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西飛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阿爾-法拉松今天心情非常好,直到他看見魔多來的人。
他無意去管索倫和他那從魔多特地趕來獻上新鮮貢品的仆人說小話,畢竟他們再說什麽也翻不出大花樣;他也不相信索倫的仆人離開索倫能做什麽事,可他一看到在王宮會客廳的角落裏竊竊私語的兩個人影,就清楚意識到自己為了掌控索倫需要付出點微小的代價:索倫在他的王宮裏,索倫擁有一些相似力量的仆人就有正當理由也在他的王宮裏亂竄。
當然,侍衛會在恰當的時候攔住這陌生人,但只要有這麽個人在王宮裏,就讓法拉松不自在。
更讓他不自在的是這兩人一聽到他和他随從的腳步聲,就像隐瞞什麽秘密一樣迅速分開,那影子一樣的仆人消失得像晴天下的霧一樣快。
“鬼鬼祟祟的讨厭相,上不了臺面。”法拉松心裏評論道。
他刺探了索倫幾句,索倫一如既往回答得滴水不漏,最後法拉松甚至煩了。
“這種例行的公事不應該由國王做。”他想。
他意興闌珊地放走了索倫,邁雅最近常常暗示他一些事情,卻不肯再多說關鍵。在這方面,壽數有限的法拉松等不及,他長生不死的仆人耗得起。
今年夏天尤其炎熱,法拉松本想到休憩室消暑,可稍微走快幾步,他就感到氣悶。
或許也是他老了。他猶豫片刻,說服自己這麽想想沒什麽大不了的,辛拉斐爾每天在宮中養尊處優什麽事都不幹,這些日子臉上的皺紋也顯出來了,他是殚精竭慮的國王,身體機能衰退一些很正常。
他不擔憂老,老不會影響他什麽,他一樣可以執掌國家,號令威嚴,因為他不像那些東方人受疾病困擾,只要活着,他就無病無災,但似乎正因為活着無病無災,他才更不願意死。
他忽然更氣悶,忍不住側頭去瞥身後兩個侍從的腳步:他懷疑這兩個年輕人在有意放慢速度遷就他,結果他差點撞到站在長廊拐角不知道幹什麽的戒靈。他本能地退了半步,戒靈則立刻單膝跪了下去,動作順滑地像練了千百次,似乎他非常習慣于在忽然出現的随便哪個主人面前跪下。如果不是這個戒靈看起來很安靜,法拉松差點懷疑戒靈根本沒看清自己是誰。
是的,看起來安靜。法拉松見過其他的幾個戒靈,那時他的雙臂比現在更有力,看到七八個披着黑袍的影子站在索倫後面,統統屏氣凝神地表示服從,但法拉松看着他們,耳邊就像正聽到他們叽叽咕咕的議論。等法拉松的手下将索倫綁縛在國王的戰車後,那些戒靈立刻聚成一堆兒,發出了法拉松料想中“唧唧哝哝”的雜碎聲音。
“我之前沒見過你。”法拉松說。
那人頭也不擡,似乎習慣了東方的習俗,不會仰視尊者:“那時我在替黑暗之主準備他效忠于陛下的所需事物,和他誠意的證明。”
“你是指如今魔多你在管事?”
戒靈頓了一下:“我只是服從黑暗之主走前留下的命令。”
他在扯謊。法拉松一聽就知道,完全服從命令的人才不會說自己服從命令,他自己做過王子,知道“第二人”每天都需要幹什麽。
“那你做得如何?”他問。
戒靈立刻答道:“蒙至明者的垂憐庇護,我想魔多已經比您見到的時候更強大明智了一點,他的軍隊也開始像樣子。”
法拉松回憶起他記憶中見到的東方,同意那塊地方是應該被教化得好一點,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給努曼諾爾帶來麻煩,但稍微提升一些,努曼諾爾也能收到好處。
不過這個問題,戒靈答得太流利了。
“你特地在這等我,是你的主子想出什麽好提議了?”法拉松屈起右手食指敲了敲戒靈披着兜帽的後腦,硬得像下面藏了頭盔。
戒靈只是跪着,法拉松揮揮手準備讓随從和周圍站崗的侍衛都退下。
“我鬥膽請陛下允許我到會客廳禀報。”戒靈的頭更低了些。
法拉松不太願意,然而他擔憂一旦拒絕,戒靈會在心裏嘲笑他。這種可能讓他更難受。
戒靈一到會客廳就自在了不少,他摘下兜帽,露出人的樣子,站在幾案旁熟練地斟茶,捧起來敬奉國王阿爾-法拉松。
“魔多物産貧瘠,不入努曼諾爾人的眼,我只能借花獻佛,請陛下勿怪。”
法拉松聽說過戒靈這種東西,傳言他們從前是人,現在則是非生非死的靈魂,除了索倫賜予他們的力量外一無所有,也是索倫可以完全放心的狗腿子。
“依舊很像人。”他評判道。為着傳言的緣故,他沒有去碰戒靈遞來的茶杯,僅僅做手勢讓戒靈放回去,有話快講。
“請陛下考慮中土。”戒靈站直身子說,面上帶着做出來的恭謹:“魔多在東方,魔多的主人努曼諾爾在西方,中間只有林頓做阻隔。”
法拉松心神一凝,立刻問道:“為什麽不是索倫來提這件事?”
“黑暗之主也是您的仆人,您才是做決定的人。”戒靈微微側頭,理所當然地說。
法拉松心裏有了底,恍然意識到自己的背肌正在用力,便花了點時間讓自己重新放松,靠在椅背上問:“努曼諾爾的好處呢?”
“精靈的領土。”
“魔多不需要?”
“魔多只需要中土沒有精靈。”戒靈上前一步,語氣也急促起來,說得很快:“魔多的臣民主要還是東方人,他們需要的不比任何人多:耕地、水源、婚姻、和平的日子。只要精靈還在中土,東方人就只能在荒涼惡劣的地方生存。只要您肯在新征服的土地上劃出幾個東方人居留地,允許他們到那裏為努曼諾爾人工作,他們受過的苦會讓他們比努曼諾爾人更勤勞,努曼諾爾可以得到遠比如今更多的財富。魔多當然可以受命獨立和精靈作戰,但從前每到精靈潰敗之際,西方那些所謂主宰就會打着保護伊露維塔子女的名義來幫助他們,幸好他們不會主動和努曼諾爾人為敵,所以努曼諾爾人是勝利的保障。你們不會因為戰争有什麽損失,反而能從戰争的勝利中得到無數好處。”
“同時對陛下而言,一旦成功,您就不只是人類之王,而是中土的肉身神。”他最後說。
“然後我老死,我費盡力氣征服的土地都被你們魔多偷走?”法拉松反問。
戒靈明顯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說道:“您會有繼承人,他将繼承您的功業,魔多永遠不會改變立場,因為您和您的繼承人都已經是神。”
繼承人,法拉松因為這個詞焦躁起來:他的王後辛拉斐爾至今無子,他們兩人都不年輕,也不會再有兒女,很快他就不得不在宗室中挑選繼承人--一個不是他兒子,卻要拿走他經營多年王國的人。
“那和我有什麽關系?”他生硬地說:“如果如你所說,努曼諾爾的幫助可以阻攔西方阿門洲的援軍,我為什麽不直接去一定更豐饒的西方?”
“西方比林頓強大。”戒靈的聲音大了一些:“林頓是您能完全把握住的絕好機會。”
“如何把握?指望繼承我的人?聽起來不怎麽可靠。”法拉松開始不耐煩,他對戒靈的話不再有興趣,這群弱小之徒自己解決不了他們自己的事情,竟然妄想讓努曼諾爾人替他們解決。
他只相信自己,如果他失敗了,那沒什麽,他自信可以接受結果。如果他本可以成功而沒去做,而要白白死去,那才是真傻。
戒靈不再吭聲,法拉松看他戳在那兒的樣子,忽然感到自己“識破了對方詭計”,心中暢快起來,不由說了一句:“還是你想推薦自己做我的繼承人?你想說你有王室血統嗎?”
他從對方的身高相貌上能看出對方也是努曼諾爾出身,不過能淪落到去魔多伺候一個投降邁雅的人,肯定當初是一個在努曼諾爾混不下去的蠢貨。剛剛在東方當了個仆從的仆從,就真以為自己能對至高的國王耍聰明。
戒靈的臉色變了,他周身起了變化,顯得更高大、更銳利,法拉松則依舊欣賞他“直戳要害”後對方的反應。
他才不怕戒靈怎樣,他只喜歡看戒靈無可奈何地忍受他的諷刺。
“您不需要把握。”戒靈緩緩說,他沒有理會法拉松的最後一句話,而是接上了國王之前的問題:“您本來就會死,這不是您的額外損失。”
他說極其平靜,極其理所當然,極其恭恭敬敬。
法拉松聽完也很平靜。
“這是實話。”他想。
想了三次後,他猛地抓起茶杯扔到牆角,把那件瓷器摔了個粉碎。
外面的侍衛聞聲趕進來,法拉松喝道:“把索倫給我找來!”他轉過頭,赫然發現那戒靈又順順當當跪在地毯上了。
索倫來得很快,法拉松一見到索倫,就命令他把戒靈帶走。
“我再看到他,一定砍斷他的手!”他說。
索倫誠惶誠恐,抿着嘴聽令,以免自己嘴角翹起來。他走到戒靈旁邊,扯了扯他的兜帽,讓戒靈快點跟他走。
索倫現在的房間在西南角,因為房間裏裝飾雕刻的緣故,被稱作“楓葉廳”。這裏原本是一個王子少年時的住所,法拉松繼位後一直無子,這房間就被空放多年。索倫和法拉松交換有限信任後,找時機提了這間房子,恰巧對方心情好,就讓人搬回了庫房裏的家具。
“你之前說你親自過來有四點原因,一是什麽?”索倫用手肘撐起上身,床很軟,軟到他的身子都要陷進去。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戒靈,不用問都能猜到戒靈怎麽惹黃金大帝發怒:努曼諾爾之王認為自己的功業已經到了頂,只關心生死,而戒靈恰恰既不生也不死。
“一是有幾個東方人傳言,說您最近又和法拉松出了矛盾,提了些事情。”戒靈走過來,靴尖在地毯上蹭了蹭。
王宮的審美變了,以前地毯上會有花草圖案,如今規則的幾何形狀占了主流。
“我猜,他們大概說了些類似我被吊在城門上的話。”索倫似笑非笑,“你沒看到他們描述的情景,除了高興,還有點失望吧。”
你會高興的,因為我是你的主人。你會失望的,因為你希望我比現實更需要你。
“你把那些瞎說話的人怎麽樣了?”索倫追問。
“風幹了他們的舌頭,”戒靈說:“也風幹了他們的腦子。”
聽到後半句,索倫輕笑出聲,戒靈原來不會這樣說話,這是從他這裏學的,是一個吓唬聽衆的好技巧。
“二呢?”
“今年該送來打點的禮物、財寶,我也都一并送來。”戒靈走近床尾打量柱子上的雕刻,好像在尋找那裏的什麽記號,很快又轉到床頭察看。“明天我親自去見安督尼依親王,他應得的禮物最豐厚。他是叫阿門迪爾,對吧?”
既然戒靈的位置變了,索倫也仰面躺下,他發現這樣似乎更方便他看着戒靈一點。
戒靈平時很少這麽繞來繞去地探索房間,今天純粹是事出有因。
“是的,阿門迪爾。”索倫說。“每天想給我找麻煩,以為是我蠱惑了他的國王。法拉松不恨他才怪,誰會喜歡把自己當成傻子的朋友?”
忠臣?法拉松不會信任索倫,但這不妨礙他們互相利用。可忠臣不明白,每一次他都能精準地惹怒法拉松。比起互相利用,法拉松更恨被人揣度,尤其是還把他往昏庸輕信裏揣度。
“阿門迪爾不會收的。”索倫感嘆:“他會把珍寶扔到街上,把你轟出來。”
“努曼諾爾人這麽多,大家都會看到的。”戒靈接道。
“就這麽一點點錢,他都不讓大家分享一下。如果他再拿出什麽正義邪惡來號召,只怕許多收了禮的人也必須學他,氣鼓鼓地灑錢了。” 索倫想象了一下那個情景:“他可千萬別扔到水裏去,白白便宜烏歐牟。”
戒靈已經把鏡臺也“探索”了一遍,他的氣息拂過鏡臺上指尖血一樣亮的紅寶石。
“至于第三點,是你來告訴我巴拉督爾的情況,還是你特意來看看法拉松?”
“看法拉松。”戒靈說。“您之前說計劃有變,可我還是認為我們先說服他拿下林頓更好,對雙方都好。誰知道他完全不在意唾手可得、紮實長遠的好處,他只想先讓自己不死,其他事以後再說。”
“真是不好,”他摩挲着床頭石柱的花紋,感慨道:“一家子沒一個本事夠用的。他不行,他父親是一個自救不能的短命鬼,他妻子是一個毫無用處的賢女,他伯父是一個只知道典籍的呆子... ”
“是,但他們都是你的後人。”索倫打斷了他:“是說你也有短命、無用、呆頭呆腦的血脈嗎?”
“未必是我後人。”戒靈望向窗外,頗有幾分不屑:“埃爾洛斯家的女人不比別的女人更貞潔。”
“第四件事就是巴拉督爾,它非常好,等您回去,一定驚訝它的變化,魔多的歲入也比過去漲了兩成。我讓穆拉佐爾在東方各國建了倉庫,以備荒年互相支援救災,現在大概可以應付三年幹旱。”
“每次你自由行動,都能給我一些驚喜。”索倫坐起身。他不習慣戒靈現在的身高,他更喜歡戒靈站在臺階下,聲音從黑色的袍子下沉沉地傳出來。
但他目下仍然很滿意,甚至屈尊讓了讓位置:“你不來重新體驗一下你的舊物?你當年住在這裏多久,伊西莫王子?”
“已經不記得了,而且我因為各種情況搬出去過幾次,又搬回來幾次,根本算不清。”伊西莫說着也在床沿坐下,“正如我從前對您說的,我因這些事物享受過,也痛苦過,他們現在對于我都是毫無意義的。我希望您兌現當初的承諾,這是我現在的唯一所求。”
索倫懶懶地靠了過來:“你指的是我?”
“另一件事,我當初說過的事情。”
“你在巴拉督爾不開心?”索倫問,他觸碰了伊西莫的手指,感到伊西莫的情緒——這人明明挺開心的。
“巴拉督爾是您的,永遠屬于您。”伊西莫換了一種措辭,順手拈起索倫銀發的一撮:“我也永遠聽命于您,給我一塊供我自由處置的疆土,我還會給您別的驚喜。”
他這麽說話聽起來就順耳多了。索倫心想。
“很快,等努曼諾爾這面事情解決。”他說。
只要努曼諾爾王國不再掣肘,中洲空虛,憑那些精靈能成什麽事,那時戒靈的願望還不好滿足嗎?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扯了扯伊西莫的領口:“你現在忙嗎?是不是還應該再給我一個我體驗過的驚喜?”
從楓葉廳溜出來的伊西莫在畫廊裏逡巡,雖然法拉松宣稱只要再看見他就砍掉他的手,但是他不認為自己需要服從這個命令。
他沒見過塔爾-泰爾佩瑞恩之後的努曼諾爾諸王,于是饒有興致地比較那些畫像中存在或不存在的相似眉眼,直到他聽到女人意外的低呼,轉身看到一個開始顯出老态的、孤零零的貴婦人。
“塔爾-彌瑞爾。”他立刻斷定。
恍如他當初的妻子費瑞爾再生。
其實她們的外貌毫無相似之處,伊西莫也不記得那個嬌滴滴的費瑞爾長相如何,但那謹慎的、易受驚的神态,那溫婉的、無一處不合規矩的舉止,讓他疑惑竟然可以有特性如此接近的死人和活人。
“雕像。”他想。
當初他這樣說費瑞爾,心裏只有譏諷,現在這樣形容彌瑞爾,比當初多了點居高臨下的憐憫。
“被捏出來的雕像。”
為了這份憐憫,他退後幾步,鞠了一躬。
“我是東方來的使臣,沒想到驚擾陛下。”
接着他就站在那裏,耐心等待彌瑞爾稍顯無措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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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