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張屠戶
杜仲在子夜時分趕來。
他站在燈火輝煌的憑欄處,望着底下漆黑一團的江面,背着手嘆口氣說:“哎,早知道那個冤家在船上,我就跟着王爺來了。”
他這是朝着身後的陳峰抱怨。本來他在縣城的酒樓裏正喝到興起,卻聽說楚浔被晚娘氣得吐了血,只得放下酒肉和身旁的姑娘,意興闌珊的上了船。
陳峰帶着杜仲進了楚浔的卧房。他本想着面前的楚浔應該是面無人色卧床不起,沒成想一推門卻見那人靠坐在案幾邊,身邊站了一地人。
“這料子繡工如此粗糙,如何做嫁衣?”楚浔正捧着一匹大紅料子,橫眉冷對面前綢緞鋪的老板。
“爺,這已經是本縣最好的料子了。而且就算您看上這塊料子,我們也不一定能連夜把嫁衣做出來呀。”
老板若不是沖着楚浔派人送去的那一錠金子,早就把這連夜要做嫁衣的人罵出去了。
“有沒有現成的,拿來改改也行。”巧兒在身後說。
“鋪子裏還真有現成的樣子,不知尺碼大小,我家婆姨在外面候着,讓她給新人量一量吧?”
“嗯……”楚浔冷着臉把那大紅緞子扔到一旁。
一旁的另一個人捧着大托盤走到近前問:“爺,這火燭您也過過目吧?”
“還有鳳釵,實在沒現成的。我把鋪子裏最好的釵頭全帶來了!”首飾鋪的老板陪着笑說。
此時門口的杜仲已經不耐煩。他使勁咳了一聲說道:“先把東西放下,都給我出去!”
衆人見這黑臉大漢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一旁的程破空趕忙招呼衆人說:“先去我屋裏,我看好了再來給爺過目。”
一屋子人各自收拾東西,嘟嘟囔囔跟着程破空出門去了,屋子裏總算安靜了。
“上去!”杜仲指指床帳,朝着楚浔說。
那人還是颦着眉頭,一幅愁眉不展的樣子。可是又不敢違逆杜仲,只得起身由巧兒扶着長了床。
“這是幹嘛呢?你和巧兒要拜堂不成?”杜仲一面坐到他身旁一面問。
巧兒急着擺手喊:“不是我……”
“是晚娘和破空兄。”楚浔搖頭嘆息說。
“哦……”杜仲好似早就料到一樣,不鹹不淡的哼了一聲說:“這倒也好,早點把那個冤家嫁出去,你還能多活兩年。”
“你!我就這麽一個妹子,這麽草草嫁了。你們還一個個急不可耐似的!”
楚浔心有不甘,指着杜仲咬牙切齒的說,末了又瞟了一眼巧兒。讓晚娘成親這主意還是巧兒出的。
“架不住您這妹子樂意呀!”杜仲才不怕他,扯過來他的胳膊回了一句。
“是呀,王爺,千斤難買咱們姑娘樂意。”巧兒添油加醋說。
楚浔想到剛才妹妹那滿含期待的眼神,一下子沒了脾氣。他像霜打了似的跌回枕龛上,垂下眼獨自怄氣。
杜仲號了脈,知道他只是急火攻心。想到晚娘一個人跑到船上,又要即刻成親,杜仲已經把情形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他難得好脾氣的勸楚浔:“這怎麽說都是好事。你這些年給晚娘操着爹娘的心,可是畢竟不是爹娘,好些個事你這當兄長的管不了。天下的事都是一物降一物,讓破空降着她,總比交給別人強。”
楚浔知道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只是還糾結于拜堂的禮數,事事都想不委屈了妹妹。
此時杜仲從箱子裏拿出了銀針。楚浔躺好了央告說:“我沒什麽大礙,随便紮幾針疏氣止痛就行。”
杜仲也難得随和的點頭說:“王爺放心,藥到病除!”
那人說話間手起針落,沒一會兒功夫已經把楚浔紮成了篩子。
床上的楚浔腦子裏還盤算着明日拜堂之事,可是轉眼間眼神已經對不上焦距。
“杜仲……你這是……給我紮的什麽穴位?”楚浔眼皮發沉,還強撐着問。
“問那麽多做什麽?你又不當郎中,踏踏實實睡吧……”杜仲說着用手蓋住了楚浔的眼皮,略微停留于片刻,手掌打開之時,那人已經昏沉睡去。
巧兒眼看着在一旁拍巴掌。
“杜大夫,您這一招可真神呀!什麽時候您也教教我。王爺逞強的時候我也給他紮針。”巧兒興奮的問。
杜仲站起身,一面利落的收拾銀針一面點頭說:“我看你有慧根。你對死人了如指掌,這活人的穴位也好找。”
他說着在楚浔白皙的頸間皮膚上比劃。楚浔睡得太沉,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我明個兒就教你催眠的針術。你今天且看着他,務必讓他休養生息,明日還有他累的呢。”
“那,拜堂那些個雜事怎麽辦?王爺盯得緊,一點都不想對付呢!”巧兒問。
杜仲冷哼一聲,指着楚浔說:“這事人人都想早點把窗戶紙捅破,只是個過場罷了。也就是這個傻子認真……”
第二日清晨,巧兒不到卯時就起身了。她要幫晚娘淨臉梳頭。
晚娘是自己跑出來的。随身的丫鬟也被留在縣城裏沒有帶上船。眼下跟前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巧兒當仁不讓要服侍她。
杜仲說這次拜堂只是走過場,人人都想對付,其實說的也不盡然,因為還有一個人是盡心操辦着喜事的,那就是新郎程破空。
婚事太倉促,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頭冠。晚娘若是還在王府裏,至少也是個縣主,出嫁是要戴鳳冠的。
程破空自然是不願意用縣城首飾鋪裏那些個粗俗物件委屈晚娘。他連夜用自己的頭面給晚娘改了一頂鳳冠。
一般伶人的頭面也是珠光寶氣,可是卻沒有那麽多貨真價實的珠寶裝飾。這程破空的頭面卻是極其講究。他特意選了自己唱長生殿時用的點翠頭面。他從裏面挑了鑲金翡翠的正鳳頂花,去掉了張揚的翠鳥羽毛,又用珍珠做了穗子。巧兒幫着晚娘帶上全套頭面時,被面前光彩奪目的美人晃得連聲稱奇。
她幫着晚娘舉着鏡子說:“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女子。這首飾真是襯人呀。姑娘,這程班主真是有心了。”
晚娘一面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一面問:“巧兒,浔哥哥納你的時候,應該比我今日還美吧?”
晚娘是知道漢西府裏有一大堆名義上的通房丫鬟的。那些個女子名不副實,可是楚浔也沒有虧待她們,各個是穿了大紅嫁衣納到房裏的。她以為巧兒也有過這種待遇。
此時楚浔已經晨起,他不放心晚娘,自己來到晚娘門前想看看她準備的如何了。
到了門外剛好聽到晚娘這句話,不由得停了腳步。
随着屋內的沉默,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儀式就把巧兒收到了房裏,那女子連個名份都沒有。
屋裏的巧兒終于開了口,她嬉笑着遮掩道:“奴婢是粗人,洗幹淨臉就不錯了,怎麽能跟姑娘相比?”
晚娘卻不依不饒的回身問:“巧兒,回頭我去問問哥哥,幹脆納你為妾如何?”
巧兒的小臉一下子紅了。她吞吞吐吐了說:“我是仵作出身,哪裏敢有這種奢望。往後王爺自會娶妻納妾,我只是個丫鬟罷了。”
楚浔在門外抓住了衣襟。
“那你有沒有想過……今後哥哥娶了正妻……你若是生了一男半女,要交給正妻教養嗎?”晚娘的聲音傳來。
漢西大戶人家都有這個傳統,側室小妾生了兒子,是要帶在一家主母身邊的。
巧兒又是沉默,過了許久才開口說:“我……想着,等爺的大事做成了,娶了妻妾,我就……回家去。”
“回家?”晚娘一驚。
門外的楚浔心裏也咯噔一聲。
“對,回家還是和我爹爹當仵作。我從小就知道自己嫁不出去,所以從來都是打算陪着爹爹終老的。”
“你這麽齊整,怎麽會嫁不出去?”晚娘笑道。
“爹爹說沒人願意娶仵作的女兒當媳婦。本來巷子裏的張屠戶有個兒子,也娶不上媳婦。我爹爹打算讓我嫁他的。沒想到我進了王府。這就都是後話了。”
楚浔的指甲都杵進肉裏了。
晚娘拉着巧兒的手問:“哥哥娶妻你就鬧着要走,這會被人笑話你肚量小,拈酸吃醋的。妾室沒有這麽個當法的。”
巧兒卻不在意的揮手說:“我可不鬧,我就和爺好好商量。我是仵作,王爺不嫌棄,今後的王妃能不嫌棄嗎?若是不能近身伺候王爺,還不如回家去痛快。再者說……王爺帶我在身邊是因為總有案子。今後給老王爺伸了怨,咱們周圍還能老死人?我的用處沒了,王爺沒準就讓我回家去了。”
“這……你還是好好和哥哥商量。我瞧着……他一準不願意讓你走的。”晚娘也犯了難,不知該如何勸。
“嗯……”巧兒脆生生的答應說:“王爺最是通情達理,他是真心對我好。只是他這麽尊貴的人兒,終身大事哪裏由得自己?為了朝廷安寧百姓安康也得娶個門當戶對的王妃。大戶人家的女兒哪裏願意嫁過來之前,夫家先有了妾室的,還是仵作出身。我不會讓王爺犯難,自己悄悄回家最好。”
楚浔牙關咬的咯咯作響。他鐵青着臉轉身,疾步上樓。來到轉角處正好和陳峰撞上。
陳峰被他的臉色吓了一跳,攔住他問:“爺,可是有什麽事沒安排好?”
“沒有!”楚浔咬牙切齒的說。
“那您這是去哪?”
“我……上樓寫封信,你給我帶回永安去。”
“哎……”陳峰覺得是要緊公務,趕忙問:“是給哪個衙門?還是送回府裏?”
“給……東市的監市,就說東長街的張屠戶占道擺攤,攤位不潔,讓他即刻搬家!”
“張屠戶?擺攤?還不潔?爺……讓他搬到哪裏去?”陳峰一頭霧水。
“我不管,反正不能留在永安城。”楚浔冷冷的撂下一句,轉身噔噔上樓,看那背影倒不像去收拾一個屠戶,更像要去沙場決一死戰。
作者有話要說:
夏天是蟹蟹一年裏最忙的季節,最近更得不勤,大家表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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