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師叔,那此症該如何解?”

卿舟雪這麽一問,柳尋芹略有複雜地看了她一眼,“你随我過來。”

“我的病情,還不能讓我聽了麽。”雲舒塵坐在一旁,閉上雙眼,半邊身子倚靠在桌子上,單手撐起了右下颔。

柳尋芹說,“早就和你說過。你若是想再聽一次,自然可以。”

于是卿舟雪坐在了雲舒塵身旁,柳尋芹正對着她二人。她垂眸想了想,便說起了此症結的治法。

柳長老的切入點相當溯源,旁征博引,是自寒疾如何作用于人體開始,卿舟雪并非醫修,從沒聽說過她口中講授的這些機理,不過她很專注地暗暗記下她的每一句話,也不管有用沒用。

卿舟雪向來是個好學生,從內門考試連年第一都能瞧出來些許端倪。她聽了一柱香時辰後,竟能問出一些問題來,譬如“《靈樞》一經書中所記載的‘寒厥取足陽明、少陰于足,皆留之。’是何意思”,“若與師尊治病,需不需要取四時為齊”。

柳尋芹俨然是對于此等罕見病患頗有研究,但也因為是頭一次試水,還需檢驗,她從不輕易和人談起,免得誤導小輩。

但她現在顯然将卿舟雪納入了整一場“試水”之中,因此不吝啬與她詳談。

雲舒塵略感無聊地聽她們倆針對自己,掰扯了許久的醫道。也不知柳尋芹那女人到底是想救她,還是單純為了滿足她自個奇怪的探究欲。

以她們師姐妹多年的了解來看,後者大概是占上風。

“以用冰靈根為佳,是将寒氣引出來。至于為何火靈根不行,本座早先也試過。”柳尋芹沉思片刻,她讓卿舟雪凍了一片葉子,而後再緩慢地誘導着寒氣分離,那葉片鮮嫩如初。而後她拈起被凍住的第二片葉子,擡起一旁正用小火溫着的茶壺,在火焰上迅速過了一遍。

相當明顯地,葉片一冷一熱,冰霜雖褪去,但總有些萎靡。

“況且火性無形不定,自雙修時,難以為人精确所控。她的身體很弱,出不得半點差池,還是較為穩固專一的冰靈根更好。”

卿舟雪肅然點了點頭,“嗯。”

柳長老俨然對這個專心聽講的臨時弟子很是滿意。

雲舒塵在一旁淺淺打了個呵欠。

待她們開始一本正經地談論起雙修之術時,雲舒塵倦困的神色終于出現一絲波動。

用雙修來治病的确是個偏門,若放眼修仙界的有頭有臉的醫修之中,能堂而皇之談論此道者甚少。

柳長老不是尋常之輩,卿舟雪似乎也不是什麽尋常之輩。平日裏兩個沉默寡言的人,還隔了一輩份,居然分外投緣,就雙修之術嚴謹讨論起來。自然,主要是柳尋芹在事無巨細地囑咐卿舟雪。

真是奇了。

此般情形似乎有些詭異,雲舒塵再一次慶幸自己無需瞧見這場面,不然定會如坐針氈。

雖然現在也差不離。

日過西斜,她們二人才回到鶴衣峰。早先雷劫波及得整太初境個昏天暗地,阿錦被吓得不知躲到哪裏去,直到今日才瞧見了它的身影。

準确地說,是一回家就瞧見了一些小菜。文火炖煮的魚肉青菜粥,一種顏色碧綠如草葉的團子,規規矩矩地擺着。

如常地用過晚飯之後,卿舟雪似乎顯得有些緘默。

雖說她平日裏也沒什麽話,那只能算是安靜罷了。此般緘默——雲舒塵敏銳地嗅到了她滿腹心事,只是欲言又止的感覺。

“想說什麽?”

她沒有理會卿舟雪喂來的下一口粥,徑直開口問道。

卿舟雪的手腕懸在半空,頓了頓,最後又将勺子放回粥中,“師尊的病……我是冰靈根,恰好合适。”

“不一定合适就要用,不是麽?”雲舒塵不動聲色。

“可師尊受了傷,還中着毒。”卿舟雪蹙眉,給她倒了杯茶,“柳師叔說,不好再拖。”

“嗯。”

雲舒塵拿起茶杯,感受着熱氣撲上臉面。“那徒兒今日可學會了?”

“雙修。”

她一字一句地将這兩個字抛出來,伴随着茶杯重新落回桌面發出的一聲極微的脆響。

“紙上得來終覺淺。”雲舒塵随即松開茶杯,改為支起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你要試嗎?”

面前傳來一陣響動,她伸手向前摸了摸,很快觸到了一片如輕煙一般的柔軟衣料。雲舒塵拽着她的衣料,将人拉得近了些,輕嘆一聲,“你是不是忘了你現下碎了金丹。為師雖是重傷,但境界仍在。和我一起修煉,你那丹田承載得了這麽多的靈力麽?我若是一個不小心,你就得爆體而亡了。”

這的确是橫跨在治好師尊前的一道阻力。卿舟雪想到此處,卻并不以為意,“無事,師尊怎會不小心的。”

她明晃晃的信任讓雲舒塵一時住了嘴,竟不知說什麽好。她坐在原地,拿起茶又細細品着,垂落的長袖掩去了半邊神色。

沉默良久。

卿舟雪也觀她良久,她很熟悉她的細微神色。

她頓了頓,“師尊不願意如此?”

“自然不願。”

拉扯許久,雲舒塵終于說出了心裏話,連帶着擱茶的力度略重,茶杯裏濺起來一星半點的水花。

“若你只是為了治好我的話。”

她站起身,扶着座椅。

卿舟雪習慣性地想要去搭把手,卻被她輕輕推開,“鶴衣峰的擺設我都清楚,不是真的需要你扶。”

卿舟雪愣在原地,看着那身影纖瘦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回了屋內。她走得的确很穩,似乎在心中丈量着距離,站定在房門前,伸出一只手摸索片刻,便扶穩了門框,擡腳邁了進去。

她定定地瞧着她的背影,心底忽然就抽疼一下。

直至很多年後,卿舟雪才明白此般心疼是為何——雲舒塵該是這樣的人,可以在她面前嬌弱一下,可以低頭去愛她,但骨子裏的驕矜永遠不會為任何人辱沒。

可師尊的毒怎麽辦?

卿舟雪的眉梢愈發蹙深,她驟然想起先前雲舒塵在聊話本時與她所言——“因為……她們那是愛慕之情,擱在人間會成親,放在修仙界會結為道侶,不是什麽親情友愛。這樣說,你能明白麽?”

成親。道侶。

這兩個詞在她腦海中浮沉了一瞬。

卿舟雪記憶裏一直有一抹紅色,是她某一次去太初鎮上給境內的災民買米時碰見的。

彼時外邊戰亂,但太初鎮一派祥和。她走在街頭,忽然在身後聽着了些異響,回頭一看——

一滿面春風的少年郎,踩着烏黑的雲靴,跨着赤紅棗馬,胸前則紮了大紅花。

後頭有幾人擡着花轎,裏頭有個滿身紅霞的姑娘悄悄掀起一角簾,最後簾子垂落下來,花轎在吹鑼打鼓裏,滿天喧嚣中緩緩遠去了。

卿舟雪在看熱鬧的人群中不慎聽聞一些八卦,這是誰誰家的小娘子出嫁,又是誰誰家的小郎君娶親。

她頭一次見識成親的禮儀,記得很是清楚。雖不知修仙界結為道侶是不是另有規矩,但大體應當是差不離的。

卿舟雪走去成衣坊,問了一下這兒的老板娘,那種紅色的相當精致繁複的衣物,這裏可有賣的?

老板娘被她比劃得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指的是嫁衣。當即一拍手,笑道,“說來真巧啊,我這兒的繡娘趕工了一件,本是要做給人家的。結果兩家像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這親事居然沒成。”

老板娘本以為這玩意是賣不出去的,竟然還有這樣不嫌晦氣的姑娘眼巴巴湊上來買。

她是個老實人,沒好意思收卿舟雪太多銀票,将配套的首飾也給了她。

清霜劍日行千裏,卿舟雪在山下耽擱了一陣子,回峰時天色黑如點墨。

卿舟雪先是回了自己原先的屋子,将嫁衣扯開擺弄半天,結果由于過于繁複,一人實在難以穿上。她索性未系腰帶,将其松松披在了身上。

好像也不錯。

那些戴在頭上的珠寶也相當沉重,卿舟雪勉強對着鏡子別好了幾個,有一些不知怎麽用的,便只好放棄。

雲舒塵半躺在床上,正閉目養神,順便緩緩推動着周身靈力運轉療傷。

她忽然聽得房門被推開,而後有什麽……叮當作響地走了進來。

“卿兒?”

只聽得那姑娘幾個步子糾結不清,相當絆腳地走過來,似是穿了件下擺曳地的長裙,身上則像是戴了什麽玉石,随着動作撞成一團,發出些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聲響。

雲舒塵有些詫異地坐直了身子,她竟一時難以确定是不是卿舟雪——畢竟她的徒兒平日要練劍,衣櫃之中沒有能拖上地面的累贅長袍。

她感覺床榻邊上被人坐着,微微下陷。她不由得去碰了碰,的确是徒兒,這一點沒錯。

只是她摸着卿舟雪發簪上有些割手的玉雕,別着的似乎是金飾品,手再向下滑去,衣料表面上像是用金線繡出了何等繁複的花紋,雲舒塵仔細摸了摸,像是翩然振翅的鳳凰,自牡丹花叢中穿過的紋樣。

卿兒買的新衣裳?許是她想錯了,除卻嫁人,誰會在衣服上繡鳳凰。

也正是在此刻,她的卿兒清聲說了一句話,讓雲舒塵當即愣在原地。

——“師尊,你娶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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