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有時候,知道大家過得不容易和親眼見到是兩碼事。

三兄妹不是真一到訪的第一戶,前面十多家日子也很艱難。

衣不蔽體,瘦骨嶙峋是常态。

但多多少少不像他們這樣無依無靠。

真一原地走了幾步,苦惱得快要撓破頭皮了。

她苦着臉,暗暗嘆氣,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同情心啊!

“姐姐~~~”

小姑娘萌萌地看着她。

小臉上只有不谙世事的純真,她被兩個哥哥保護得很好,渾然不知自己跟危險擦肩而過。

真一想起方才兄弟倆無意間透露的事情,有人趁他們不在家就欺負小女孩,仗着她小不懂事就扒她褲子。

她實在無法說服自己漠然置之。

真一用不太确定的口吻問道:“我知道一處沒人住的房子,你們要搬過去嗎?鄰居們人很好。”

話說出口後,真一覺得自己好似搬開了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

她語氣愈發輕松,笑盈盈道:“房子帶有一個很大很大的院子唷,你們可以自己種點菜,我相信你們能養活自己。”

房租不是問題,淩家這筆巨額贓款不用在這種地方又該用到何處呢?

“真的可以嗎?”

真一點點下巴:“當然,不過我很忙的,要跟我走的話,你們就立馬收拾東西。”

如果這兩個男孩再大幾歲,真一不會大包大攬幫他們解決住處。

只會建議他們找父母生前工作的廠領導去鬧,如果講理不行,就學潑辣貨在廠子門口耍潑打滾,再不濟到報社告他們一狀。

就不信廠委的人敢不妥善安置他們。

但這三兄妹太小了。

在大人們的心裏,他們的話根本不具備參考價值。

哪怕豁出去鬧了,也是白鬧。

對那對無恥的叔嬸而言就跟撓癢癢似的,人家不痛不癢,輕描淡寫幾句話,一包糖一瓶酒就能輕易剝奪他們本該擁有的一切。

真一正是明白他們真的有可能遭遇不幸,才會插手。

而不是因為他們給自己跪下,臉皮薄才不好意思拒絕。

“你們也別舍不得這棚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有好好長大,才有可能找你們的王八蛋親戚宿讨回公道。做人嘛,別那麽硬派,該慫就慫。”

“認慫不丢人的呀。你們要是因為骨氣餓死了,以後誰會知道你們被親戚欺負了呢,人家只會說:哎喲,那家人命不好啊,爹媽去得早,幾個小孩也倒黴,不然等他們長大了,房子工作肯定還會還回去的哇。我跟你們說啊,要真這樣了,你們就是當了鬼,也會被氣得再死一回。”

“……就說吧,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真一絮絮叨叨地傳授自己的生存之道。

聽得小哥倆一愣一愣的。

他們到現在都不敢确定對方到底是什麽,只知道她對他們沒有惡意.

原本還有些忐忑,但見識了對方這絮叨勁兒,忽然就覺得特別親切,一下子安心了。

最小的丫丫特別捧場,用力點了點小腦袋,糯聲應道:“嗯!姐姐的話有道理,姐姐最厲害了。”

兩哥哥:“……”

真一被她軟軟糯糯的聲音逗笑了,如果小家夥能瞧見自己的話,她猜她肯定會撲到她懷裏求抱抱。

她咳了兩聲:“快去收拾,你們也不想被人發現吧。”

若動靜鬧大了,筒子樓裏看着他們長大的鄰居約莫不會放任他們離開。

真一猜,那位霸占了工作房子的親叔叔恐怕也不會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視線。

無恥的人嘛,總是面具不離身的,趕侄子侄女到棚屋吃苦和讓他們從眼前消失帶給其他人的觀感完全不同。

得了真一的話,丫丫顧不得爐子裏埋着的紅苕,吭哧吭哧爬上木板床。

用力拖出一個被老鼠啃壞的藤箱,箱子外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約莫二十公分長短,裝着三人所有的家當。

兩個男孩趕緊拎起箱子。

丫丫從床上滑下來,小短腿蹬蹬蹬跑到牆角,艱難地抱起一小捆幹柴,氣喘籲籲道:“大哥,還有這個。”

真一站在一旁靜靜看着,沒開口催促,也沒管兄妹三人具體要帶什麽。

幾個孩子擔心她等得不耐煩偷偷走了,很快就将所有東西收拾完畢,除了那個藤箱也就多了一個尼龍袋子。

“好、好了。”

真一:“唔,你們跟着我的包走。事先說好,得走半個多小時,如果你們走不動了,我就只能把你們扔下了。”

丫丫率先表決心:“姐姐,丫丫能走很遠很遠。”

“我們可以。”

此刻已到夜半。

月亮依然殘缺着懸在東川縣的夜空,顏色漸漸由銀色轉為蒼白,顯得沒有氣力般。

而月光下的三小只跟在半空中的郵遞包後面,輕手輕腳,但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

程山背着行李,程海背着丫丫。

他們對“神仙姐姐”的安排充滿了期待。

真一把他們送到目的地,将鑰匙交到老大程山手上,又從包裏抽了五張大團結過去:“沒幾個月就要入冬了,被子襖子必須得準備好,這房子免費給你們住五年,你們好好活下去吧。”

丫丫情緒敏感,奶聲奶氣問道:“姐姐,你要走嗎?”

小丫頭聲音悶悶的,好似要哭了。

真一:“當然啦,還有很多跟你們一樣的小孩等着我呢。”

程山:“以後還能見到你嗎?我們要怎樣才能報答你?”

真一沉吟片刻:“努力生活,堂堂正正做人。等你們哪天發達了,有能力了就去幫更多的人,這樣就算報答我了。至于見不見得到,如果你們活得夠久,應該有可能見面吧。”

“如果你們變成壞孩子,我就會把一切都收回來,明白嗎?”

丫丫吸了吸鼻子,抽抽嗒嗒:“……丫丫是乖孩子,才不會變成壞蛋。姐姐,你、你能認出我和大哥、二哥嗎?”

真一語氣輕快,溫柔地哄她:“當然,我這麽厲害,肯定可以認出你們啊。”

“那姐姐跟我拉鈎?”

丫丫扁着嘴巴,眼睛裏包着一泡淚,伸出小指。

随後,涼涼的手指跟她勾了一下,丫丫破涕為笑:“咱們拉鈎了唷,誰忘了誰是小狗。”

夜風中,沒有人回應。

三兄妹只能看見如同流光一般迅速飛走不見的郵遞包。

程海摸到門後的電燈拉繩,拉了一下,暈黃的燈光将整間屋子照亮了。

三人怔愣在原地,稚嫩的臉龐上是美夢成真的恍惚感。

“哥,咱們真的有機會報答她嗎?都不知道她是……”是人是鬼,還是神仙?

“噓~~~”

“會有機會的。”

這一晚,兄妹三人睡了父母去世後的第一個安穩覺。

不用擔心刮風漏雨,不用害怕有人半夜來砸他們的門,也不用擔心一覺醒來丫丫是不是被嬸子賣了。

……

真一回到盛景玚家,準備悄悄進入身體就趕回火葬場,沒想到盛景玚還沒睡。

他坐在炕上看書,旁邊是她的木偶身體。

好像她的身體在陪他聊天似的,這情形,啧,看得真一打了個激靈。

盛景玚:“回來了?”

她來了個急剎車,忙不疊鑽進變回木頭的身體裏:“嗯,你還不睡?”

盛景玚溫聲答道:“等你。”

真一疑惑:“等我?”

“放心啦,整個東川就邵兵一個捉鬼的,我安全着咧。”

真一坐起上半身。

木偶身體尚有些僵硬,她不安分地動動手臂踢踢腿,脖子還扭了幾圈。

差不多過了十分鐘,模糊粗糙的面孔漸漸顯出五官,木化的皮膚也開始變得柔軟。

她故意伸長脖子,湊到盛景玚面前,擠眉弄眼道:“夠不夠吓人?”

盛景玚定定看着她,突然伸手捧着她的臉。

真一愕然,呆呆地看着他。

盛景玚左瞧右瞧,仿若在評估寶貝。

就在真一以為他是借機想幹些什麽,內心小小羞澀,已經想好了婉拒之詞時,聽到盛景玚啧了一聲,特別浮誇地顫着嗓音說:“吓人,太吓人了。”

真一:……

什麽人啊。

“你沒勁。”

說罷,她一巴掌拍在盛景玚捧着她臉頰的手背上,站起身準備出門。

“這就生氣了?”

盛景玚扣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拽,真一旋了一圈朝他撞過去,差點跌坐在他大腿上:“幹嘛啊,想吃我豆腐啊?”

她嬌氣嚷嚷。

盛景玚:“現在還要出去?”

“哼,關你什麽事?”真一雙手按在他肩上,借力站起身。

盛景玚這次沒攔。

真一站穩後驕矜地抖了抖衣服下擺,故作淡然:“我回場裏修煉,那邊陰煞氣足,修煉起來事半功倍。”

“馬上就要到七月十五,這幾天我要老老實實值班。”

盛景玚挑眉:“有什麽講究嗎?”

“六十年一次的帝流漿要來了。”

何謂帝流漿呢?

《續新齊諧·帝流漿》中曾說: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榄,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①

意思是,每甲子一度的七月十五的月光中含有“帝流漿”。

草木吃了它能當場化形成精,而妖魔鬼怪們吃了它,一夜的修煉相當于吸取日月精華數千年。

帝流漿對真一自然也是好東西。

真一三言兩語就将今夜遇到那三兄妹的事說了,等着盛景玚幫她收尾。

随後便前往火葬場。

過去後,迎接她的是邵兵的怒目相向:“別以為你是地府特批就能随心所欲,虧熊叔還誇你工作用心,你的用心便是工作時間四處亂跑,讓我代替你值班嗎?”

真一眨眨眼,一臉無辜。

“你也是火葬場的正式員工啊,值個班又不會少塊肉,至于這麽生氣嗎?”

“再說了,是你自己說的,你是我表哥啊,做表哥的幫幫忙有什麽大不了的。”

“小氣!”

邵兵噎住。

差點犯心肌梗塞。

他實在很想問問祈真一的臉皮到底有多厚?

前腳還跟他吵得不可開交,後腳就能裝傻充愣喊他表哥,蜀中絕技也不帶這樣的。

“假的,祈真一,你好自為之。”

真一聳肩:“……當然是假的,不過用得着強調一遍嗎?”

邵兵寧願祈真一跟她互罵,也好過耍無賴。

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值班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下不為例!”

“知道了,表哥~~~”

真一笑眯眯地點頭,小嘴跟抹了蜜似的連聲應了,至于會不會有下一次,那可不好說。

真一以為這是個尋常的夜晚。

但開始吸收月華後,她很快就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

準确的說,她身體裏突然出現了一股多餘陌生的能量。

——功德金光。

細碎耀眼的功德金光在周身游走運轉。

她渾身暖暖的,那些光點仿佛有意識般一點點淬煉她的身體,真一沒有抗拒它們的存在,而是主動引導它們。

如此反複淬煉了一整夜,真一終于得出一個結論。

柳樹爺爺當真沒騙她!

她真的能夠通過積攢功德重塑肉身。

并且——

這個過程并沒有她想象中的漫長。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清代袁枚

抱歉,寶子們。

這幾天在看房子,有點忙。

更得少了點。等1號開始就正常日六,周末日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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