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如此溫暖過一生[1]

旅程顯然還沒有結束。

這裏是J市當年租下的公寓,被打通的半面牆可以作證,一人一房潇灑惬意。

原本顏路打算讓張良休息的兩個星期搬去他送的房子,不過在張良的堅持下還是搬來了這裏。

這是兩人同居不同床的一周後,張良接到了意外的電話,他随便塞了兩個面包就把顏路拖走當起了“司機”。

“Elliot找你有事?”顏路看着路況,聽着張良指揮左轉右轉,他可沒說一大清早Elliot這家夥就來擾人清夢的罪。

“沒什麽大事。”張良滿臉笑意,“他只是說他正在J市。”

“然後呢?”顏路挑眉,那個“情敵”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恩?”張良解釋,“前兩年我和他在J市投資了地産造廠房,一直是交給Elliot在打理。”說起來自己真不是個合格的合夥人。“他把所有的事務處理好了,這次正好約我看下當年的‘成果’。”雖然不是自己的工廠,但總有一種好像緩緩看着一個荒廢之地繁榮之後的場面,那些來自自己的基礎是它發展的根本。

這種感覺很奇妙。

“Elliot說,會有驚喜。”張良偷笑。

然後,他們看到了“驚喜”。

“我以為……只是廠房……”張良目瞪口呆的看着高聳的科技大樓。“沒想到,會是科技園區。”高速方便的交通,日益發展的新興産業。

張良拉開大樓門的時候,Elliot正在大堂等着他們。

“你……”張良嘆笑,“真是深藏不露!”

Elliot看到顏路還是微微有些驚訝卻也是不着痕跡的朝他一笑,然後禮貌性的握了握張良伸來的手,“我只是試水罷了。”當初開搞工業園區也只是一個想法,在和其他幾個投資人商量後做出的決定看來還算是正确的。“盡管園區現在還并不是很完善,不過陸續也有廠方入駐,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積累。”Elliot拉過張良轉頭,“顏先生一起嗎?”他做着邀請的姿勢。

顏路看了眼興奮的張良:“不了,你們會有很多話聊。”

“等我回來,”張良朝顏路颔首,“很快。”他又加了句,仿佛要讓那個男人安心。

Elliot把張良帶上了敞篷車,陽光大片大片的閃耀着。

“這裏,”Elliot指着西面一片正在動土的工程地,“城市高鐵會直通園區,将來會更方便。”物流包括人力資源都會更上一個臺階。

張良驚嘆:“真是想不到。”J市正在以出乎自己意料的速度發展前進。

人事,人世,總無常,站在自己身邊的人,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也不過眨眼之間,半生便匆匆而過,失去的得到的,連自己也說不清楚那些關于成長和記憶中的一切,都如同瑰寶一般好好珍藏……大概該慶幸的,真的是對于顏路的忠誠和虔誠。

“嘿,小王子,”Elliot推了推思緒翻飛的張良,“你和他……”Elliot沒有說下去,指的自然是顏路,他更像一時哽住了,不知如何形容這兩人現在的關系,“他現在是你的……”朋友?情人?或者……Elliot絞盡腦汁,打着手勢。

“司機,”張良哈哈大笑,對着他眨眼,“私人司機。”就好像刻上了專屬的印記,誰也不能染指。

Elliot怔怔瞪着張良,“噗”,他也笑起來:“真是份好差事!”順手把地圖塞給張良,“紡織經編也是近兩年興起的,所以這一塊,還有這一塊……”他打着方向盤騰出手指在地圖上比比劃劃,“将來都會是這一代的核心。”

“有政府的支持政策,想必事半功倍啊。”張良點頭,微風和陽光在頭頂耳畔,擡頭微微暈眩便是藍天白雲,真像多年前躺在大學的操場上,經年之後看着同一片天空。“如果這邊的發展順利,你有沒有考慮辭去工作來中國發展?”

“哦?”Elliot應了聲卻沒什麽意外,顯然也是考慮過這個想法了,“那小王子能提供多少幫助呢?”這家夥先開起了條件。

“哼,”張良捶了他一拳,“我可馬上要成為無業游民了,能提供什麽?”他裝傻。

“咦?你打算辭職?”Elliot皺眉思慮,“衛大BOSS虧待你了不成?”他故意忍着笑。

張良瞪他一眼,轉而嘆了口氣:“我總是麻煩他太多。”說青梅竹馬似乎也不合适,而時至今日,張良竟然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詞彙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系。

“他不會介意的。”Elliot說了實話,衛莊确實是個極為讨厭繁瑣事務的人,只是對張良,耐心一次次被妥協下來。

“就是因為知道,我才更不想留下去。”張良無奈的聳肩,“欠人情可不好受。”他笑的尴尬,欠人情本沒有什麽,最怕的就是那些無法償還的人情世情。“當然,将來他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也一定不遺餘力。”

“啧啧,”Elliot搖頭哀嘆,“如此看來,最可憐的就是我呀。”既沒得到小王子的青睐,還沒得到小王子的信賴。

“喂!”張良把地圖塞回他懷裏,“我這麽無情?”他倚上椅背,“将來J市工業園區興起,你是功不可沒的一個啊!”

Elliot就大笑起來:“承小王子吉言了。”他看了看手表,“休息會。”打了個彎就朝內而去。

********

顏路保持這個姿勢已經一刻鐘了,他盯着手表,于是,大廳的前臺小姐盯着他。

“先生。”她将茶水擱在他跟前,那男人明顯的心不在焉。

“謝謝。”顏路回神,只是擡眼看了看門外鋪天蓋地的陽光,兩個小時了,不對,是兩個小時零八分四十三秒,還沒回來,他撫了撫額角。

這一言不發的沉悶氣氛還真是詭異……

口袋裏手機的震動總算是打破了平靜,顏路看了眼號碼,微微有些蹙眉,還是接了起來,然後那副表情有很戲劇性的變的豐富又奇怪,該怎麽說呢?前臺小姐摸了摸耳側的發絲,就像是得到某種意想不到的特赦卻又經不住懷疑自己的意識,還要在反複确認後疑惑是不是掉進了另一個大坑的那種……古怪又別扭的表情,真像是突然多了滿腹重重心事卻又抛棄放松了幾分難得的神情,然後前臺小姐看到這、男人在門外傳來張良晴朗笑聲的那瞬,表情溫和淡雅,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久等了。”張良把手上的東西遞給顏路。

奶茶?

奶茶!

顏路捧着芒果布丁燒眼角抽搐。

“不喜歡嗎?”張良歪着腦袋晃了晃自己手裏同樣的芒果布丁燒,一旁的Elliot已經憋笑的內傷。

“喜歡……”顏路把習慣插了進去還不忘狠狠瞪一眼笑的幸災樂禍的Elliot。

Elliot就着一副“我是無辜者”的表情取過桌上原本準備給顏路的茶水“咕咕咚”的喝起來,順帶偷偷瞟一眼那兩個捧着奶茶的大男人。“咳、咳咳……”Elliot被水嗆到,無論如何都覺得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畫面,以顏大少爺的身份陪着張小王子乖乖喝奶茶,真是傻,不過傻的很讓人羨慕……“咔擦”,心動不如行動,Elliot眼明手快的把照片存進了手機。

中午在園區周圍吃了簡便的午餐,Elliot說着下午還有幾個客戶要見,張良就不再打擾他,駛出工業園區的時候,正是午後最美好的時光。

張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他也不問要去哪裏,似乎和顏路在一起,從來都不需要考慮這樣的問題,那個人總會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稱心如意,當然,不包括自己心血來潮的想法。

“去藝術館吧。”張良突然說,J市的藝術館是定期舉行名家畫展的地方,當年中陵老先生的畫展也是在那裏落成的。

“想買畫嗎?”顏路有些不解,藝術館現在不知在舉辦誰的畫展,當然,在藝術館內的名家館,有着所有舉辦過畫展的人留下的墨寶,雖然是進行着收藏買賣,但是大多價值不菲。

“有一幅畫,不知無繇有沒有興趣。”張良微微笑。

“我?”其實自己雖然對繪畫有過些研究,但也止于學生時代的興趣愛好,除此之外他了解的甚至沒有身為中陵先生徒弟的張良了解的多,不管是李中陵的水墨還是遠衡先生的油畫,如今張良倒更像個行家了。

汽車停在了藝術館的子裏,顏路随張良進入中陵先生的收藏廳:“展館的出資有老先生的份,所以他有個單獨的收藏廳。”

水墨的雕镂令整個空間古樸又綿長,一種別樣卻特殊的底蘊讓人忍不住輕聲細語。

直到張良駐足,顏路才擡起頭,這是展廳盡頭的小轉角,興許并不引人注意,牆上的畫遮蓋着防塵的白布,薄薄的灰塵落滿了懷,這是一幅很久很久都無人打擾的畫。

張良微微撇了腦袋,示意顏路上前。

飛揚的細小粉塵在盡頭窗口射進的陽光裏清晰可辨,就在畫布被掀開的那瞬,五色的水彩如同沁入心靈的缤紛,顏路驚愕的看到——少年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筆停頓在畫板,曾經一筆一劃勾勒那個存封在心底的夜下剪影,而那一天,小雪滿傾城。

他的指尖顫動連同心底嗓間:“這是……”多年前留在手機中的照片,多年前,張良作出的水彩。

顏路在作畫,畫的是張良,然後,再用同樣的方式保存下來。

顏路的笑其實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別扭,心間掀起的澎湃卻因着一種溫柔而深沉的感情被壓抑的不忍不敢宣洩。

“喀”,張良把畫取了下來,輕輕撫着水彩交融的紋路,笑的美好極了:“無價。”對我們來說,在按下快門的那刻就注定了一場追追逐逐的劫難,于你于我,都是生命中的無價之寶。他把畫塞進顏路懷裏,“只送,不賣。”他眨着眼睛,眼睫上漂亮的蝶翅仿佛要開出絢麗的花。

懷裏沉甸的重量幾乎讓顏路難以承受,他會比誰都明白,張良送給自己的,絕不僅止于一段回憶和一幅畫,而是交托了半生的感情和信任,無一遺落。

叫人,如何不動容。

他扯了扯張良的衣袖,把人猝不及防的拉進懷裏,輕輕的在他柔軟的唇角偷了一個親吻,“啪”,肩上被狠狠捶了下,張良滿臉漲紅羞赧的掙紮了出來,還不忘瞪他一眼。

發情也不看下時間地點?

轉角幾個游客也只是低低笑語從身邊經過,反而惹得張良更不好意思了,他“哼哼”了聲撇下顏路就朝門口快步走去,男人抱着畫笑意明顯的保存在臉上然後追追趕趕。

趁這片夏日陽光還未消退,難得可以在J市毫無芥蒂的逗留,顏路把行程安排的完滿又妥帖,隐隐的總覺得像在擔心這溫暖美好的時光再次莫名消失似的。

張良這會兒正坐在海平灣裏咖啡甜品的小屋外,木籬分隔了嬉笑的人群,日光透過大陽傘的花邊落下。

白日的游樂場沒有聖誕夜那麽熱鬧,張良托着下巴,手中攪動着奶茶,與這游樂場的兩次相遇都是在那個特殊的日子,他神色微動,在日光裏變得潋滟萬分,仿佛還能清楚的看到那只維尼熊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那瞬,是哭或是笑,卻都成為記憶中珍藏不敗的角落。

他記得自己曾經對顏路說,沒有人需要回頭去望,我們能看到的,只有當下的生活和時間。

張良唇角的笑意溢出時,正看到顏路捧着聖代過來,上衣口袋裏還歪歪的插着一支花。

藍色妖姬。

張良挑着眉:“這麽好心情?”他接過冷飲指了指花。

顏路就笑了,遞給張良的時候虔誠的讓人唏噓,張良躊躇着看周圍是否側目的人群,揪過花插進桌上的玻璃小花瓶:“哪來的?”他轉移話題的沒敢看顏路漂亮的眼睛。

那廂滿是一副情理之中的大方得體:“你也不想賣花的小姑娘追着來吧?”他悶悶的笑。

張良眼角就有些抽搐,倒是不難想象小姑娘拉着衣袖說“哥哥給這位哥哥買枝花吧”這樣的情景,他拿着小勺子戳了下聖代上柔軟絲滑的冰激淩,玫瑰單薄藍色的花瓣上挂着幾滴細小的水珠,陽光在那裏形成斑斓的色彩,幾乎像鏡面一樣折射出自己迷離的心緒和眼神:“是你送的吧……”他的唇角微微開啓,“Theday。”兩支湛藍的玫瑰,相遇是一種宿命——就像大學離開後的再次重逢,那一天,改變所有既定的規則,然後出人意料。

而自己于遺忘的逃避,對顏路來說也許是一種懲罰,但,更是一種不公平。

愛情,在心中,卻從未散去。

“謝謝。”張良悶着聲音低低道,這是他對顏路說過許多次的詞彙,溫暖如初,他感到指尖被對方的手掌包裹,那人唇角的笑漾的空氣都甜美了幾分。

“如果你把我忘了,”顏路嘆了口氣,“我還是想,再次認識你。”所以,怎麽舍得讓你苛責自己。

張良怔了怔,很多的時候都無法分辨,他們之間究竟是誰虧欠了誰或者誰比誰付出的更多,可這些不都是無意義的話題嗎?在感情的世界裏,要做的,大抵只有,互相珍惜吧。

像這樣,握緊的手也不會松開,在将來的長路漫漫、風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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