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殘晖
“我愛的是安納塔,他是不存在的,這點我确實錯了。至于說我錯信了什麽人,我一點也不後悔,我終究是要想方設法留住那些被裁決消逝的美好的,這是真實的。”
外面隐約傳來歡笑聲,床上的精靈像是要醒了。
宿醉威力猶存,他能意識到明亮的天光和柔和的微風,卻唯獨睜不開眼睛。
清涼灑上額角,是沁了泉水的綢布在他額角拂過,涼意緩解了他體內的焦渴。
“我這麽伺候你,你要是能聽到我說話,就別睡啦,醒來吧。”
他便睜開了雙眼。
這裏沒有陽光,也沒有風息。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從刑具上解了下來,此刻正躺在幹草上,涼水浸入身上的傷口,也有一些灑在額頭上,把頭發打濕,貼住了皮膚。
身邊有輕微的水聲,随即有人用沾水的綢布緩緩擦去他胸口幹結的血塊。
那人身上有銀色的微光,囚室裏蟲蠅亂舞,都沾不得他身。
“索倫,”凱勒布理鵬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我許久沒見到你了。”
索倫跪坐在凱勒布理鵬身旁,看精靈醒了,手下也不停,只是略帶了點歉意說道:“不算太久,我已經盡快趕回來了。”
他拍了拍精靈的臉頰,能感到精靈在高燒。
凱勒布理鵬不答話,囚室中不分晝夜,但他在昏迷之前,無論什麽刑罰加身,都會分出點精力數着自己的心跳,提醒自己時間。得到七戒下落後,索倫立刻離開,從那時起到自己失去意識,已經稱不上“不太久”。
“你拿到它們了嗎?”想起七戒,他開口問道,語調平靜得像在問安納塔有沒有拿到其他精靈送來的禮物。
“拿到了,完好無損,你說得很對。”索倫說道。精靈的傷讓他憂心,伊露維塔的首生子女很有韌性,按理只是刑求,不會給他留下長久難愈的創口。
縱使邁雅的形體,長久彎腰尋找礦藏也會難過。安納塔回到伊瑞詹,幾乎只剩下錘自己肩頭的力氣。
“我沒騙你吧,安納塔,那确實有你要的東西。”凱勒布理鵬從工坊趕過來,幫安納塔揉捏酸澀的肩膀,安納塔才空出手來喝水。
“不太好找。”安納塔決定打擊一下精靈的得意:“你說得很對,但記得不準。”
索倫擦淨了凱勒布理鵬身上的血污,手指開始逐個按壓傷口,咒語催動下,它們一個接一個開始愈合。
“那麽,三戒在哪裏?”他柔聲問道。
精靈只是看着他。
“你不再愛我了嗎,你曾經深愛我,勝過一切珠寶。”索倫又問。他不着急,而是用象牙梳子整理精靈的頭發,清開上面的結,又用他特意帶回來的泉水輕輕洗滌。
挨得近了,凱勒布理鵬能嗅到熟悉的鈴蘭香氣,很隐約,然而是真的。
“安納塔不是真實的。”他喟嘆道。
“那我是誰?索倫是你們用來稱呼我的名字,戈索爾也是,從前我追随奧力時,他們叫我邁榮。”
黑色長發已經幹枯,索倫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好先放開,指腹摩梭着精靈的眉間:“安納塔也是我,獨屬于你的名字,我也是你的。”
“屬于我的是你的謊言。”索倫的手讓凱勒布理鵬煩擾,他沒力氣躲開,只得閉上眼睛。
“沒有謊言能堅持數百年之久。”索倫俯下身,“他們都是真實的,我的技藝,我們的鑄造,我們的交流。”他已經幾乎整個伏在精靈上方,捏住了凱勒布理鵬的下颌:“睜眼看着我,你心裏知道我們的一切都不是虛假。”
精靈的身體彈了一下,索倫以為自己碰到了凱勒布理鵬的傷口,挪了挪身體避開。
他喜歡看凱勒布理鵬的眼睛,和他自己的很像。這麽多年來,如果從中看到欣喜,他就開心,确信精靈仍信任他;如果從中看到痛苦,他就愉悅,确信精靈仍深愛他。
“我是來解放你的,泰爾佩。”索倫說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凱勒布理鵬自然明白,方才他的身體碰到了索倫挂在腰間的短小匕首。“這是結局了。”他想。
門外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黑暗之主,您的時間有限。”
這話是什麽意思?林頓安全了嗎?
“知道了。”索倫揚聲說道,又低頭在精靈耳邊問:“三戒在哪?”
依舊沒有回答。
“凱蘭崔爾,對不對?吉爾-加拉德,是不是?” 索倫以為這兩個名字會讓精靈緊張,誰知精靈鎮定得仿佛早有預料一般。
他知道我的猜測,但他就是不肯說。索倫勃然大怒,勉強冷靜後,他決定換一種辦法勸說:“既然我已經猜到,你說與不說,對他們都無影響。你活着,他們交出戒指,大家平安。”
精靈似乎被觸動了。凱勒布理鵬看着索倫,眼前這是安納塔,他記得他的每一絲表情、每一種情緒、每一樣神态,直到後來他成了索倫,他才有機會見到他盛怒的樣子。
和他之前暗自猜測的一模一樣,那時他還憂慮,安納塔和他交好,卻從未真的和他發怒争執。
可曾有不争吵的親密之人嗎?
“奧力不知道我來這裏,我是偷偷溜過來的。”安納塔有一天拉過他,躲在柱子後,看着遠處嬉鬧的小精靈悄悄耳語:“他們自己離開中洲不管,又不許我們來。”
都是真的。
“但對我有影響。”他用最後的力氣給出了回答。
“你要想清楚,”索倫恨恨地說:“你無法得到自由,那牟不會放過費諾的子孫,你最多只能在曼督斯飽受回憶折磨,直到阿爾達終結。”
凱勒布理鵬不再看他。
“承認自己的失敗很難,對你對我都是,尤其是我們都在彼此身上花了很多時間。” 索倫的聲音軟了下來:“你再看看我,難道不會改變主意嗎?”
沒有陽光,沒有風息。
時間有限,索倫拔出了匕首。“對邁雅或者精靈而言,幾百年可能還是太短。”他最後停頓了一下,囚室裏依然死寂。
“既然如此,泰爾佩,我解放你。”
伊西莫靠在牆上,無聊到數自己的心跳玩。
索倫終于拉開囚室的門走出來: “我們加快進攻,精靈新建的要塞堅持不了多久。” 他的聲音幹脆利落,匕首入鞘,伊西莫撇到刀尖上的血。
“努曼諾爾那面動向如何?”
“我姐姐還沒打算派兵。”伊西莫立刻說:“她大概要等精靈崩潰,再來當拯救者。”
“可悲的同盟。”索倫嘲笑道。他走下臺階數步,猛然想起伊西莫本是努曼諾爾人,他已經效忠于自己,怎麽還稱呼泰爾佩瑞恩為姐姐?
“如果努曼諾爾的軍隊登陸,我能信任你嗎?”他回身問道。
伊西莫走過來,突然抽出了索倫腰間的匕首,用自己的手帕擦去了上面的血:“我會用行動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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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Preface
東風
山鬼
銷愁
鐵馬
會真
中庭
殘晖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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