天有不測風雲,疫情無情地席卷了這片大地,各個行業都按下了暫停鍵,潘望秋也沒能逃過這一記生活的重錘。

g市作為老一線城市,房租一直居高不下,就算潘望秋租住的地方在偏遠的郊區也沒能便宜太多,再加之疫情期間物價上漲,潘望秋在這半年間用掉了存款的大半。

他本以為工作了有了工資就會好些,可誰曾想又遇到了假房東,騙去了他一個月的押金和租金,他身上就剩不到一千塊。

如果……如果他沒有遇見衛恕,那他恐怕連衣食住行都成了問題——他在大學期間依舊不擅長交際,從小到大遇上足以稱得上交心的朋友,便只有初中時的同桌江湛,而他們倆的友誼,早在他初中轉學的時候戛然而止了。

換句話說,他沒有可以借錢的朋友,能想到最好的解決辦法,也不過是再找一份管住的兼職湊合湊合。

思及此,潘望秋看向衛恕,認真地說:“衛恕,謝謝你。”

衛恕不明所以地撓撓頭,但認真回應潘望秋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他答:“望秋,我恨不得跟你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一點,好把我們八年沒有見面的時間補回來。你不拒絕我,我都想說謝謝了。”

潘望秋被衛恕逗樂,對方沒有他那麽多傷春悲秋、自艾自怨的情緒,這一點他應該向衛恕學習。

潔具店到了,衛鋒也在店裏,他朝兩個人揮了揮手:“哥,潘哥,來吃飯。”

飯食是裝在飯盒裏的,看起來很像愛心便當,潘望秋正想問這是不是衛恕做的,衛恕卻開口道:“我媽強制戒毒期滿了,明天我去領人。”

衛恕問衛鋒:“你要看店還是跟我一起去?”

衛鋒又夾了一筷子菜往嘴裏塞,頭也不擡地回答:“看店。要我接潘哥下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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