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合謀(下)

隆興行裏,賬房被翻得一片狼藉。

聽聞沈劭堂而皇之地帶人擡走了一口箱子,韋祿正讓人清點少了什麽。

韋祿臉色陰沉地坐在堂中,他知道正氣堂新舊兩堂不和,所以從未料到沈劭會在這個時候為晏月夕出頭。

他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于是找了孫把頭,商議如何收拾沈劭。

孫把頭卻面露為難,道:“主事,我們現成的人手今日可都出去了。可一戰下來,走的走,死的死,還有幾十人被新正氣堂活捉,我去哪裏給你找人哪。不若再給我點時間,我把外出的兄弟們悉數召集回來,再反攻回去,如何?”

“你不知打鐵要趁熱麽?”韋祿冷聲道,“跑了的人,沒有妻小家室麽?都一一上門,全都給我抓回來。”

孫把頭為難道:“那也不過百人,實在是杯水車薪啊。正氣堂再怎麽沒落,門中還養着一群閑人,成日沒事幹。我們這百來號人紮進去,不就是白給人揍麽?我提個想法,沈劭這趟是實打實的搶劫,何不請知府大人幫忙,将沈劭拖出去先打五十棍子,先解氣再說。”

“蠢貨!拎不清輕重!”韋祿聽罷,毫不留情地罵道,“報去官府,全江湖都要知道隆興行被正氣堂搶了,臉面往哪裏擱?”

“自是不能用這個由頭報官。”孫把頭道,“主事跟萬知府交好,讓他随便尋個名目,将沈劭收拾了。”

韋祿煩躁地擺擺手:“唯有将沈劭碾碎才能叫我解氣,打五十棍子有什麽用?”

這話,他其實說得很是言不由衷。

他其實早就派人去找萬崧了,可萬崧的答複更叫他心塞。他說這是門派械鬥,讓他們私了,官府不好參與。

韋祿原本就料想,那什麽張大人還住在府衙裏,萬崧為了避嫌,必定會推得幹幹淨淨。

萬崧果然半點也沒叫他失望。

他越想越心塞,看孫把頭一臉為難的模樣,簡直煩上加煩,揮揮手将他打發了出去。

孫把頭逃跑似地斷然離去,師爺卻從外頭進來,低聲道:“主事,來客人了。”

“什麽客人這個時候上門,沒看咱們在忙麽?不見!”韋祿不由得惱道。

師爺卻道:“主事,那位公子的人來了。”

正氣堂裏,沈劭親自翻開從隆興行帶回來的賬簿。

直到夜深之時,他才總算翻看完,眉頭緊鎖。

範齊敲門進來,道:“公子,晏小姐那頭傳信來,說他們那兒除了大門撞壞了些,機關要重做,其餘并無損失,問隆興行可曾來找公子的麻煩?”

沈劭沉吟片刻,道:“你替我傳給口信給她,就說韋祿那裏沒有人手,想反攻也沒那個能耐,暫時沒有麻煩。只是我有一事,明日想約她一見,看她明日是否進城,若是不進,我便出城去找她。”

“是。”範齊說罷,便離去傳信。

他才離開,不多時,門倏而又開了。

但只有一瞬,卻又重新關上,火光微閃。

沈劭頭也不擡地撇了一眼那燭火,忽而拔了案上的小刀朝前方擲去。

來人微微側頭,那飛镖貼着他的耳畔飛了過去,毫發無損。

沈劭看清來人,詫異地問:“四爺?”

劉四颔首,自行拖了張椅子,隔着書案,在沈劭對面落座。

晏大的幾兄弟中,數劉四最為沉默寡言。

加之他身形高大,皮膚黝黑,不茍言笑,因而看起來不好相與。

但沈劭早年與他共同經營九江的堂口,對他自然十分熟悉。

後來沈劭奉晏大之令回到揚州掌事,九江的堂口就由劉四獨自經營。

沈劭起身給他倒了茶水,問道:“四爺什麽時候從九江回來的?”

“回來幾天了。”劉四道。

“哦?”沈劭疑惑,“怎的不回府來?”

“在外頭查些事情。”劉四說着,看了一眼沈劭的書案。

那案上擺滿了隆興行的賬簿。

“聽聞你今日去了一趟隆興行,帶回了這些東西?”劉四問道。

沈劭倒不奇怪劉四知道這件事。他帶的人多,隆興行的人也努力賣慘,動靜鬧得不小,周遭定然都聽說了。

他颔首道:“正是。四爺想必聽聞了,晏小姐如今自立門戶,五爺去了她身邊輔佐。早前,因着老堂主和隆興行的瓜葛,韋祿頗是不快,今早領人去攻打山莊。我得知了此事,便出手擾亂了一下隆興行,好叫韋祿那頭趕緊撒手。回來時,想着來都來了,便去他們賬房順回了點東西。”

劉四随便拿起一本,翻了翻,問道:“有什麽發現?”

“發現不少。”沈劭道,“四爺可記得,老堂主在世時,我們的行镖隊伍遭劫後,隆興行聲稱那尊古董觀音丢失了?”

“自是記得。”

沈劭拿出一本賬簿,攤在劉四跟前,道:“那尊古董觀音銀貨兩訖,上面還有貨主收貨的條子,說明觀音像已經送到,而隆興行已經收了錢,并且那貨款不是二十萬兩銀子,而是十萬兩。”

劉四垂眸看着那賬簿,蹙起眉頭,問:“你怎麽想?”

“那說明,一來,隆興行找我們要走的二十兩萬銀兩,就是訛錢無疑。二來,既然觀音沒丢,那說明其他貨物大概也沒丢,那老堂主生前賠過他們一筆錢,也是毫無道理。”

劉四微微颔首。

“這第三條,也是最為關鍵的。”沈劭道,“我對此事早有懷疑,沒想到證據卻送到跟前來了。當年,我們的人死了,而貨物不僅沒丢,反而還按時送達。那是否說明,我們的人不是遭了劫匪,而是被隆興行的人殺了?”

沈劭看着劉四,等着他說話。

可劉四卻沉默不語。

劉四性子沉穩,不茍言笑,并不會義憤填膺,更不會拍案而起。不過此時,沈劭覺得他聽到這些話之後的反應未免太平靜了些。

“四爺,你可明白我方才所言?”沈劭問。

“聽明白了。”劉四道,“你的第一條和第二條是對的,隆興行确實訛了大哥和月夕的錢。但第三條你猜錯了,隆興行沒有殺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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