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鑼鼓輕響,伶人淺唱。
人生如戲,戲人生。
世人譜寫戲曲,多喜好唱說世間的愛恨離合,且十個故事,有九個大抵都是如此,初識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愛過後便是粗衣糟糠,情難再續。
貧賤不移,富貴則淫,任何承諾與誓言都敵不過時間的長河,等閑只知,人心易變。
便是因此,自古以來,臺上戲子在人們的印象裏便多是悲情的角色。
夏舒呈也是如此。
在郾城人的眼裏,夏舒呈是個很神秘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麽地方來的,也沒有知道他家世幾許,年歲又具體幾何,大家只知道,他是十多年前來到郾城的。
十餘年間,這位青年人從起初的身無分文只能靠在街頭賣藝讨生活,到後來白手起家,買下了阜外大街最貴的一套大院兒,開了全城最大的戲園子,如此,便已經是整個郾城的傳奇人物了。
更何況,這個傳奇人物擁有着似乎永不蒼老的外貌。
郾城裏一些年歲較大的人都親眼見證過,夏舒呈來時便是二十來歲的青年人的模樣,十幾年過去了,他仍然面若白玉,俊朗如斯,歲月不曾在他臉上留下過任何痕跡,即便他經常刻意将穿衣打扮顯得老成,也掩蓋不住其容顏不老的事實。
關于不老這件事,坊間流傳着諸多傳聞,其中大多都是一些妖魔化的說辭,只是人茶餘飯後的閑談消遣,無傷大雅,也無人當真。
可夏舒呈頂着一張年輕無辜的臉,本人卻有一副千帆過盡萬物看透的神态,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身上滿滿的故事感,這就很讓人好奇了。
遂關于夏舒呈本人的出身,來歷,以及在他身上發生過的故事,常年榮登整個郾城的奇聞逸事榜首,大家的諸多猜測彙集成的戲本子不說有一萬篇,至少一千是有餘的。
不熟悉夏舒呈的人,認為夏舒呈性格溫和,謙遜有禮,是個十足的謙謙君子,稍微熟悉一點的人,認為夏舒呈性格清冷,喜怒莫測,是個讓人看不準摸不透的怪人,而更熟悉的人,則根本沒有,因為夏舒呈從不與人深交,十幾年來,他身邊除了老秦就沒有過另外的,甚至只是讓他願意多說幾句話的人。
直到,後來丁馳出現。
丁馳出現在夏清園之後,着實是引起了衆人新一輪的好奇,當初聽說夏舒呈對待這個孩子關愛備至,耐心體貼,好到極致的時候,大家便很好奇,後來夏舒呈為了保護這個孩子不惜刺傷自己,大家就更好奇了。
人們不知道丁馳這個小孩兒是有着什麽特殊的身份,只有猜測,戲本子編來編去的,慢慢就偏離了正軌,開始說什麽夏舒呈不是個普通人,喜好便也就非常,就喜歡玩弄一些不經世事的小男孩,內容與立意簡直一本比一本無恥。
但沈長青知道,夏舒呈不是那樣的人。
沈長青是三年前打到南方并入主郾城的,那時之前的守軍只會欺壓百姓,搜刮民膏,他領兵入城之後頒布了一系列政策,給予了百姓最大限度的穩定自由與安全感,遂很得民心,城中一些富足商賈聯合起來為他舉辦了歡迎禮,當時便是請的夏清園的戲班子。
彼時臺上驚鴻一瞥,沈長青即刻淪陷。
只是當時舞臺光線昏暗,唱戲的人打扮的又是個輕盈曼妙的女子形象,沈長青并不知道那是個男人,遂後來得知是夏舒呈之後,他直接自閉了兩年。
半年前他出城巡防回來,經過夏清園時聽聞裏面有人鬧事,便去幫了個忙,便是那次開始,他對夏舒呈此人又有了新的認知。
後來幾番再次接觸,沈長青發現自己不僅舊情難忘,又更添了幾分新的心動,于是,百般掙紮之下,最後選擇直面自己的內心,不再糾結于對方也是個男人,開始追求夏舒呈。
追了半年,沒有得到絲毫回應,只是在這個過程裏,得知了夏舒呈的一些故事。
那半年裏,夏舒呈每日都會親自陪伴和照顧那個昏睡不醒的小孩兒,也經常會望着那個小孩的臉黯然傷神。
沈長青知道,那并不是外面傳說的夏舒呈有特殊癖好,因為前些天丁馳離家出走,沈長青幫忙全城找人時,問過夏舒呈,丁馳是不是他曾經喜歡的人的孩子。
當時夏舒呈并沒有直接回答,但也沒有否認,所以沈長青認定,丁馳就是,如此,他便知道了,每當夏舒呈滿眼溫柔的看着那個孩子的臉時,心裏都是在思念離開已久的故人。
所以,當看着夏舒呈在臺上搖扇遮淚眼,偶爾看向臺下人時,沈長青心裏是有些難過的,他久經沙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又遇到了一個傾心之人,可是那人心裏卻放着一位故人,根本容不下他了。
鑼鼓聲止,搖扇輕合。
一曲落畢,戲子在看客們的掌聲與叫好聲中退場。
戲幕落下的那一刻,丁馳出走已久的神總算是回來了,他幾乎是蹭的一下便站起來奔向了後臺。
戲演完之後,後臺演職人員正在收整道具,原本是各司其職,井井有條,卻因為丁馳的突然闖入頓時顯得紛亂了許多,畢竟丁馳橫沖直撞的,他們又不敢惹,躲的實在是驚心動魄。
夏舒呈方才在梳妝臺前坐下,正準備卸妝,看到丁馳跑進來,手裏拿着的卸妝巾又放下了,并未回頭,只是從鏡子裏看着他,也不說話。
丁馳跑的太急,以至于腦子沒跟上身體,人沖都到夏舒呈身邊了,但一時間卻沒想起來自己是來幹嘛的。
大口喘着氣,盯着夏舒呈哭紅的眼睛看了好久之後,才反應過來,立刻掰夏舒呈的肩,讓他面對自己:“ 你很想念你的故人嗎?”
夏舒呈聞言,擡起眸子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嗯,很想念他。”
“…”
不知道為什麽,聽了這話,丁馳心裏忽然就生出了一種很複雜很矛盾的情緒。
很心疼,但又有點生氣。
他皺皺眉,又問:“ 他以前辜負過你嗎?”
“ 沒有。”
夏舒呈說:“ 以前,他從來沒有過。”
“ 那你為什麽哭?”
丁馳立刻又問:“ 明明唱的是很好的故事,相遇是很好的,過程是很好的,結局也是很好的,可為什麽你要哭的那麽傷心?”
“ 因為那是故事。”
夏舒呈說:“ 他沒有負我,但命運辜負了我們,現實的結局不似故事,現實是天命不可違,逆天改命的結果,便是天懸地隔,再難相逢。”
“ 再難相逢?”
丁馳眉間皺的更緊:“所以你的意思,是故人并沒有死去,他還又可能會回來?”
“ 不知道。”
夏舒呈說着話,眼眶的淚水裏忽然又開始打起了轉兒:“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還會不會回來了。”
“ 那你去找他啊!”
丁馳開始有些急躁:“為什麽你不去找他呢?”
夏舒呈沒有立刻回答,含着眼淚看了他一會兒之後,眼眸忽然垂下,緊跟着眼淚便大顆大顆的掉了下來。
“ 你!”
丁馳更急了,就那麽看着夏舒呈哭,他心裏就跟被什麽東西抓撓似的,平白生出了些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你換一個人喜歡不行嗎!”
“ 不行!”
夏舒呈眼淚簌簌而下,連聲哽咽,但說出的話字字铿锵:“ 除了他,誰都不行!”
“…”
丁馳也不知道怎麽的,一聽這話,他自己當時差點兒也哭了而且說不上來到底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
丁馳這人,急了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想動動手,他甚至想打夏舒呈兩下,至少推夏舒呈一把,讓這人清醒一下。
但手伸出去之後,又莫名其妙的自動改為去幫夏舒呈擦眼淚,而且,動作出乎他預料的輕,怕把夏舒呈弄疼的這種心情,幾乎是下意識的,習慣性的。
“ 行了,別哭了。”
動作上輕,言語上仍舊橫:“ 打扮成女子的模樣就忘了自己是男子漢了嗎,男兒有淚不輕彈,這還是你請的教書先生教我的呢。”
“ 嗯。”
夏舒呈被他輕輕擦了幾下眼淚,吸了吸鼻子,對他說:“ 你若是不喜歡讀書,以後便不學了。”
“…”
丁馳撅了撅嘴。
“ 你喜歡外出游玩,以後咱們便時常出去,去哪都好。”
夏舒呈繼續對他說:“ 以後你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都由着你,如此,可以答應繼續留在我身邊嗎?不走了可以嗎?”
“…”
丁馳嘴撅的更高了。
夏舒呈如此不計代價的把他留在身邊,又不是因為他本身,而是為了方便思念故人,丁馳打心裏不願意這樣。
可是。
夏舒呈好可憐啊。
好好的一個人,弄的那麽憔悴,眼睛都哭腫了,都不好看了。
丁馳糾結片刻,決定免為其難,幫夏舒呈這個忙。
并且,決定以後必須想辦法讓夏舒呈忘記故人,解開夏舒呈這個心結,讓夏舒呈重獲新生。
于是,丁馳想了想,說:“ 那你要說話算話,以後都聽我的。”
“ 好。”
夏舒呈幾乎是立刻答應,眼睛裏也頓時像是有了光:“ 以後都聽你的。”
“…”
這人還是開心一點看着順眼,丁馳點點頭,剛要準備再說點什麽,便聽到身後動靜,回頭一看,是個身形魁梧的光頭男人。
準确的說,也不是光頭,是梳着晚清時期的長辮子,光了前半個腦袋,看面相便知不是什麽善類,何況,腰間配着幾把槍。
長辮子一進化妝間便先上下打量了夏舒呈一眼,随後嘴角勾起了一抹讓人看了便很不舒服的笑:
“早前便聽聞夏清園的園主有着傾城之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晚會兒和鳳樓設宴,夏爺賞個臉?”
作者有話說:
沈長青:什麽,請夏爺赴宴?這位哥們兒(手放槍上),麻煩請先問問本帥答不答應!
丁馳:難道不是該問我嗎?
沈長青:去去去,小屁孩一邊去!
丁馳:嗯? 夏舒呈,他罵我!
夏舒呈:誰! 誰敢罵我的寶貝?活膩了嗎!
沈長青:… 我是不是對他倆關系有什麽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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