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滿京城能信任的,只剩下杜昙晝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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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的院子裏,庭前的枯枝的确有焚燒的痕跡,滿牆的爬山虎枯藤,也被火燒了一部分。

但只憑這點東西燃起的火,随便踩兩腳,不行把衣服脫下來上去拍兩把,就都能打滅了。

根本不至于燃起這麽大的火,幾乎把半間院落都要燒塌了。

莫遲站在被燒得最慘烈的院牆下,用刀鞘撥開了地上的廢墟,在殘損的牆體和掉落的瓦片下,找到了幾個沒有被燒完的麻袋。

“這麻袋裏裝的,會不會就是郡主送來的山貨?”不管臨臺還是杜府,都離此地甚遠,只有自己那個剛被燒過的宅子離得不遠。

莫遲狠狠揉了把臉,将曾遂背到背上,咬牙走向盛業坊。

杜昙晝走了過來,撿起麻袋碎片,放到鼻子底下用力一聞。

“奇怪,沒有任何山珍藥材之味,反而……有一股濃濃的幹柴味道。”

莫遲也學着他的樣子一聞,結果被飄起的灰燼竄進鼻腔,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好不容易停下來時,眼眶都泛紅了。

他眼泛淚花,揉了揉鼻子,道:“确實!還有股濃郁的異味,不知是什麽,聞得鼻子好難受。”

杜昙晝腦中懷疑的濃霧霎時煙消雲散,他抓着麻袋湊到鼻下上上下下聞了幾圈,又拿起地上的幾個殘存的麻袋聞了一遍,最後得出了結論。

“這麻袋浸滿了桐油!懷寧放的這場火,根本是有備而來!”

桐油,即油桐樹果榨出的油,民間多使用其作為燈油。

其實最上等的燈油是芝麻油,只是芝麻價格高,榨出的油更是昂貴,普通百姓用不起,便退而求次,選擇用桐油。

桐油價廉,卻有個很大的缺點——燃燒時會産生黑煙,很容易就會将室內熏得漆黑。

杜昙晝擡眸,望向面前的左右兩堵院牆,“我就說這麽短的時間裏,這兩面牆怎會燒得如此黢黑?原來是被人潑了桐油的緣故。”

他轉向莫遲:“看來那麻袋裏裝的根本也不是山貨,而是一瓶瓶的桐油!”

莫遲聞言,拿過他手裏的火把,腳尖踢開被燒得掉落在地的碎屑,與牆根下,找到了許多瓷瓶的碎塊。

“你說得沒錯,當時郡主應是将這些盛滿油的瓷瓶砸到牆上,然後一把火點燃桐油,所以大火才起得又急又猛,頃刻間就大範圍地燒了起來。”

杜昙晝摸了摸下巴,擰眉道:“郡主此舉何意?難道是因為,她早就料到趙夫人有危險,便提前準備好這些東西,想要點火相救?可是——”

莫遲:“也許即便是她,也有無論如何都想保護的人吧。”

“大人!”杜琢的聲音遠遠從大門方向傳來,“大人!禁衛的借調記錄找到——哎喲!這是誰家啊?怎麽燒成這樣了?”

杜昙晝低聲對莫遲說:“我讓杜琢來這裏找我,我沒說這是你家。”

莫遲想,不愧是臨臺侍郎,還挺能保守秘密的。

就聽杜昙晝幽幽道:“萬一他發現你住這麽好的房子,心裏不舒坦,再跟我要,我上哪兒去找這麽富麗堂皇的宅子?”

杜昙晝嘀嘀咕咕:“再說了,就是能找着,我也舍不得給他買啊。”

莫遲:“……”

他還挺會精打細算的!

杜琢見杜昙晝在院中,大步跑了上來。

“大人。”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袋,“不久前小的截下了從兵部出來的運送公文的車,帶着臨臺的幾十個雜役在碎紙堆裏翻了幾個時辰,終于把那張被撕碎的調派記錄全找出來了。小的怕被人看出上面的內容,沒有馬上拼起來,直接帶上所有的碎紙片來找您了!”

杜琢用腳在地上騰出一片幹淨的地,然後将碎紙片全部倒在地上。

莫遲順手将手裏的燈燭塞到他懷裏,和杜昙晝一起蹲下,圍着紙片開始嘗試還原。

紙張被撕得很碎,但這二人目力極佳,反應又快,默契地配合下,不到一盞茶的時間,紙上完整的內容就出現在三人眼前。

看到借調人的名字,杜琢不由得大大抽了口涼氣,直眉瞪眼,半天說不出話。

莫遲卻無動于衷,似乎對這樣的結果早有預料。

杜昙晝問:“你是什麽時候懷疑這個人的?”

莫遲想了想,說:“戒指的時候。”

杜昙晝挑起眉峰:“比我還早?看來這個臨臺侍郎可以讓給你當了。”

“臨臺侍郎月俸多少?”

杜昙晝:“三百石俸糧,七百畝職田,八十個役從,還有,五十兩……”

“五十兩一月?”

杜昙晝眼角抽動:“五十兩……一年。”

莫遲眼中的嫌棄一閃而過,“那還是算了。”

杜昙晝無言以對,唯有用譴責的眼神射向杜琢。

杜琢假裝理虧地低下頭,心裏卻一點也沒有為多要了月錢而慚愧。

莫遲将紙條碎片重新放入袋中,“你今晚就要動手抓人了麽?”

“不。”杜昙晝收回思緒,“我要再去審呂淵,我要設的局,就差呂淵作為最後一個環節了,你呢?”

莫遲望向周遭的夜色,看上去有些遲疑。

“如果你想救人,恐怕今夜就要動手了。今天的陣仗鬧得這麽大,我想不到那些人還有什麽理由,能留曾遂一條命在。”

莫遲也許就是在等他這句話,杜昙晝話音剛落,他便轉身往府門走去。

杜昙晝在身後叫他:“莫遲!今天你說的加錢的事!”

莫遲戒備地回過頭,眼神亮得像黑夜裏的貓:“你不會要反悔吧?!”

“當然不。”杜昙晝歪頭看他:“我是想說,到過年還有十天,這十天裏,只要你一天不受傷,我就多給你一百兩。要是十天都能毫發無損,到了除夕當夜,你就能多拿一千兩了。”

莫遲要是真長了雙貍貓耳朵,此時怕是早就高高地立起來了。

“成交。”

他抛下一句話,利落的身姿旋即消失在夜色盡頭。

杜琢颠颠跑上來:“那小的我呢?”

杜昙晝假裝聽不懂:“什麽你呢?”

“要是小的我也能不受傷到過年呢?”

杜昙晝板起臉:“身為杜府家丁,自當一切以主人安危為先,必要時刻需身先士卒,怎能以不受傷為榮?”

杜琢莫名其妙別教訓了一通,居然還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

等到杜昙晝走得遠遠的了,他才反應過來,當即追了上去。

“那為什麽莫遲就可以?大人!大人您是不是在騙小的?!大人,等等我!”

莫遲是在府門西邊外的拐角,見到那個形似曾遂的人的。

眼下,他再度回到此地查探,只見青石磚上隐隐透出一條閃着微光的軌跡。

——這是莫遲在那人鞋上灑的磷粉。

他當夜不收時,常用磷粉以作跟蹤之用,這種粉末遇到越強的光就越看不清,所以白天幾乎不得見。

而夜間如果光線太暗,有星無月,也看不出磷粉的蹤跡。

唯有月光不明不暗的夜晚,磷粉才能亮得恰到好處,既不容易讓人發現,又能讓擅長跟蹤的人沿途一路追蹤。

莫遲沿着地上斷斷續續的磷粉痕跡,一直朝前走,經過了三個坊後,磷粉停在了一處院牆下方。

擡頭往上,在院牆頂端還殘留着些許發光的痕跡,看來那人是從這裏翻進了院中。

莫遲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往上一躍,扒住牆頭,靈巧地翻了過去。

甫一落地,他便就地一滾,藏在了一叢花枝背後。

壓低身形,擡眼望去,不覺一怔。

這裏是處荒宅。

與皇帝賜給他的院落不同,莫遲的宅院只是缺人打理,少了幾分熱鬧的人氣,看得出還是座精致華貴的宅子。

可這座荒宅卻不一樣,因多年無人使用,所有的房屋都破敗不堪,門從門軸上掉落,東倒西歪癱在石階上。

窗紗破出了千瘡百孔的陣勢,房檐結滿蛛網,幹涸的湖底泥沙龜裂如棋盤。

整座院落都滲着一股陰森的寒氣,仿佛無論如何修整,都無法恢複往日的榮光。

就連莫遲藏身的荒蕪花枝,仔細一看,才發現它原先是個鳥籠,只是掉在地上無人來撿,漸漸被花枝爬滿。

後來花枝也枯死,就殘留在了籠子上。

鳥籠傾倒在地,籠門大開,想來原先住在籠中的鹂鳥,早已高高飛遠。

莫遲看了一眼,順着地上的磷粉痕跡,往荒宅深處走去。

沾着磷粉的腳印最終停在一間破屋內,莫遲沒有聽到裏面傳來任何響動,于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腳剛邁進門檻,瞬間察覺異樣——分明是久無人住的荒宅內,那破屋中的方桌上,竟點着一根香。

煙霧彌漫房中,饒是莫遲再謹慎,也不由得吸進了幾口。

他立刻擡起胳膊用手肘掩住口鼻,但為時已晚,煙霧直沖腦門,他的頭猛然嗡地一聲,手腳登時發軟。

莫遲急急往後大退一步,但迷香效力極強,矯健如他也難以抵禦。

不過幾個呼吸,他就背靠門框直挺挺栽倒在地。

如果這裏是焉彌,他絕不會中計,到底還是他太放松警惕了……

不知過了多久,莫遲那縷仿佛被人投入深海的魂魄,終于在空茫的黑暗中尋到了一絲光亮。

他從昏沉的神志中艱難地探出手,循着那抹光,一寸寸地回到了海面上。

他竭力擡起沉重的眼皮,在半昏半醒間,用模糊的視線緩慢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在一處地牢中,牢房很小,似乎不是尋常牢房。

房內四角都點着迷香,莫遲第一反應就是擡手掐滅。

手臂使勁擡了老半天,原以為已經長長地伸了出去,過了好久才發現,兩條胳膊根本還垂在地上,紋絲未動。

迷香藥力甚烈,縱使莫遲已經找回了一點清明,他也遲遲未曾發覺,原來他整個人還癱軟地倒在地上,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耳畔似乎一直有什麽聲音在悶悶作響,只是耳道內像是灌滿了水,聽什麽都仿佛隔着層層的簾幕,厚重得根本聽不清。

過了很久很久,莫遲才聽出那是什麽響動。

——有人在發出慘叫。

莫遲飄散在空中的神識霎時凝結回肉身,他倏地睜大眼睛,手肘撐地,搖搖晃晃地支起了上半身。

牢房外,刑室內,有人在厲聲呵問:“那東西在哪兒?!說不說?!要是還不招!我就要上大刑伺候了!”

而那因為受刑而發出隐忍痛呼的人,分明就是曾遂。

曾遂?

曾遂被綁在刑床上,全身皮開肉綻,血肉模糊,若是常人受了這些刑罰,早就昏死過去。

可曾遂意志極堅,目光不帶半點渙散,對着行刑人嘶聲道:“……你來啊。”

行刑人獰笑一聲,走到一旁,從炭火裏取出烙鐵,一步步向他踱去。

“曾遂,何必這樣固執呢?你只要招了,事成之後,保管你吃香喝辣。可你若是油鹽不進,這火燒得滾燙的烙鐵,可就要出現在你身上了。”

曾遂面無懼色,反而露出嘲諷的笑意:“來啊!你以為你能比焉彌人更心狠手辣嗎?告訴你小子!你夜不收爺爺當年在焉彌牢裏,被那群畜生挑斷了腳筋都一字沒招!憑你還想吓唬我?下輩子吧!”

地牢,刑訊,烙鐵。

三者疊加在一起,莫遲幾乎無法分辨現實與回憶。

“烏石蘭定是假名!你的大承名字是什麽?”

“除你之外,還有誰是潛伏在焉彌的夜不收?!”

“再不招你可真要被活活打死了。”

莫遲雙手被縛,喘着粗氣,任憑鮮血汩汩流淌。

原本端坐在後的處邪朱聞,不知何時來到他面前,他抓起莫遲的頭發,望進他眼眸深處,如同施咒般喃喃低語:“你逃不掉的,從生到死,你永永遠遠都是我處邪朱聞的奴隸。”

烙鐵發出駭人的熱度,皮肉被燒灼,在吱吱聲中彌漫出詭異的氣味。

而疼痛……

過去的疼痛好像仍近在眼前,一股難以抑制的劇痛從腰間竄向四肢百骸。

莫遲腦中的混沌登時一掃而空,他不知從哪兒攢起一股力量,手往地上一撐,就這麽歪歪斜斜地站起來了。

他一腳踢翻四周的迷香,香盤被他踢得東倒西歪,他踉跄地扶着牆走過去,抄起香盤往地上一砸。

磁盤裂成碎塊,邊緣尖利非常。

外面的人聽到了動靜。

“裏面有聲音!”“他是不是醒了?!”“剛好!把他也抓來,就不信曾遂還不招!”

莫遲抓起磁盤碎片,往掌心狠狠一劃,痛感瞬間驚醒了他的理智。

他用力捏緊傷口,癱軟的四肢也在銳不可當的痛楚中恢複了力量。

也許是對于迷香太過自信,那群人抓他過來,卻忘了取走他的刀。

莫遲抽刀,長刃出鞘,一刀就砍斷了地牢的鎖鏈。

在外面的人趕過來前,早已踹開牢門,持刀襲來。

牢房看守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幾個呼吸間,除了行刑人外,所有人都躺倒在地,再無戰力。

“你!”行刑人躲無可躲,拿着劍望着他不斷後退。

莫遲身中迷香,腳步遲緩,但仍一步步朝他走去。

“曾遂被焉彌人所抓之前,冒死傳回來的敵情,讓柘山關守軍提前布防,最終打退了敵人一整夜的八十多次強攻。那個時候,你在幹什麽?”

行刑人背靠着地牢的牆,無處可退。

莫遲逼問:“我問你!你那時在幹什麽?!若沒有夜不收在關外奮勇犧牲,哪輪得到你這種人活到今天!你有什麽資格對他用刑?!”

“說得好聽!你們也不過是為了賞銀——噗!”

沒等他把話說完,莫遲的刀已插入他胸腔。

刀刃猛地一收,那人吐血倒下,而莫遲腦中的眩暈感再度襲來,他扶住刑床,整個人都踉跄了幾步。

“莫遲?!”曾遂身受重傷,卻還在擔心夥伴的安危。

“無妨……”莫遲的聲音很虛弱:“我中了迷香,等不及完全清醒了,我來時在外面見到了不少腳印,他們應該不止這麽點人……我們要趕快走,憑我二人目前的狀況……萬一被發現就逃不出去了。”

他擡手揮刀,将捆綁住曾遂的麻繩盡數砍斷,然後扶着他坐起來。

曾遂傷得不輕,一動彈就有血從周身的傷口裏緩緩流出。

莫遲想将他背起,曾遂卻無力地搖了搖頭:“別管我,我撐得住……以你現在這副樣子,背着我,我們誰也逃不掉……”

他把胳膊搭在莫遲肩頭,将半邊身子依靠着他,撐住刑床站了起來:“走……出口在那邊……”

許是沒有料到莫遲會這麽快蘇醒,沿途竟沒有遇到任何一個看守。

走出地牢後,莫遲才發現,他還在剛才那間荒宅之中,哪都沒有去。

好好的一戶人家,為何會在地下煞費苦心建一個地牢?

莫遲滿心疑問,卻無暇多問,扶着曾遂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翻牆是沒力氣了,好在荒宅年久失修,圍牆到處都有坍塌。

莫遲攙着曾遂,很快找到一處倒塌的牆角,莫遲先扶着曾遂,讓他從斷壁上翻了出去。

等曾遂扶着外牆站穩在地,莫遲才搖搖晃晃,手腳并用地爬了出去。

曾遂此時還有心思說笑:“哈、哈哈……我可從未見過、見過你這麽狼狽的模樣……你就是憑這樣狗爬似的身手,殺了舒白珩的嗎……哈。”

莫遲一步不讓:“你也不差,在缙京城裏被人打成這個慘樣,也不知當年從焉彌人手裏活下來的。”

曾遂笑得扯痛了傷口,緊皺起眉急促地呼了幾口氣。

莫遲扶起他,緊貼着牆邊,磕磕絆絆往前走去。

曾遂只覺嘴裏一股腥味,硬着頭皮咽下湧上來的血,又被惡心得幹嘔了幾下。

手心傷處的疼痛已經不足以讓莫遲變得更加清醒,迷香帶來的昏沉之感鋪天蓋地而來,他就像踩在泥淖中的人一樣,每一步都軟得像踩在沼澤裏。

曾遂呼了幾口熱氣,斷斷續續地問:“你……你要帶我……去哪兒?”

“臨臺。”莫遲的話吃力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曾遂微微偏頭,看向他的側臉。

莫遲的身影和多年前的場景慢慢重疊在一起,那也是個寒冷的冬天。

不,不對。

曾遂在心裏搖了搖頭。

也可能是他記錯,焉彌那個鬼地方,一年四季都冷得要命,也許不是冬天,是個秋天也說不定。

那天的風也同今日般冰寒刺骨,刮得人臉皮生疼,十五歲的莫遲就這麽扶着他……

不,應該是背着他……嘶,怎麽記不清了。

曾遂神識飄忽,記憶力好像也喪失了不少。

這可不是好跡象,他想,但那時,他遠比今天傷得更重。

他靠在莫遲瘦削的肩膀上,只覺得胸口被他凸起的肩胛骨硌得發疼。

莫遲那時的身量比現在還要瘦一些,這麽消瘦的一個人,卻一路把他從焉彌軍營拖回了柘山關。

後來,曾遂來到缙京後,狼狽到要在街上要飯之時,有那麽一刻也怨恨過莫遲。

如果莫遲當年沒有救他,他是不是也能落個死後威名,能被衆人當做英雄祭拜,而不是被他們棄如敝履。

可現在……

“莫遲……”他咳了幾嗓子,聲線都因為失血失溫而顫抖:“莫遲……當年忘了說,救了我這條命,多謝了……”

莫遲的語氣在冷淡中透着虛弱:“這個時候說遺言太早了,你還有很多事要向杜侍郎交代吧。”

曾遂嘶啞地笑了一聲,正想說話,一開口,半個字沒說出來,卻嘔出了一大口黑血。

見莫遲的衣服被血弄髒了,他還想勉力說聲抱歉,眼睛卻不受控制地閉上了,整個人失去了意識,暈倒在莫遲背後。

莫遲摸上他的脖側,他的血管還在跳動,但已十分微弱。

此地距臨臺至少還有七八個坊,但靠他一雙腿,怕是走不到了。

要不要向翊衛求救……?

不,莫遲很快抛棄了這個想法,翊衛、禁軍、兵部,三者中都有對方的人手,萬一落入他們手裏,豈不是羊入虎口。

莫遲自嘲地搖了搖頭,偌大一個京城,能信任的人,居然只剩下杜昙晝一個。

曾遂的傷堅持不住,不能再走了,要先找個地方為他包紮傷口。

莫遲将所有可取之處迅速在腦中過了個遍,最後決定,回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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