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名份

盛夏的餘晖中,江面上水霧積聚。

畫舫中的戲臺此刻被猩紅色的帳子遮得嚴嚴實實。戲臺下沒了往日的熱鬧,空無一人。

誰也不會想到,在帷幔裏已經悄悄擺好了排位燭火,晚娘和程破空端端正正跪在老王爺的牌位前叩拜。

楚浔站在新人身後,眼看着妹妹穿着戲服拜了天地。那百鳥朝鳳的戲服确實是極盡繁複。

美則美矣,只是讓人覺得不真實。

他唯一的妹妹就這麽悄無聲息的出了嫁,沒有鑼鼓聲,沒有鬧洞房。沒有高堂觀禮,只有幾個至親陪伴。一對新人雖然笑顏如花,楚浔卻不免生出幾分悵然來。

“哥哥……”

思緒飄忽間,晚娘被程破空扶着轉身望向楚浔。

那人連忙應聲:“晚娘,哥哥在呢。”

此時程破空已經掀起晚娘的蓋頭來。兄妹二人四目相對,眼裏不由得都閃了淚光。

“哥哥,我和破空兄……想拜謝你。”

“我?”楚浔一愣問:“哪裏有拜哥哥的道理?”

晚娘篤定的點頭說:“父母高堂不在,浔哥哥一直如長兄般扶助妹妹。那一年我落水,是哥哥救了我的性命。晚娘當時雖然年紀小,可是一切都記得一清二楚。哥哥……”

晚娘說着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旁的程破空也跟着跪下來。

“你為了父王,為了家中每一個人都付出太多。晚娘年紀輕不懂事,這些年讓哥哥受委屈了。”

楚浔眼角通紅。他哪裏肯受這樣的大禮。幹脆也跪在地上,一手拉住程破空的手臂,一手摟着妹妹的肩頭。

“晚娘,不要這麽講。你的委屈朝哥哥撒,哥哥……甘之如饴呢。”

晚娘已經落下淚來,她伏在楚浔胸口上說:“昨夜破空哥哥告訴了我你得了心疾。我竟然這麽多年都毫無察覺,讓你一個人忍痛。晚娘實在是愧對兄長。”

“這……”楚浔不知所措的看向程破空。

程破空眼睛通紅的勉強笑了一下說:“浔兒,該是告訴她的時候了。晚娘既然已經出嫁,就意味着成年了。她總要承擔這些的。”

楚浔無奈的苦笑,拍拍晚娘的肩頭說:“哥哥的心疾沒有大礙。不要哭……”

一旁的杜仲掐着手指頭算這人一共因為妹妹吐了幾次血,十個手指頭都用了也沒數過來。杜仲不禁無聲冷笑。

晚娘的淚此時越來越洶湧,一旁的巧兒不免動容。

楚浔笑着摸摸妹妹的臉龐哄着:“往後,哥哥就把你交給破空兄長了。由他來替我操心,我這心疾也好得快了。”

他一面說一面把妹妹的手交到程破空手中。

程破空握着晚娘的手說:“有什麽委屈以後就朝我撒,我這顆心可結實呢。”

“淨是說笑……”晚娘輕輕打程破空的心口,跪在一起的三人終于破涕為笑……

婚事再簡單,洞房這一環節也是省不了的。楚浔把妹妹送進了程破空的房內,終于卸下重任,悵然若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王爺,你先把大衣服脫了,太熱了。”巧兒進了屋,自己先除去外袍。她一面解衣服上的帶子一面回頭看向楚浔。

那人從進了屋就呆坐在案幾旁,像是被點了穴位一般一動不動。

“爺……怎麽不動?”巧兒連叫幾聲,見那人不回應,只得無奈走過去,幫着他解帶子。

溫熱的晚風中,一只冰涼的手卻按住了巧兒的手。

“以後……本王就是斷雁孤鴻了。”那人沉默半晌,終于發出這句感嘆。

“嗨,女大不中留,早晚有這麽一天。”巧兒給他解心寬。

“早晚有這麽一天?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那人冷不丁的問。

巧兒不明所以,睜着大眼睛問:“晚娘的終身大事怎麽是我計劃的?拜堂的事确實是我先提的,可是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着的呀。誰都攔不住!”

“那你呢?晚娘嫁人了,你以後也想走對不對?”

“我?”巧兒吓了一跳,以為他是舍不得晚娘,傷心到糊塗了。

“怎麽扯到我頭上了?”巧兒不解的問。

楚浔差點脫口而出昨日偷聽來的話,卻又堪堪止住。堂堂王爺聽牆角實在不光彩。他咳了一聲尴尬的說:“我……我猜的。你從來沒管我要過名份,其實是想以後一走了之,對吧?”

巧兒一聽話頭不對,怒意漸起,自己不求名分本是怕他為難,怎麽倒成了不是了?

“我能要什麽名分。我知道自己的出身,哪家王府有仵作出身妻妾的?”巧兒怒道。

“本王愛娶誰就娶誰,娶戲子、寡婦都沒人管的着。你這道理說不通。”楚浔臉憋的通紅,這幾天的怨氣傾瀉而出。

“你!王爺好大本事,奴婢都不知道您還要娶戲子寡婦的。尋風樓的姑娘要不要娶幾個回來?”巧兒從小被人欺負,吵架的本事也是磨練過的,嘴上其實一點都不饒人。

楚浔一口氣窩在心口裏,氣的兩肋脹痛。

“你胡扯什麽?現在就說你自己呢,到底有沒有想過一走了之?”楚浔站起來指着巧兒問。

巧兒仰着頭迎敵而上:“有!等王爺以後娶了王妃,巧兒不需要人趕,自己會走。”

“好啊……”楚浔跌坐在椅子上嘆道:“我沒猜錯吧。你就這麽狠心?”

“這怎麽是狠心,奴婢本是通情達理。莫非真要因為奴婢惹惱了當家主母不成?”

“那你就不怕惹惱了我??喬巧兒,你違逆本王是不忠,不嫁無後是不孝,置本王病體不顧是不仁,不輔佐我大業是不義。”

巧兒一聽王爺給自己扣了這麽多帽子,又悲又怒。其實她本就是為楚浔着想,哪裏心甘情願要走。

她滿腔委屈說不出來,眼圈一紅發狠道:“王爺位高權重,幹脆把我抓去大牢得了。”

“那正好,你去大牢陪你爹爹得了!”

楚浔都不知道自己怎麽說出了這麽一句話。可是話趕話說出了口是收不回去了。

再一看門口,那小小的身影已經奪門而去,怎麽叫都叫不回來。

過了片刻,門口探出一顆頭來,是陳峰。

“爺,您這最後一句話有點……過分了!”偷聽牆角的陳峰支支吾吾的說。

楚浔如夢方醒,一跺腳喊道:“那你不早點出來攔着我!快去追,看着點她,別讓她往船舷走!”

“哎!”陳峰撓撓頭無奈轉身跑了。

楚浔站在屋子中間,一句句回想剛才說的話,冷汗後知後覺的出了滿額。

喬巧兒不會游泳,也從來沒想過要去那污泥濁水的江裏泡一泡。以她直來直去的腦子,更加沒想過要用跳江來要挾王爺。

這位姑娘從楚浔屋子裏沖出來,直接下了樓,順着煙火氣奔了廚房。陳峰找到她的時候,人家已經讓人炒了兩個菜,燙了一壺酒,自己對月獨飲呢。

陳峰在一旁站了半晌,見那小丫頭沒有撂筷子的意思,只好陪着笑湊到跟前問:“姑奶奶,喝夠了沒有?差不多就回去吧。爺的身子生氣受不住的。”

巧兒小臉粉紅,迷蒙着雙眼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撂嚷道:“我生氣也受不住。我每次生氣了就得多喝幾兩酒才行!他說要把我關到大獄裏去,我得趁他沒下手前多喝幾杯。”

“嗨,他不是說的氣話嗎。你再喝幾杯就行了,還是早點回去。咱們王爺多金貴的人,嘴裏哪裏肯服軟,你給他一個臺階下就過去了。”

巧兒心有不甘,捏着杯子不說話。

正沉默見,一旁的廊子裏竄出一個影子來。

“服什麽軟?這次一定不能手軟!”來人說道。陳峰一聽就知道是何人。

“杜大夫,您就別摻亂了。”陳峰看着杜仲說。

那人大大咧咧坐在巧兒對面,拿起杯子一飲而盡說:“巧兒,你還沒看出來,你家王爺就是想要個名份。”

“他?要名份?不是該我要名份嗎?”巧兒張着粉紅的小嘴問。

“你回想一下他為何生氣,不就是因為你不肯要名份嗎?”

巧兒轉着眼珠想了想,點點頭。

杜仲輕笑一聲道:“堂堂漢西王,想留下一個小丫頭又不敢說,非逼着人家要名份,其實是自己不踏實罷了……”

“這……”巧兒細細回想,似乎還真是那麽回事。只是兩人好話沒有好好說,最後鬧得不歡而散。

巧兒是姑娘家,她和楚浔的交心事從來沒和別人論道過。此時被杜仲這麽挑明了,臉上有些發燒。她瞪了杜仲一眼掩飾尴尬。

“杜大夫,我們剛才說的話您從哪句開始聽的?”巧兒沒好氣的問。

“從頭到尾呀!這船上的牆跟紙糊的似的,隔壁什麽都聽得到。”杜仲坦然承認。他又轉向陳峰問:“王爺自比斷雁孤鴻那句你也聽到了吧?”

陳峰呵呵笑着點頭:“聽見了。”

杜仲也笑:“他那府裏滿園春色,竟然感嘆是斷雁孤鴻,真真是笑死人。”

“還有那不忠不義不仁不孝……”陳峰笑的臉都變形了。

“哈哈……”杜仲拍着大腿說:“拈酸吃醋倒被他說出這麽多花樣來!”

兩人笑成一團。巧兒憋了個大紅臉。

“你們不許笑話我家王爺。”巧兒怒捶桌子。

杜仲卻還是好脾氣,他忍住笑舉杯說:“小巧兒,今晚莫要管他。讓他對影自憐去吧。咱們多喝幾杯。反正他也起不來,不會來掃興。”

“王爺怎麽是掃興!不對……王爺為什麽起不來?”巧兒站起身指着杜仲問。

“嗨,無外乎是心口疼呗。自己躺着呢。”

“心口疼?那怎麽不給他施針?”

“昨日吐了血他就說心口疼。大喜的日子他怕掃興,今早天不亮已經讓我行了一套猛針了,今日不能再紮了。讓他自己忍忍吧。要不不長記性。”

“你!你怎麽不早說!”巧兒氣絕,極力克制住沒掀桌子。跺着腳恨恨的轉身就跑。

身後的陳峰終于松了口氣,他嬉笑着坐在桌邊對杜仲說:“要說這男女之事,還是杜大夫在行。”

杜仲笑着擺擺手說:“咱倆對飲吧。今夜這和尚船上要熱鬧了。這兩對冤家一起折騰,恐怕咱們是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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