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尹千福抖着手指頭,痛得眼淚鼻涕滿臉都是,他的食指指頭上不曉得撞上了什麽,不但割破了一道口子,那指甲都翻起來小半邊,這天底下再也沒有這般的痛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痛死我了我手指沒用了!”
跑了幾個山頭,大約終于有些累了的大狗趴在一旁,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盯着尹千福動也不動。
尹千福全須全尾,除了手指傷了,手臂上也有一道淤青,也是痛,好在骨頭應是好着的,沒給傷着。他又是吓又是痛,再沒過這麽委屈,哭了一通才想起來大狗,便含着手指頭撲過去,把大狗上下仔細看了一通。
大約是皮毛太硬實,除了淺淺幾道痕跡,連道小口子也沒有。
然而大狗精神卻極其不好,耷着腦袋讓尹千福動來動去,尾巴也搖得慢。它的尾巴很大,毛多且長,簡直都不像狗尾巴了,尹千福也沒往心裏去,只是抱着它尾巴,連聲問:“你是傷到了肚子裏麽?我看到有棍子打在這裏了,雖然沒傷口,骨頭可還好?你是不是痛得很?你若是痛,便點點頭。”
大狗默默看着他,沒動。
尹千福想起懷裏還有着那該死的餅,連忙掏出來,撕成小塊喂給大狗,大狗卻沒多大精神,勉強吃了兩口,便不肯再吃了。
尹千福有些慌,顧不得手指頭的痛了,圍着大狗團團轉。殘月依稀,夜又黑,其實也看不太清楚,雖然他查了一番,大狗是身上沒破一道口子,說不定是他沒看清楚,大狗是哪裏傷到了?
“你要是痛,你就告訴我啊,我、我給你吹吹!”尹千福懷裏也就一些金葉子銀票和幾張餅,大狗不吃餅,那金銀更是沒有用處,他一籌莫展,只能緊緊抱住大狗,慢慢摸着它全身。
“這裏痛?還是這裏?你是累着了?不痛快?肚子裏痛?”
這些惶恐的問題都散落在夜風中,換不來什麽回應。
他們此刻所在的地方其實并不安全,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嶺裏,無論是遇到了野獸還是人,都不好。大狗大約是想起來帶着尹千福往更安全的地方去,然而它起了身,竟搖搖晃晃着四肢一軟,又倒在了地上。這一倒,竟連清醒都難以維持了,尹千福再如何喚它,它還是閉目,毫無動靜。
尹千福死死抱着它,眼淚又出來了,李不變成妖怪他不怕,可是眼下這無處可去他孤身一人,對着大狗什麽法子都沒有,他害怕了。
這裏的風尤其的冷,比起涼州要冷厲多了,刮在人身上,竟叫人有些受不住。尹千福胡亂抹了臉,自語道:“你必定也是冷的,咱們找個躲風的地兒去。”
他努力擡起大狗的兩爪子,把它拽起來,然後就這麽一半托着一半拖着,慢慢往風小的地方去。
大約是運氣還沒用盡,就着黯淡的月色,尹千福竟在不遠處找到了一處淺窄的山洞,其實也只是山壁中凹進去一大塊,裏頭倒比外頭寬敞些許,大約可以容納數人。三面都是山壁,也可抵擋寒風。尹千福吃奶的力氣都用了,好容易将沉甸甸的大狗安置好,然後自己擋在大狗前拿背堵着洞門,不叫寒風侵進。
好在大狗還有些動靜,偶爾哼哼兩聲,動彈兩下,比方才死狗模樣好了許多。尹千福看它無意識地晃着腦袋,把額頭貼着石壁慢慢磨蹭,大約是腦袋不舒服?忍不住湊上去,學着李不向來的習慣,舔了舔大狗的腦袋。
硬硬的毛有些紮舌頭,不過是熱乎乎的,肉的,是活的。
尹千福忍着咳嗽幾聲,撇撇嘴,小聲道:“還誇你厲害,一下子便是死狗了,你這不中用的狗奴才……明日你若不好,我便不要你了。”
他也不曉得時辰,又不敢睡,只能靠着大狗,迷迷瞪瞪的守着,時不時吓得一驚,左右看看無事,外頭依舊是沉沉的黑夜,大狗還是沒醒,便咕哝兩句,繼續迷糊守着。
這一夜這般漫長,好像永遠都捱不到頭。
最糟糕的是,約莫覺得天色好像像是要亮了時,聽到了狗吠聲。
尹千福一下子精神了,豎起耳朵聽着,那狗吠聲亂糟糟的,自遠而近,是往這頭而來!他趕緊偷偷鑽出去看,遠遠的,便見了一條長龍,燈火通明。
風帶了人聲,隐約可以聽到“犬妖”字眼。
尹千福又着急又害怕,大狗這沒用的家夥,沒跑多遠就倒了,現在好了,叫人追來了!
它是犬妖,這些人又這般讨厭它,若是抓住了,那必定是要被打死或是被燒死的。他、他卻是人。
本來這些事與他有什麽關系?不是因為大狗,因為妖怪,他可以在大爺家吃飽喝足睡到明天早上,他可以在遂林高興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可以在涼州的家裏舒舒服服當他的尹少爺!
所以,他是可以不經歷這些,被人喊打喊殺的是大狗,不是他。
他回頭看看了那入口狹窄的山洞,胡亂撿了地上的枯枝敗葉一把一把堆上去,又哼哼哧哧抱了幾塊大石頭,堵住洞門,盡他所能将洞口掩飾了。然後吸吸鼻子,抹掉挂着的鼻涕,轉頭便跑了。
平日裏又愛吃又不愛動的尹小少爺第一次後悔起從前過的舒服日子,又笨拙又狼狽,說得便是此刻的他。他故意弄出動靜,讓搜山的村民們發覺,然後摸黑往林子裏跑,他卻沒想過,這一路究竟有多難。
他對這裏毫不熟悉,只能慌不擇路,一不留神就滾進灌木叢裏,那些幹巴巴的枝幹都不是善茬,不能避及的下場便是渾身上下都劃滿了口子。
幾乎腳下是沒有路,泥土石子以及散落的枯枝和落葉,哪裏都不合适落腳,可是他還是這麽深一腳淺一腳,步履蹒跚的,想盡辦法一點點往前跑。
因為除了這個,他什麽也做不了。
李不平時好像是無所不能的,便是變成大狗了也是威風凜凜,不會叫人傷到,可是現在他不是醒着的,只怕是病了。若是眼下撐過去了,說不定大狗就又好了,又成了那個厲害的大狗了。
他卻沒想過,若真是病痛,大狗自己留在山洞中,孤零零無人照料,又怎麽能輕易自己好起來?他現在是什麽都顧不得了,也想不了那麽多。
可惜就算是拼了命,收效也只是甚微,村民有獵戶特意豢養的獵犬,在天色剛剛蒙蒙亮的時候,便将無頭蒼蠅般亂跑亂竄的尹千福給咬住了。
第一頭獵犬撲上去,尹千福為了躲避它只能滿地亂滾,瞬間其餘幾頭獵犬也一撲而上,将尹千福團團圍住。好在獵犬們訓練有素,并沒往喉嚨上咬,只是咬住尹千福四肢和衣裳,叫他不能動彈。
被幾只大獵犬當做野兔一般叨住,尹千福膽子都要駭破了,不由得哇啊啊叫起來。後頭趕來的村民們知道是逮着了,連忙上前細瞧,道:“不是犬妖!”
獵犬散退,村民們七手八腳便将尹千福綁得死死的,圍着他七嘴八舌說話:“我看着也不像是妖怪,連獵狗都打不過,還被咬成這樣。”
“血是紅的熱的,像是人的。”
“他跟犬妖在一塊的,你們都看見了,他怎麽不是妖怪!”
“犬妖有那般的爪子牙齒,你看他,一根指頭就倒的。”
“這都是障眼法!”
“犬妖吃玉,他卻拿着碎銀子來買餅吃。”
“就算不是妖怪,也是跟妖怪一夥的!”
“對對!他跟着犬妖一起,犬妖還馱着他,必定是一夥的!”
“肯定不是什麽好人!”
“犬妖呢?”
“叫他說,犬妖在哪裏!”
尹千福覺得渾身都發冷,又好像有點熱,臉上兩頰似乎有點燒,腦袋裏也被風灌滿了。被抓住了,他便也沒那麽提心吊膽了,好像累極了躺下來休憩一般,腦子裏昏昏的,沒什麽可想可怕的了。周圍的人在說着什麽,一句句聽得清楚,卻也不清楚。
直到有人上來踢了一腳,喝問道:“我問你,你如何和犬妖厮混在一處?你們是不是一夥的!”
村民淳樸,也不會繞彎,話問得開門見山。
尹千福清醒了點,知道要小心回答,便道:“我、我不是妖怪,我是被犬妖、被犬妖綁來的。”
村民們有人咒罵有人唏噓,也有人叫他說下去,他便深吸口氣斷斷續續說下去。說他是南方一家錢莊的李少爺,被犬妖看中,要吃他,後來因故暫時饒了他性命,犬妖便将他擄至此處。
“如此說來,你竟是為犬妖抓來的,留着過冬的?”有村民看着細皮嫩肉小肥肉滿滿的尹千福,大約也有些信了。
尹千福卻不是假哭,他渾身都難受,骨頭好像都是酸的,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跑太狠了,方才被獵犬咬得破皮,還加上一路劃破的口子,怎一個痛字了得。他便頂着滿臉淚,含糊道:“我不是妖怪,是人。”
“那犬妖哪裏去了?”
尹千福一吸鼻子,眼珠子轉轉,指着太陽升起的地方道:“它說既然叫人看出了,這裏留不得,要去旁的地方。它踩着雲飛走了,倉惶逃命,一下子便不見了蹤影!他還把我一個人丢下了!”
村民們面面相觑,犬妖若真的離去,他們一半是放心,一半也有不甘心。有人說尹千福話不可信,也有人說看他這般樣子一定是大家公子哥出身,只怕真的是叫犬妖抓來的,有人說不管是不是妖怪既然是與犬妖一夥的為了萬一還是要燒死尹千福為是,還有的說一定要問出犬妖下落。
吵吵鬧鬧間,有一位老者道:“城裏官府也貼了檄文要抓拿犬妖,咱們不如把他送到衙門裏去?”
于是暫定下,先把尹千福綁回村子裏,再去向城裏禀告,把尹千福交給官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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