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入夜之後,夏清園戲苑燈火璀璨,座無虛席。

《長風坡》這段戲許久不曾上演,可謂是萬衆期待,遂今日來聽戲的人特別多。

丁馳特意在二樓貴賓區選了個最佳的觀賞位置,原本心情是很好的,但落座之後不經意間回頭,看到了在他後排坐着的沈長青之後,當時他那心情就打去了一半的折扣。

“ 哇!夏爺的魅力可真大啊!”

沙稚不負自己所望的讨到了夏舒呈的賞,被允許回歸了夏清園,他在丁馳身邊的座位上坐下來,看着滿場裏三層外三層的人,不禁唏噓:“這看起來整個郾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啊。”

“…”

不能否認,今日這排場确實大了些。

不過丁馳有點沒明白沙稚的邏輯,他認為,今日來的人格外多八成是因為戲,畢竟《長風坡》這樣的名篇很久不演了,冷不丁的安排上了,大家肯定是來聽戲的,跟夏舒呈能有多大關系。

但丁馳也懶得問,他看沙稚不太順眼,怕多說兩句會忍不住揍人,再者,相比這個,他更好奇夏舒呈去哪了。

話說為沙稚包紮完傷口之後,夏舒呈吩咐老秦帶他倆去飯堂吃晚飯,他們吃完之後來前院兒,他在臺前幕後的搜尋了好半天也沒找見夏舒呈的身影。

說實話,丁馳心裏是有些許失落的,因為如果按照以往的習慣,夏舒呈肯定是會親自陪同他去吃飯的,而且吃完也會陪他一起過來看戲,但沒有,自從他回來,夏舒呈甚至連話都沒有對他多說幾句。

有可能還是因為生他的氣?

也有可能以後都不打算繼續對他那麽好了。

丁馳忽然感覺有點難過,回頭看了眼坐在他身後的沈長青,就更難過,心說果然人還是善變的,有了新的伴兒就不一樣了,虧得他剛剛還考慮過要不要留幾天,如今看來,還是得走,看完這場戲就走!

沙稚在旁邊自顧自的感嘆了半天,回頭發現丁馳拉起臉,當時就樂了:“ 丁馳,我說你這個人是屬驢的吧,動不動就拉長臉,哈哈。”

“…”

丁馳一個眼神盯過去,并且咔咔按了兩下拳頭,沙稚翻了個白眼兒,就不說話了。

便是這時,全場燈光忽的一下暗了下去,剛才還在閑聊寒暄的看客們立刻就息了聲。

落針可聞的安靜裏,随着琵琶發出的一聲脆響,戲幕緩緩打開,戲臺布景出現在了眼前。

高山仰止,青翠溪澗,雀立枝頭,雅致清新。

丁馳一眼望去,立刻便覺得此景似曾相識,似乎是曾經見過,更像是曾經在那樣的環境裏生活過。

可是具體的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想把這種熟悉感歸結于以前總是來夏清園蹭戲聽,可是他又知道,《長風坡》這段戲的舞臺背景塑造并不是固定的,更确切的說是每次都不一樣,夏清園開園十幾年,從未重複過。

且不只是舞臺背景,就連戲曲唱調都不是固定的,每次都是唱戲之人臨場發揮,除了戲詞和唱戲的人,什麽都不固定,可以說每一場都是絕唱,也是因此,這場戲雖然是經典,但無法被傳唱,能演這場戲的也只有夏清園的特定伶人。

前奏之後,器樂聲便弱了下來,昏暗的戲臺上出現了一束追光,全場看客們立刻屏息凝神,便見伶人粉墨登場。

那人身穿大紅色長褂袍,頭戴鳳頭釵,脂粉明豔,身姿婀娜,踏着鑼鼓聲響走向舞臺中央,手持羅扇,一步一搖。

丁馳看過去的第一眼,腦海裏便有兩個字分外清晰:好美。

此前他記憶總是有缺失,所以他記得自己很喜歡這段戲,也記得自己很喜歡唱這段戲的人,但其實他早就已經不太記得戲具體是什麽唱詞,也不記得人長的具體是什麽樣了。

如今看來,果然不負期望,這女子玲珑婉轉,柔美如畫,與他模糊印象裏別無二致。

除了,個子有點高,不像個尋常女子。

不過不影響她的美,丁馳想,是他喜歡的類型。

舞臺上的人搖扇半遮面,朱唇輕啓,婉轉悠揚的唱詞一經出口,臺下頓時就響起了一片激動的叫好聲。

人都說,舞臺戲子三分扮相,七分眼神,偏偏臺上的戲子眼眸微微垂着,自顧自的輕吟淺唱,完全無視臺下觀衆,偶爾擡眸,看的也是臺下的同一個人。

幾次接受到那道目光之後,丁馳确定了,那人看的是自己,他當時心跳立刻就快了好幾拍。

也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他忽然有種很強烈的錯覺,臺上的人在告訴他,這段戲是唱給他的。

這就很神奇了。

丁馳甚至為自己這種錯覺感到慚愧,他還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

“哇!我的天啊!那是凡人可以擁有的美貌嗎?那得是仙子吧!我的夏爺啊,他怎麽可以這麽美!”

“…”

正是滿腦子的雜念的時候,沙稚的一聲驚嘆把丁馳拽回了現實,意識到自己剛才想了些亂七八糟的,他揉了揉鼻子,調整了下心情,打算集中精神專心欣賞戲曲,可忽然琢磨了下沙稚剛才那話,當時就一愣。

愣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什麽似的,扭頭問沙稚:“你說那是誰?”

“ 夏爺啊。”

沙稚見他一臉驚訝,上下打量了他下,哼道:“你這什麽表情,不會是又突然失憶了吧?”

“…”

丁馳愣了片刻,再回頭望向臺上,仔細去看,忽然發現似乎還真是,因為雖然那人臉上濃豔的妝容已經遮蓋了大部分的原本面容,但手指上的紗布明顯能辨認,那是去吃飯之前,他親手幫夏舒呈包紮的。

居然真是夏舒呈!

這可太驚人了,丁馳着實給意外了個正着,畢竟以前一直以為唱着戲的是個女子。

沙稚見他瞪着大眼繼續發愣,以為他這是腦子又犯迷糊了,一臉無奈的對他解釋道:“ 這段《長風坡》是夏爺的成名作,也是他譜寫的,別人不準學,也學不會,這麽多年來只有他可以唱,夏清園之所以長盛不衰,也是因為有他的這段戲撐着呢。”

“你小子倒是不客觀。”

沙稚話音剛落,老秦過來了,把手裏提着的瓜子點心放在他倆面前,笑呵呵道:“ 回來夏清園了就要記得守夏清園的規矩,要保持謙卑,不許妄自吹噓。”

“ 那裏吹噓了。”

沙稚立刻笑嘻嘻道:“ 明明是我們夏爺厲害,我說的都客觀實話,嘿嘿,對了秦爺,此前不是發公告說以後夏清園不再演這場戲了嗎,怎麽突然又安排上了?”

老秦聞言看了看丁馳,回頭笑道:“ 抛磚引玉。”

“啊,所以是為了吸引丁馳回來啊!”

沙稚又開始憤恨了,盯着丁馳:“你看夏爺對你多好,你就是個不知好歹的傻子!”

“…”

丁馳這會兒心情動蕩嚴重,才懶得跟沙稚拌嘴,更何況,他忽然注意到夏輸呈在臺上的狀态似乎不太對勁。

戲詞丁馳聽不懂,但他明顯聽到夏舒呈唱腔變的哀怨了起來,眼神很傷感,整個人的情緒也很低落,而且唱着唱着,還掉起了眼淚。

丁馳不知道那是不是表演的需要,但夏舒呈掉眼淚的瞬間,他忽然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有點疼。

疼的他當時就有點坐不住。

“ 啊啊啊?”

沙稚也急了:“夏爺怎麽又唱哭了?”

又?

丁馳完全不記得沙稚口中的這個“又”,因為在他的記憶裏,《長風坡》這段戲唱起來是溫柔缱绻的,他從不記得這是一段苦情戲,也不記得是可以唱哭了的。

所以這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這段戲具體講什麽故事,他看向老秦。

老秦接受到他的目光,不等他問便答了。

《長風坡》全套戲詞講的是古代的一位将軍的故事。

彼時外地來犯,國之将傾,将軍領兵營救被困孤城,在城裏救下了一位佳人,并與之一見如故,日久生情。

後來佳人随将軍征戰四方,助其立下赫赫戰功。

直到天下太平,再無戰事,将軍奉召回京,帝王感念其汗馬功勞,授封王爵,賜金銀珠寶,并且還将當朝最受寵的公主賜婚于他。

可将軍的心給了佳人,便再裝不下其他人,拒婚不成,便在大婚之日出逃,如是觸怒皇權,被革職降罪,舉國通緝,迫使将軍與佳人遠居深山,只能過遠離人間的粗飯布衣生活。

“ 如此聽來也算是個好故事啊。”

丁馳很疑惑:“ 可為什麽夏舒呈唱哭了呢?”

老秦聞言,淡淡一笑,沒再作答。

沙稚想了想,憤憤的說:“ 那肯定是因為故事原本的結局并非如此呗。”

“嗯?”

丁馳不解:“ 什麽意思?”

沙稚說:“ 藝術來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古時候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事,而且作為一個守國之将,不太可能為了點兒女私情就放棄權利和地位,所以夏爺寫這個故事的時候肯定是把這個故事的結局給美化了,那将軍肯定最終是負了那位佳人的。”

“…”

不得不承認,沙稚這個傻子說的居然還有那麽一點點道理。

丁馳就那麽望着臺上潸然落淚的夏舒呈,心裏忽然更難受了。

夏舒呈之所以會哭,大抵是因為共情,可能是聯想到了自己的故事。

所以,夏舒呈的那位“故人”,曾經也負過他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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