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讀書人

楚浔被巧兒扶着下了車,大家都以為他會安排陳峰及其他侍衛去尋人,沒成想他自己拿手比劃了一下,示意下人給他牽馬來。

“爺,你瘋啦?這會兒能騎馬嗎?”新任侍妾喬巧兒現在和王爺說話很不客氣。

楚浔自顧自的上馬說:“你不懂,坐不了車卻不代表騎不了馬。”

“騎馬不暈?”

“只要是我自己騎就不暈。”楚浔很肯定的說,頓了頓又低頭看向巧兒說:“你也上來,坐在我前面讓我靠一靠。”

合着還是勉強了。

巧兒無奈嘆氣,只能手腳并用爬上高頭大馬。那人在身後摟緊了她,吆喝着陳峰喊:“派二十個侍衛跟着我,去客棧看看!”

衆人應聲,跟着楚浔一路疾馳順着驿路跑起來。巧兒緊張的死死拽着缰繩。她過去只騎過驢和騾子,沒有馬兒這麽高,跑得這麽快。好在身後的楚浔摟得緊,才讓她心裏踏實些。

“爺,您慢點!別一會兒又吐了。”巧兒一面颠一面側頭喊。

“小點聲。”楚浔其實就在身邊,被她一嗓子喊的心直突突跳。

“別老提‘吐’這字就好。”楚浔在她耳畔說,吹得巧兒的耳廓酥酥癢癢的。小丫頭縮縮脖子點頭。

今日難得沒有雨。但是并沒有放晴。天色陰郁,悶得人喘不過氣來。好在馬兒跑得快,耳畔生風,稍覺涼爽。

這翕縣是南邊四省進京的要道。大齊的會試每年都要挑最炎熱的季節舉辦。各地的舉子們進了考場,只讓穿單薄的夏衣,防止私藏小抄。

眼看下月底就是會試了,南方的舉子們都要途徑此地趕考。今年不知為何雨水太過豐沛。附近的翕河發了水患,把衆多趕考的舉子困在了此地。

楚浔一行人很快趕到客棧。陳峰說的沒錯,那小小的客棧外面停滿了馬車。場院裏水洩不通。

陳峰第一個跳下馬,跑到櫃臺前讓掌櫃的查人。老板瞥見陳峰腰裏別的刀,立刻開始翻本子。巧兒在一旁聽着,要找的人姓“陳”,單字一個“湘”字。

老板滿頭大汗找了三遍,看着陳峰使勁搖頭。

陳峰追問:“附近可還有其他客棧沒有?”

老板先是搖頭,緊接着又點頭說:“前面十裏地有個破廟改成的落腳地,有些沒錢的舉子借宿在那裏。”

楚浔一聽已經等不及。夾了馬腹就往外跑。

身後的客棧老板喊:“客官,前面路斷了,好多地方都淹了。”

巧兒腹诽,這王爺難不成還有一門窮親戚?漢西王富可敵國,怎麽會對一個客棧都住不起的窮書生如此上心?

随着驿路地勢漸低,前面的水窪真的越來越深。巧兒吓的臉色發白,身後的陳峰也萬分小心的緊緊跟随着楚浔。

來到一處村落,楚浔親自打聽那破廟在哪裏。熱心的鄉親給他指路說:“就在山後,可是南坡的水已經漲起來了,恐怕要到晚上才能退下去,現在過不去。”

楚浔微微點頭致謝,抿了抿唇,拉着缰繩往山後奔襲過去。

繞過山坳,遠處真的有紅牆灰頂若隐若現。離得近了,只見那破敗的廟宇近在咫尺,只是低窪的廟門已經被水淹了一半。

楚浔站在高處手搭涼棚一看,卻見幾個男子坐在小廟的屋頂上和牆頭處,讀書人此刻也顧不得體面了,抱着細軟焦急的往外看。

“請問……”楚浔騎着馬踏上水面,高聲喊道:“此處可有一位姓陳的江洲人士留宿,名喚陳湘?”

房梁上的人想了想互相問。沒一會兒就有人朝着廟裏高喊道:“陳湘……有人來尋你啦!”

楚浔目光一亮,看來真的可能在這裏。

随着喊聲回響,只見一個灰衣灰褲,頭發微亂的瘦高書生笨拙的爬上了牆。他腳踩瓦礫,顫顫巍巍朝着對面看。

那人臉上将信将疑的神情,楚浔卻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湘兒,是哥哥!”楚浔大喊着。

陳湘聽見他叫他的乳名,立刻激動得渾身發顫。他試探着叫了一聲:“浔……”

楚浔怕他說漏了嘴,趕忙打斷他說:“是我!我這就讓人過去救你。”

巧兒此時眯起眼睛打量那陳湘面容,只一刻的功夫她就印證了自己的想法,這是楚家人,是楚浔的近親。

這人長着細瘦的面龐,沒有楚浔那麽白皙的皮膚和精致的五官,但是她還是可以看出兩人在神情和輪廓上的相似之處。

只見對面的人興奮得手舞足蹈,他先是大喊着問:“哥哥,能把我這些同年都搭救出來嗎?我們被困了兩天了,廟裏沒有吃的了。”

”好!”楚浔答應的痛快。

陳湘也是性情中人,拍着巴掌喊道:“大家快收拾東西。”

陳峰在對面焦急的喊:“東西帶不了。過幾日水退了再來取就好。”

“這……我的書稿怎麽辦?”陳湘一時又慌了。

“湘兒,留得青山在就好。快些準備,我這就讓人搭繩索救你們出來。”

楚浔往水裏扔了幾塊石頭,意識到騎馬無法過去。這水流很急,還有好些個暗流。

他又擡頭望了望四周地形,很快作出判斷。他下令讓侍衛去村寨裏借繩索。待到繩索取來後,把繩子的一頭系在箭上,由弓箭手大力射到廟內。

“把繩子拴在大樹上,捆結實啦……”楚浔朝着對面喊。

書生們到了關鍵時刻倒是不含糊。手腳雖笨,腦子還靈光。大家七手八腳把繩子拴結實了,這一頭陳峰又命人拆了村裏的井轱辘,安在繩子上,還把村東頭地上撿的板凳也捆上了。這一下秀才們騎着板凳吊在繩子上,就可以被拉過來了。

此時天上落了雨,天際融為一片。眼前的水面眼看着要漲起來。

陳峰吆喝着讓廟裏的人上了板凳。

巧兒本想着讓陳湘第一個上,楚浔卻暗暗的搖頭,壓低聲音說:“先讓別人試試,湘兒不能作第一個。”

河對岸的陳湘倒是也和哥哥心有靈犀,只是他不似楚浔這般七竅玲珑,他給廟裏的人排了隊,按長幼之分,年紀大的同年先走,以示尊敬。

眼看第一個同年已經頭發花白了,哆哆嗦嗦坐在板凳上,被對岸的一群侍衛拉着,雖然幾經波折,好歹是過來了。

巧兒身邊沒有雨傘,徒勞的用手給楚浔擋着雨水。那人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因為他的眼睛全盯着對岸。

随着書生們連滾帶爬的過了河,一個個和楚浔道謝,說的詞都生僻繁複,引經據典車轱辘話說不停。

好不容易輪到陳湘,河對岸已經沒人了。原來這位弟弟年紀最小,怪不得這麽瘦弱,一副沒長開的樣子。

陳湘照着別人的樣子爬上了椅子,那繩子一下子沉下去。巧兒腹诽,這麽瘦的孩子怎麽這麽壓秤,再仔細一看,那孩子腰間鼓鼓囊囊的,難不成是把金子都藏在腰帶裏了吧?

陳峰帶着幾個人費力的拉着陳湘。楚浔焦急的下了馬,來到水邊。

此時陳湘已經來到了河中間,一陣河風吹過,繩子來回搖擺。那孩子幾乎抓不住。

“小心!”楚浔驚得大叫。

只見陳湘手腳并用攀在繩子上,衣襟被扯得咧開了。

一個白花花的東西突然從他領口裏掉入水中。

”啊!我的書!”孩子驚呼一聲,彎腰伸手就要去夠那泡在水裏的書。

讀書人可能不知道水是會流動的。書本很快順流而下,他胳膊再長也夠不到那書呀。結果那書沒撿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沒了力氣,幾乎滑脫。此時他的腳已經掉進水裏,青衫都浸濕了。

岸上的人不約而同地驚聲尖叫。眼看那孩子就要栽入水中。

巧兒只覺得身邊閃過一陣疾風,餘光裏一抹雪白的影子劃過。待到她定睛一看,只見楚浔腳尖點在繩索上,如一片羽毛一般輕盈的游走在繩子之上。

衆人驚嘆之時,那人已經到了河中央。他矮下身子 ,一手握住繩索,把自己的身子整個蕩了起來,借着慣性回身的時候,一把抱住搖搖欲墜的陳湘。

岸上傳來叫好聲。陳峰卻急得臉色都變了。他高喊道:“快拉繩子,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巧兒知道楚浔的心疾不能硬用輕功,這應該是陳峰焦急的原因,但是她沒想到楚浔堅持不了太久還有另一個緣由,那就是陳湘。

只見那孩子抱住楚浔的腰間,面無人色號啕大哭。他一會兒哭自己掉進河裏的書,一會哭哥哥怎麽不早些來找他。一時間哭得上起不接下氣。楚浔出招本就勉強,身旁的人又不肯安靜配合。

巧兒能看到他緊緊咬着牙關在勉力支撐。

“你們誰能去幫幫他們呀!”巧兒急的朝陳峰大叫:“你不是號稱武藝高強嗎,怎麽還要爺出手?”

陳峰額頭上的汗眼見流了下來,他低聲求饒道:“若論輕功,我們這些人沒人是爺的對手。”

“怎麽會!爺的身子那麽不好。”

“身子雖不好,可是爺确實輕呀。我們這些五大三粗的人再怎麽練也練不到他那個境界。”

巧兒愕然,原來瘦也是有用處的。

陳峰繼續說:“那繩子禁不住兩個人,眼下爺是用着輕功呢,要不沒準繩子就斷了。我們只能快點拉,不能過去。”

巧兒急得跺腳,眼看那兩人越來越近,她幹脆跑到水邊,直接踩進水裏伸着手要接楚浔。

陳峰吓得趕緊勸:“姑奶奶,你再掉到水裏咱們爺可就別活了。你快上來。放心,萬一爺掉到水裏,我一個猛子紮下去,拼了命也得救他。”

他見巧兒猶豫,情急之下突然朝着河中大吼:“陳湘,你給我閉嘴。再哭就兩個人命都沒了!”

滿臉挂着鼻涕眼淚的孩子一愣,擡頭看看楚浔煞白的臉色,癟癟嘴終于止住嚎哭。他抽泣着點點頭,把臉埋在楚浔懷裏,乖乖的由着陳峰把他們拉到岸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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