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流民

楚浔在翕縣接到了陳湘。車隊稍事休整,立即掉頭北上,直奔京城。

杜仲考慮到楚浔身上有傷病,又帶着陳湘,若是走驿路免不了沿途各種應酬,萬一日後陳湘這呆頭秀才真的高中,被沿途官員知道他和楚家有瓜葛,那可就麻煩了。如此一盤算,一行人幹脆繞道禹州從西面入京。

巧兒這幾日對這個弟弟頗有微詞,她自從出了翕縣就沒敢踏實睡過一覺。不管白日黑夜她都得穿戴得整整齊齊,因為這個憨弟弟随時都會出現在楚浔的車廂裏。

陳湘自小被寄養在外鄉。楚浔是他的親人,也是楚家的所有希望寄托。他把哥哥楚浔視為長夜明燈,對哥哥滿懷敬佩之情。

經過多年的分離,這一次他終于得以與□□日相伴,怎麽舍得浪費了時光。所以只要是楚浔醒着,他一定纏着哥哥促膝長談撫今追昔。

巧兒生怕陳湘冷不丁的出現,因此時刻不能懈怠,在馬車上永遠都是衣冠整齊,頭發都不敢弄亂。

這弟弟沒有眼力見,哥哥卻也是來者不拒。

楚浔對于這個幼弟多少是有愧疚之情的。陳湘與晚娘不一樣,晚娘雖然被藏在定邊,可時不常的能見到楚浔,在吃穿用度上更是半點沒被虧待。

陳湘就不一樣了。他被寄養在陳家,頭幾年還好,這幾年家道中落,江洲又偏僻,這孩子頗吃了些苦。都說男兒吃些苦是有益處的,可是他必定是楚家最小的孩子,又父母雙亡,叫人如何不心疼。

眼下陳湘進京參加會試在即。這孩子是個讀書的好材料,文采斐然,過目不忘,可是獨獨缺了見識。他畢竟成長在鄉下,對朝中政事的認識全來自書本。

楚浔不走科舉路,讀書比不上弟弟,但是他深谙為官之道,對于審卷之人愛看什麽,當今聖上愛聽什麽了如指掌。楚浔想趁着沿途的寶貴時間給弟弟開化開化。

兄弟二人一拍即合,可是苦了巧兒。她本是和楚浔同坐一輛馬車,如今多了一個人,還盡說些她聽不懂的事。她想着下車去轉轉,楚浔又不讓。自從進入禹州界內,流民日漸增多,楚浔怕她一個人行走不安全。

這一日巧兒正撐着頭在車裏坐着打盹,臉上忽的一股微風拂過。她還沒睜眼,怨氣就上了心頭。

眼前的車簾果然被掀開了,伸進來一張陪着笑意的臉。

巧兒連忙皺着眉頭指指一旁沉睡的楚浔,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她示意陳湘不要吵醒王爺。

小丫頭心中盤算着怎麽能把這轎簾用繩子鎖死了,要不這孩子總是不打招呼進來。

“嫂嫂,我有要事找哥哥。”陳湘還是一如既往的嘴甜加好脾氣。

巧兒還是搖頭,壓低聲音說:“有什麽事一會再說。爺好不容易睡會兒。”

“這都睡一晌午了,晚上哥哥該睡不着覺了。”陳湘自自然然的說。

巧兒卻有些臉紅,心想王爺晚上的事要你操心?

“我是真的有要緊事。”陳湘央求道。

“什麽事?”

陳湘指指外面說:“這一帶流民成群,沿着河灘一眼望不到邊呢。”

巧兒一聽“流民”二字,氣不打一處來。這孩子好像對流浪漢特別感興趣,沒事就領回來幾個,好吃好喝伺候還陪着聊天。

“這一路上每天都有流民,有什麽新鮮的?”巧兒問。

“這一次不一樣,我帶回來幾個想讓哥哥問話。這些人不是乞丐出身,都是有家有業的。”

巧兒氣的咬着銀牙,心想王爺也是有家有業的,你怎麽不斟酌一下,有事沒事就來打攪。

此時榻上輕嘆一聲,那人緩緩翻轉過來。

“你看看,把哥哥吵醒了吧!”巧兒一面嗔怪,一面湊過去查看楚浔。這人早上起來念叨頭暈心口悶,也不知道緩過來些沒有。

“哥哥!你可醒了。這一代流民實在太多了。我正想找你商量呢。”

“嗯……”楚浔似乎沒有完全清醒,用手肘壓着額頭沒回答。

“王爺今日頭暈。我看還是改日再商讨大事吧?”巧兒咬着後槽牙說出“大事”二字。

“那……可是這一代的流民不同尋常,都是失去土地的莊戶人家。我連着問了幾個人,原來好些京中高官在禹州收購土地,盤剝農戶,這些人慢慢一無所有,只能流落到漢西去讨飯。”

楚浔本是躺着,聽了弟弟的一番話,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臂來。

“扶我起來……”他低聲朝巧兒說。

巧兒雖然猶豫,可還是不情不願的扶着那人的後背慢慢起身。

“湘兒,去叫幾個流民來我問問。”那人靠坐起來對弟弟說。

“哎!”陳湘就等他這句話,一面答應着一面轉身就跳下車,險些絆了一跤。

“慢點……”楚浔在他身後喊。那孩子顧不得回頭,朝着車尾跑去。

巧兒看着他笨拙的身影,忍不住掩着嘴笑。

一旁的楚浔輕嘆一聲說:“別老是和小孩子置氣。”

“我!”巧兒想要争辯,看看楚浔蠟黃的臉色又有些不忍。她抓緊機會湊到那人身邊,摟住他們腰問:“這四書五經裏沒教人倫常理嗎?”

楚浔轉轉眼珠笑着搖頭說:“人倫常理倒是有,男女之事老祖宗羞于提起。”

“哼!”巧兒恨恨的說:“都念成書呆子了。不知道嫂嫂在車裏要避諱的嗎?王爺你得教教他,要不以後怎麽在官場上游走?”

楚浔明白巧兒這是生哪門子氣,他低頭掩飾笑意說:“我一會就敲打敲打他。不過……”

“不過什麽?”

“也就再過一兩日我們就要分道揚镳了。馬上要進博平城了。我也不能再把他帶在身邊喽……”

那人說着說着,臉上的笑意就慢慢褪去了。

巧兒也沒想到陳湘這麽快就要走了。這孩子雖然沒什麽眼色,可是嘴甜心眼好,也是處處維護她的。

“爺,不能偷偷再多帶幾日嗎?這麽憨的孩子放在京城裏安全嗎?”巧兒也不禁神情黯然。

“你也舍不得他了?”楚浔低頭托起巧兒的下巴問。

巧兒輕點頭說:“畢竟叫我一聲嫂嫂,就和自己的親弟弟一般呢。”

“那還敲打他嗎?”

巧兒連忙搖頭說:“我一會兒去別的馬車上歇息就好。爺只要不頭暈了,和湘兒徹夜暢談也行。”

“那要是還暈呢?”

“那巧兒就不走,陪着你,陪着你們兄弟。”

楚浔低頭輕點小丫頭的朱唇,輕輕笑出聲來。

“我替湘兒謝過嫂嫂!”

怎麽這麽個尋常稱呼,到了那人嘴裏就不正經起來。巧兒輕輕推楚浔的胸口,羞得滿臉緋紅。

沒一柱香的功夫,陳湘果然拉着一隊臭氣熏天的流民回來了。

巧兒嫌髒,不敢讓流民上車,只是挑開簾子讓那些人站在窗前問話。

楚浔坐在車裏,随口問道:“這位老鄉家中可是遭了災?”

流民看這馬車的款制即知楚浔非尋常人等。他也不知道楚浔是什麽官,只知道叫“老爺”準是錯不了。

“回老爺話,今年禹州大旱,夏收慘淡,草民怕等到青黃不接之時已晚,故攜家眷往西去漢中讨生活。”

今年的雨水都留在徽州了,北面已經連着一個月沒雨了。

楚浔眉頭一促,聽這人口吻的确不像是乞丐。

“老鄉家中可有田地嗎?”楚浔繼續問。

“哎……前幾年京中大老爺來禹州高價收購田産,草民一時糊塗就……賣了祖業!”那人悔恨不已。

“哦!能是多高的價,把祖上傳下來的産業都賣了?”

那人一拍大腿說:“當時一畝地的出價夠買三畝田了。”

“這麽多?附近老鄉都是因此賣了地嗎?”

流民點頭道:“可不就是。一個鄉裏十有八九都賣了。剩下的一兩戶因為得罪了買家麻煩不斷,最後也沒堅持住。所以……一個村一個村的土地全歸了人家。”

楚浔眼神一沉道:“竟有此種事?那後來呢,為何沒有再置辦田産?怎麽會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呢?”

那人眉眼低垂,低聲嘆道:“這錢幣貶值太快,賣了田産的錢沒幾日就連半畝地都買不起了。一家人坐吃山空,如今分文不剩了。”

楚浔低頭沉吟。他沒想到禹州離京城如此近卻會有這樣的事情。失去土地的流民往西走還好,若是往東去了京城,随時會挑起禍端。京中到底是什麽人在囤積土地?這些人利用手中濫發的交子,如此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宮城中穩坐的那位不知是否知曉?

想到皇上,楚浔冷笑一聲問:“怎麽沒想過去京城讨生活呢?”

那流民趕忙朝着博平的方向作揖道:“草民怎麽能去給陛下添麻煩?還是往漢西去的好。八百裏秦川自古豐饒,不至于沒飯吃。”

楚浔無聲苦笑。這些人就不怕給他漢西王添麻煩嗎?

“老鄉還真是為聖上想的周到呀!”楚浔不鹹不淡的說。

那流民沒聽出話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來,拱手說道:“當今聖上英明,體恤百姓,江山穩固,四海皆平。我等草民真是三生有幸。”

巧兒忍不住探頭從車窗裏看了看那人褴褛的衣衫,難以置信的望着他臉上得意的神情,他該不是忘了自己是個要飯的了吧?

流民說到興頭,嘴邊冒着白沫子說:“我們去漢西還有一個目的……”

“哦!是何目的呢?”

“漢西毗鄰赫人。當今聖上仁愛,多年沒有收拾赫人了。可是這些莽子亡我大齊之心不死。我等草民不能茍且偷生。若是大齊有難,我等也要挺身而出!”

這一下連楚浔都無法淡定了。他的母親是赫人的王後,兩境相安多年,哪裏有要起戰事的意思?可是這些愚民不知受誰蠱惑,自己連飯都吃不上了,還想着要去抵禦假想的敵人。

“這……赫人大汗與大齊先帝曾經結拜兄弟。兩境相安,為何會有如此擔心?”陳湘忍不住問道。

“哼!”流民挺胸擡頭一臉正氣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好!”楚浔捏捏眉角,強打精神應到:“大齊有汝等忠心不二的子民,真是當今聖上的福氣呀!陳峰……給這些老鄉分些銀兩,送他們往西去吧……”

陳峰領着一隊臭不可聞的流民走了。陳湘忍不住氣鼓鼓的爬上馬車說:“老王爺作攝政王時特意頒布過政令,不允許朝廷命官囤積農地。農安民安一國才安。百姓失了地成為流民是極危險的事!”

楚浔面露疲憊,微不可見的點頭說:“好在這些流民不開化。他們沒想過自己為什麽會要飯,倒還對搶了他們土地的人感恩戴德,對千裏之外莫須有的敵人倒是滿腔仇恨。這馭民之術倒是高明。”

“哥哥,當今朝廷真是已經爛透了。我這一次若是能中了進士,一定要進吏部。我要幫你抽幹官場這個沼澤之地……”

陳湘說到興頭上,眉毛都要飛起來了。楚浔卻突然擡起手示意他停下。他靠在案幾上,湊到陳湘面前,望着他的眼睛說:“湘兒,不要癡心妄想。給我乖乖去禦史臺,當個言官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是寫崩了吧,都不好意思繼續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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