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明鏡

昔日橫波目,今作流淚泉。

眼看女官長邁倫的手要碰到門,守衛鼓足勇氣說道:“殿下不讓人打擾。”

邁倫垂首退到面罩寒霜的塔爾-泰爾佩瑞恩身側。

泰爾佩瑞恩看着一左一右兩個守衛,說的話也算客氣:“我不為難你們,既然你們主子有吩咐,不如你們替我叫門?”

其中一個忙不疊點頭,才想出聲,被同伴狠狠一拽,再看看女王儲的臉色,才意識到剛剛那是反話。她顯然就是故意來抓人的,自己一出聲,這個“走漏消息”的罪名鐵定跑不了。可如果不出聲,王子擰不過王儲是真,他們二人為同胞姐弟也是真,自己和同伴這兩個看門的出氣筒絕對跑不了。

算了,認倒黴吧。

泰爾佩瑞恩看兩個守衛側身開門,也不多話,直接走了進去,穿過會客廳,依稀能聽到裏面的嬉笑聲,邁榮緊追了兩步跟上,憂心忡忡地勸阻:“殿下,何必如此?”

泰爾佩瑞恩置之不理,到了半圓楓葉廳門前,望風的侍女眼看王儲親至,也不敢作聲,慌忙側身跪下,泰爾佩瑞恩懶得理她,手放上門栓,毫無停頓,推門而入。

這楓葉廳的四檐四壁上盡是雕刻的楓葉、玫瑰以及藤曼,每一花心的小巧燭火在夜間盈盈溢滿整個房間,是個休息的好地方。

前提是忽略軟榻上交纏的兩個人影,伊西莫還算好一點,那女子幾乎已經衣不蔽體。

邁倫打發走那個望風的侍女,跟了過來,她一進房間,立刻假意碰倒了門邊幾案上一尊女騎士石膏小雕像,迅速退了幾步,顧不得膝蓋,直直跪在門檻說道:“碰壞了王儲的雕像,我甘願領罰。”

她這一出聲“提醒“,伊西莫便看到了泰爾佩瑞恩,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不想明着怎樣,起身理好衣服,走到露臺旁的長椅前自己喝茶。那女子原以為闖進來的是個毛手毛腳的婢女,擡頭發現是女王儲,怕得低呼一聲,慌忙撿起散落的衣物,草草穿好,就要快步逃走。

泰爾佩瑞恩一把拽過女子,細細打量,高額秀眉,明眸雪膚,只是膽子太小,被自己這麽看上兩眼就瑟瑟發抖,還學別人偷什麽情?

“你走吧。”泰爾佩瑞恩松開了手,等那女子用絲巾捂住臉一溜煙消失了,才轉過身看向伊西莫。

伊西莫迎着泰爾佩瑞恩的視線,舉起茶杯示意:“你來嘗嘗?”

泰爾佩瑞恩料到伊西莫不會輕易就範,她這次也是有備而來,專程來找伊西莫談判。

安督尼依親王昨天清晨入宮來,委婉暗示女王儲管一管放縱的王子,泰爾佩瑞恩起初不明所以,王子新婚,就算再胡鬧,還能讓老親王看不下去?直到她的手下從王子書房裏翻出一堆書信,信中不是和女士們幽會的約定,就是和女士們的丈夫們決鬥的約定,親王的兒媳婦的熱烈傾吐和親王的兒子的中燒妒火恰好挨着放在一起,壓在信的最下面,難怪安督尼依親王這老家夥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要說法。

泰爾佩瑞恩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好脾氣,竟然真的坐在書房裏,一封一封把信拆開,列出女士們的名字、丈夫們的名字,以及兩種不同約定的所有時間。有些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有些已經排到了一月後,恰好今天就有一個不知死活的,泰爾佩瑞恩立刻帶着邁倫過來攔人。

她走到長椅旁,坐在伊西莫特地給她留出的地方,盡力冷靜地問道:“你是喜歡引誘這些我一眼不會多看的女人,還是喜歡引逗她們那些氣到發瘋的丈夫?”

“都有吧,”伊西莫看上去毫無愧疚之色,坦然說道:“我盡量挑比較好看的妻子和劍法非常高超的丈夫下手。”

泰爾佩瑞恩冷笑道:“這麽得意,看來之前都是你贏了?”

“當然,你知道我劍法不差。”伊西莫把茶盅放回幾上,他歪在那,好像确實覺得這些事值得炫耀一下。

泰爾佩瑞恩氣極反笑:“原來父親從小請人教導我們劍術,是為了讓你做這個的。”思及自己這将近一年來還被瞞着哄着,滿心等着迎接新生的王室成員,泰爾佩瑞恩怒火更盛:“我讓你娶了一個出色的美人,我為你辦了史無前例的婚禮,光是舞會就持續了一個月,我每年撥給你和你妻子的年金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付出這麽多,唯一指望的報答就是一個合法的男孩,你卻連這點王室責任都要逃避嗎?”

伊西莫最讨厭泰爾佩瑞恩這樣講話,難道是他求着女王儲賞賜他一個素未謀面的妻子?他有什麽選擇?他就算再想把什麽學來的東西用在該用的地方,泰爾佩瑞恩敢嗎?她會同意嗎?

“那要不你給我找點別的活幹,你去随便找個看得過眼的男人來生,我的年金從此一分不要,你的婚禮從我的財産裏拿錢辦。”

泰爾佩瑞恩被噎到無話可說,本能警告她不可以再談下去,如果伊西莫沖動之下講了什麽觸及根本的話,姐弟的情分就徹底完了。

只是對方的話也太傷人,如果她能那麽容易就找到合适的男人來結婚生子,她何必指望這個心思飄忽的弟弟。他如此任性,糟踐王室的聲譽,萬一哪天再出了岔子,她又該怎麽辦?別的不說,安督尼依親王的兒子如果真來和王子決鬥,她如何給對方交待?

更何況,哪有常勝的人?

她的手扣緊長椅的扶手,竭力忽略耳中因為憤怒而響起的尖銳鳴聲:“我不幹涉你的私事,別的人我也不管,如果你傷了安督尼依親王的兒子,我自己去給老親王賠禮,但如果是你……”她猛地頓住,這話太不吉利,如果伊西莫真出了什麽事,她在直系繼承人一事上就再無辦法,王位保不準就要落到哪個旁支去,自己死後的政策也就全憑外人好惡了。

“如果你技不如人,別怨我不給你支持。”泰爾佩瑞恩換了種說法,起身離開,經過依舊跪在那裏的女官長邁倫時,被滾落地上的小雕像絆了一下,踩到了自己的裙角。

她心中一動,撿起那個石膏小雕像,是她身披盔甲,回馬射箭的一剎那。

她也曾學騎射劍術,但學來這些又能用在哪呢?泰爾佩瑞恩随手把雕像扔到身後,碎片濺起又灑了一地。

她還不至于失去理智,拿跟随自己多年的女官撒氣。

交給命運吧,要是命運如此,她也無話可講。

邁倫攬起裙子,也匆匆離開了。

伊西莫側身躺下,他知道泰爾佩瑞恩早晚會查出一切,料到勢必有一場大吵。事情和他預想的分毫不差,甚至泰爾佩瑞恩的反應和問話他也都猜中了大半。然而看着泰爾佩瑞恩這樣離去,他發現他沒有之前計劃裏那樣快意。

這不應該,顯然泰爾佩瑞恩對他無可奈何,他勝利了。

可這沒有任何意義。他還是一個需要小心做人、沒有王位、只能消磨在酒色中、毫無機會的王子。

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呢?他心裏問道。死了可就什麽都沒有了,但死也有好處,泰爾佩瑞恩或許會悲痛地跪在他身邊,握着他的手,為他流淚,後悔她曾經做過的一切。不過,更可能的是,她會嘲笑他,憤恨地埋怨他醜聞纏身、死得太早,沒給她一個她望眼欲穿、渴盼已久的、安全的男性繼承人。

塔爾-泰爾佩瑞恩再次趕到楓葉廳時,禦醫、侍女、守衛已經無言地站了一圈,女王儲徑直撲倒在塌前。

“你怎麽樣?”她焦急地問道,随即揭開遮蓋一角,只一眼,她便放下了。

她也曾是訓練有素的護士,見過無數次同樣的傷口,絕不可能認錯,甚至都不用去問禦醫。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真是如此,她沒看錯。

女王儲額頭抵在塌邊,想嘆一口氣,又強自壓了回去。

她見過許多人,受了一模一樣的傷,都是緩慢堅定的好轉,忽然有一天傷口惡化,從此再也沒有任何希望,傷者的精力一天天耗掉,直至死亡。

“親王教的好兒子。”她低聲說。這絕不是什麽男孩子鬧着玩的決鬥,一定是以命相搏。

不就是為了女人那點事情!天下女人多了!

“親王養的好兒子。”她又說了一遍,摸索着抓住了伊西莫的手。

所有人都默默不語,沒人敢提醒女王儲,安督尼依親王的兒子也是父母生養的,不是專門活着給王子取樂、刺傷甚至殺死的。

伊西莫醒着,劇痛讓他胸口以下的知覺都模糊了。真的分毫不差,泰爾佩瑞恩跪在他身邊,握着他的手,為他流淚,可這有什麽意義。他現在什麽也想不起來。

自己是不是就真的要這麽死了?

泰爾佩瑞恩感到伊西莫手指微動,立刻振作起來,靠得更近,又問一遍:“你感覺怎麽樣?”

邁倫小步走了過來,在泰爾佩瑞恩耳邊說道:“殿下,安督尼依親王帶着兒子在外面等着呢。”

“命運。”泰爾佩瑞恩感嘆道,她仰起頭,恰好看到四檐的浮雕燭火,她只疑惑自己上次站在這裏時為什麽沒想到這個結果,這一定是懲罰,因為她那時僥幸希望自己有罪過的弟弟能戰勝無辜的親王之子:“讓他回去吧,留着他的兒子!我們願賭服輸、生死由命。”

她總要先保住一定能保住的,萬一伊西莫真的死了,她作為一個沒有婚配、沒有繼承人的國王女兒,在掌握絕對權力前絕不能輕易得罪安督尼依親王。

“再給他止痛。”她命令道:“這傷極度消耗人的精力,不能讓他把力氣浪費在忍痛上,我們先別管日後了。”

她另一手覆上伊西莫的臉,他一直在看她,他在思考,也在害怕,泰爾佩瑞恩看得明白:這可怕的後果超出了伊西莫事前的所有預計,他害怕自己會死。

“不用多想,最好的醫生就在這裏。”她顫着聲音說:“姐姐是女人,天生怕血,看到就慌,這是沒辦法的事。”

伊西莫再掙紮醒來,眼前就是泰爾佩瑞恩黑瀑布一樣的長發。她沒注意到傷患醒了,還在低頭念伊爾牟和埃絲缇名字。

“我記得這種傷,除非徹底好了,否則就算結痂了,也可能突然哪天就死了。”他說。

泰爾佩瑞恩的無聲念誦戛然而止,眼中一喜複一沉:“是的,但我們的醫生很好,你很可能活下來。”

她終于長出了一口氣,猜測伊西莫肯定口渴,就像之前做的那樣,先用沾濕的勺子潤他嘴唇,過了一會兒才少量給他水。“要是這次死不成,你就收心吧。”

“要是真死了,我就只好等着了。”伊西莫說。

“什麽?”泰爾佩瑞恩沒有聽懂。

“你忘了小時候我們學的?”伊西莫偏過頭表示夠了:“露西恩請求貝倫留在阿爾達邊界等她。”

“不行,我也是必死的凡人,自顧不暇,救不得你。”泰爾佩瑞恩笑道。

伊西莫看着她,一時分不出泰爾佩瑞恩是高興還是難過。

“你已經救了我,姐姐。”

上腹部的傷口還在疼,不過這次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太不值得了,他想,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為什麽不耐心一點等等看,或許以後真的還有機會。

過了許多天,他感到精力稍長,想試着下地走走,泰爾佩瑞恩把他按了回去。

“之前我沒敢告訴你的妻子這件事,昨天我讓邁倫去找她了,她很快就來。”

“費瑞爾?”伊西莫重複道,習慣性地譏刺道:“你還記得告訴她?”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只得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記住剛才想好的“耐心”。

泰爾佩瑞恩點頭,這兩天看到伊西莫開始康複,她決定還是應該讓王妃過來,在病床前培養一下年輕夫婦的感情。故事裏不都是這麽講的?素未謀面的年輕人,病榻前待上幾天都能私定終身,明媒正娶的夫婦肯定也會因此關系親厚起來。

費瑞爾脫下鬥篷,怯生生站在門口,女王儲沒有明确許可她靠近,她不敢過來。

泰爾佩瑞恩走到她面前,她比費瑞爾高出一個頭,顯得高大又威嚴。她拉起費瑞爾的手,引着她到伊西莫身前,把她的手放到伊西莫手裏。

“我把我至親的弟弟交給您,值得信賴的朋友。”她對費瑞爾說,接着對伊西莫說道:“我已經把這世上最好的妻子交給你,弟弟。”

交代完這兩句,她便離開了。

費瑞爾還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應該做什麽,她的丈夫還受傷躺在床上,也沒有醫生和侍從來告訴她怎麽做。伊西莫則頭一次體會了尴尬,決鬥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決鬥起因在王城都快傳出十七個版本了。

真幼稚,他反思道,同時有些苦惱地發現,做到“耐心”比他想象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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