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憑什麽供奉師父!

—月華為宗,凝寒為引,唇亡齒寒,只在爾爾!

…………

方嚴死的那天,她偷聽到了遺言,離開之後,她便将所謂凝寒訣打聽一番,但是,只打聽到了一句人竟皆知的口訣。

衆人只道,月華山莊號稱江湖北鬥,百年基業伫立不倒,原因無他,便是方家絕學-月華劍法。

這月華劍法,傳男不傳女,傳長不傳幼,代代相傳,每一代唯有一人有資格,此人,便是月華的每任莊主。

然則,凝寒訣究竟是何物?

江湖上唯有這句口訣,只道,月華與凝寒相輔相成、缺一不可,要練得月華劍法,必定要凝寒訣!!沒有凝寒那月華劍法便只作敝屣。

…………

自古,劍法與心法,二者不離,夜離影覺得這凝寒多半就是心法了!

…………

手掌遮住些光,這裏顯然是月華山莊的藏書閣,方九朔那樣的怪人會不會将它放在這兒?

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最危險的地方,何嘗不是最安全的?

直覺告訴她,那魔鬼,不會将它放在一樓,目光揚起,順着雕花紅木旋梯,直上二樓。

一樣的構造,排排書架遮住視線,瞳孔一縮,鬼魅倩影從沒頂的木架間穿梭而過,鵝黃的流光傾灑在書面上,凝神注目,伸手撩指,極快的本本掃過……

微光之下,她蠟白臉龐,稍有焦急,手指極快,飛花濺影。

燭光猝晃,鼻尖絲絲檀香味,貼着書頁的指尖一頓,哪裏來的檀香味?

警覺四瞻,這樓閣的最裏端,隔着一張玄色布幔,朦胧火光。

蹙了蹙眉角,夜離影走了過去,撩開布幔,竟是一處鑲嵌在牆壁上的佛龛。

是佛龛卻不是供奉着佛,一尊牌位,兩盞孤燈,一只供爐,幾支冥香,青煙夭夭。

她倒好奇,若是親人怎麽不供奉在祠堂,若是其他人,又會是什麽人,古裏古怪的供奉在這裏,明明白白的,就是不想讓人知道?

孤燈的微火,極其昏暗,怕是主人擔心點着了這滿樓的書吧!古怪之極!……今夜,即便是找不着凝寒訣,逮住一個秘密也是不錯的啊!

這樣想着,她稍稍走近,火折子朝那牌位靠近,不管你是誰,都不要怪我不敬,非要怪的話,就怪方九朔吧!

側着臉,她眯了眯眼睛—“先友夜公諱百裏之蓮位”……

誰?先友夜公諱百裏之蓮位……先友……夜百裏!

渾身一僵,手怵然一抖,火光劃過她瞬間蒼白的臉,在衣袖上落下固血一般的殘紅。

夜百裏?蝶谷神香夜百裏?她的師父?老頭?

她不信,為什麽會供奉師父?方嚴為什麽要供奉師父?月華山莊為什麽要供奉師父?……有些混亂,有些惱火,有些諷刺……明明殺了人,還要假惺惺的供奉麽?放火的時候,怎麽沒想着?屍骨無存的時候,怎麽沒想着?是作給誰看的,到底是做給誰看。

還是他心中有鬼,為了自己的良心好過些?對,一定是這樣的,這就是假仁假義的江湖中人!

纖削的指尖刺向掌心,她真的很想很想一掌破了這爐,這香,這燈?究竟有什麽資格供奉我師父的牌位!

冷笑一聲,她果真伸手過去了……可是,卻不為了破壞,她的師父,睡在那一片曼珠沙華中,她沒有替他擺過牌位,她這個做徒弟沒有替他擺過牌位,反倒是其他人擺了牌位!

是不是,她是不是很不孝,很不孝呢?

手指顫抖着,輕輕的覆上那牌位上的字,眼前漸漸浮起了水汽,牌位不在是牌位,而是老頭那張滿布皺紋的笑臉,順着陽文字指尖自上而下,那感覺像極了她扯着老頭的胡子,那濃密銀白好似山羊的胡子……老頭,老頭,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你會不會怪我,怪我這個不像徒弟的徒弟呢?

一雙膝蓋沒來由的發軟,恍惚間,她跪倒在地上,地上冰涼,她的膝蓋冰涼,她的心也很冰涼。

手掌一松,火折子滾落在地,茲茲呻吟。

情到深處,忽聞細微的腳步聲,猛然一驚,豁然起身,一腳踩滅火折子,竄到木架間……

一切正如初見,方九朔,無聲無息的立于牌位正前方。

仍舊是背對着她,身姿挺直,黑發玉冠,藍袍如水,袍袖獵獵。

只是牌位上的人變了,上次是他至親之人,這次是個陌生人,他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來供奉老頭的,他應該知道他父親的作為麽? ……一向覺得一人做事一人當,所以她想報複的,只是害過師父的人。

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看不見表情,竟不知道他是何表情,夜離影忽然很想知道!

“出來!” 視線一仰一俯,他冷聲。

聲音不大卻震的她徒然一抖,腳步停滞,她咬牙,紋絲未動。

“我說,出來!”繼續冷聲,他重複一句,附身拾起了什麽東西。

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麽,你以為你是誰啊!她不滿的抽了抽嘴,手探腰間,根根銀針,熒光閃閃,瞬間刺破了孤燈 ,屋中頓時全然漆黑。

她全速朝樓梯走,卻一腳懸空,那人從後面勾住她外裳的領子,輕而易舉的動作,流暢的好似抓住一只小貓小狗,輕笑道,“想去哪兒?我不是說了麽,叫你出來,你怎麽就不停話了?”

他的聲音極輕,輕的好似一片落葉,飄過她的頭頂,似有柔情,卻重重的壓在她消瘦的身上,莫名的窒息。

沒有說話,不敢說話,不知道說什麽,她只是奮力的掙紮,那人的動作是決然的力道,卻柔韌的順着她掙紮的幅度,根本不容她逃脫,張皇間,她突然拽上自己的衣袖,一個猛力,裂帛之聲,衣料斷開,簌簌然,外裳如水從身上滑落。

禁锢解開,耳邊方九朔一聲低斥,無暇理會,她回身,手掌一揚,幾根染了香的針便要朝他身上刺。

“小傻子!同一招怎麽能用兩遍!”他聲音低沉,卻不慌張,擡手便止住她的爪子,緊緊的箍住掌中,用力一按,夜離影手指似要被他按碎,痛的松開指尖,銀針撲撲掉落。

該死的,她夜離影平生沒什麽怕的東西,就是怕疼、怕苦味、怕蛇、怕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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