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雲舒塵撫上她的鬓角,那一聲“你娶我可好”的震顫,順着指尖傳入心門。

……真是的。

哪裏有先穿上嫁衣,再向人問這種話的——她也不怕輕賤了自己。

徒弟太不識煙火氣了些,對于人間的婚俗的确是半點不懂。

但她也的确聰慧,抓得住何為大體,懂不懂婚俗不重要,合不合禮制亦不重要,只要師尊知曉她心意就好。這心意便如一把直來直去的長劍,一把刺穿了人的心髒,還不留半點餘地。

雲舒塵一時半晌沒說話,她慢慢伸手将卿舟雪環住,連帶着那件鳳穿牡丹的大紅嫁衣都被揉皺。卿舟雪身上熟悉的九和香味道,夾雜着一絲清澈的氣息,悉數簇擁着她。

“你知道嫁娶是怎麽一回事麽?”

“聽人說是要嫁給所愛之人。”

雲舒塵抱緊了她,低聲問,“那你懂什麽是愛嗎?”

“興許似懂非懂。”她輕聲說,“但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對麽?我想一輩子只陪着師尊過。”

“凡人許個一輩子還好,到時候相看兩厭了,忍個五十來年也便過去了。你的一輩子可能與天地山川同壽,有很多很多年,還敢輕易許出來?”

“有很多很多年可與你作伴,”她卻不以為然,疑惑道:“這難道不是好事?”

雲舒塵的手微微攥緊,她緩慢地阖上雙眼,沉默許久,“還有最後一問,徒兒是為了解毒,或是報恩,才想着雙修這事?若是如此,你不用勉強。”

“勉強?”卿舟雪愣了一瞬,“師尊為何會這樣覺得?”

“因為你從未主動提過此事,只在最近才……”她頓住,“知我需用此法解毒之後。”

“怎會勉強。”卿舟雪搖着頭,“誠然有治病的緣由在,但我好像并非只是為了此。”

“那你為了什麽?”

今日雲舒塵一反常态,平日她不會多問,但現在卻顯得咄咄逼人。

卿舟雪的心一直懸着,她感覺自己好像踩在了搖搖晃晃的獨木橋上,哪一嘴答錯了都會前功盡棄。她不甚清楚雲舒塵到底想要什麽答案,她幾乎是憑着一種直覺的模糊認知在莽撞前行。

“……為了你。”

徒弟在她的逼問下竟然變得狡猾了,雲舒塵冷哼一聲,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模糊其詞,治病也可以為了她,喜歡她也可作為了她而來。但她捏完以後忽然想起,這種打太極的功力好像也是和自己學的。

卿舟雪見雲舒塵輕嘆一口氣,“嗯,的确是為了我。”

師尊更像是在敷衍,以卿舟雪多年對她的了解來看,下一句大概是讓她早些睡覺去。

倘若又是如此的話,要等到下次這般,二人能好好聊一聊這個話題時,又不知得間隔多少時日。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之中,卿舟雪隐約摸清楚了雲舒塵的一些較為迂回的習慣,她總是在深入談及此事時……若是談不攏的話,師尊便會岔開話頭,許久後才會與她再次嘗試。

卿舟雪定定地看着她,而後垂下眼睫。她現下不想往後拖,多拖一刻,師尊的毒便更危險一分。

手一松,大紅如烈焰一樣淌滿了地面。

金線在幾分月色下顯得耀眼,鳳凰随着滑落的衣裳而流動,像是真正活了過來。

紅霞遍地,像是丹楓遇上一整個秋天。

雲舒塵的手被卿舟雪牽住,握緊,而後拿了過去。

雲舒塵一時蹙眉,忽覺不對勁——

她聽見了卿舟雪因為吃疼而悶哼的聲音,頓時明悟過來那是什麽。

她的手腕在抖,像是托了一碰就碎的水中月。

此一瞬時,思緒幾乎趨于空白。

“我心裏很高興。”

她擡起臉,認為已經撇去了師尊所有的莫名顧慮,再次坦然問道,“師尊,娶我可好?”

雲舒塵滿耳都是她徒弟的“娶我娶我娶我”,這一日發生了太多的事,她一時半會緩不過來。此刻她心亂如麻,半倚着身子躺下來,順便抱緊了卿舟雪,“你将衣服穿上,別着涼……再去拿點藥。”

也只不對勁了一小會,還不比她練劍摔傷的任何一次疼。卿舟雪并不是很在意,只覺師尊僵硬地抱着她,毫無松手的跡象,她又扭頭看了看地上的衣物,“這樣抱着,我穿不了。”

雲舒塵聞言愣然,慢慢松了手。卿舟雪将扔在嫁衣上的裏衣撿起來,随意套了一下,便舒展身體,躺在了她身側,“師尊要睡了麽?”

“……嗯。”

“那不說話了。”

卿舟雪在睡前朦胧地想,若是師尊仍不信她如何,她身上還有何物能給她的,她還能尋到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嗎?她想了半柱香的時候,不禁有些洩氣,慢慢地随困意睡了去。

雲舒塵雖是閉上了眼,但卻一夜無眠。

她居然沒想什麽別的,而是期盼着自己的眼睛何時能好起來。因為留存在腦海之中的景色,在夜深人靜時一一浮現。

第一次見面。

雲舒塵剛從靈泉中出水,透過沾滿水珠的眼睫毛,遙遙一眼瞥過去——就此發現那個貼着洞府牆根的小姑娘。

卿舟雪臉頰刮得像只花貓似的,面無神色,但看着她的眼神卻亳無戒心,似乎異常地好拐騙。

她還真就三言兩語,将她套上了山。

十四歲第二次見面。

烏發白衣的少女長開了些許,臉色依舊是冷冷淡淡的,看見她也不怎麽笑,還不怎麽會接話。但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她身旁,安安靜靜的待着。

除卻相當欣賞她的資質以外,雲舒塵亦打量她一番,覺得她鼻梁秀挺,眉骨也長得端正,日後定是個出塵脫俗的大美人,她竟有些好奇這孩子長大後是何等模樣。

就像栽下一粒種子,她開始期待花開的一日。

而十八歲的她果不其然,出落得似仙女下凡,讓人挪不開眼睛。

她內門奪魁,躺了好些天才起了身,迎着夕陽,第一次很生疏地叫了自己“師尊”。

雲舒塵那時瞧着她,覺得她青澀得很有趣。雖然這徒弟注定承不了她的衣缽,她彼時還是想着,是要好好教她的,莫辜負這良才美玉。

其後的記憶紛至沓來,抱着自己睡覺的她,在天雷下舞劍的她,刻個蓮花能笨手笨腳地把手弄成那樣的她,沖自己淺笑的她,一本正經燒菜生火的她,被自己欺負到無話可說的她,時不時記得在自己手邊放一杯清茶,又莫無聲息走開的她……樁樁件件。

雲舒塵輾轉反側,竭力不去想今日的事情,但以往有關卿舟雪的場景就會一下子簇擁着她,讓她避無可避,幾乎要窒息。

此事到底是不同的,與所有的吻與相擁皆不一樣。其實仔細說說,都是皮囊之間的相貼相合,算不上哪種高貴些許,但人偏生喜歡為其賦予一些別樣的意義。

徒兒不懂情,對麽?

興許是的。她的情根雖有長進,但未齊全。

但她已經絞盡腦汁,将自己所能給予的全部獻上,這樣殘缺的愛,似乎比完滿來得愈發純粹。

雲舒塵靜靜感覺着她的呼吸已經趨于穩定均勻,相當綿長,興許是睡得沉了。雲舒塵慢慢挪了一下身子,獨自坐起來,腳尖點上地面,觸碰到了鋪在地上的衣料。

她将其拿起一角,指尖再度撫過那流瀉的鳳凰圖案,自鳳首滑向鳳尾,再落于怒放的牡丹。

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她用的正是先前被卿舟雪攥住的那只手,在略帶硬感的金線與金飾上來回摩挲,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幹什麽,執拗到指尖一直蹭得發熱發疼,似乎磨破了皮,又滲了血。

她用拇指摁上那點血,輕輕蹭掉,沒什麽疼意,此刻只餘一片麻木。

溫熱最終還是徹底涼卻,感覺不到了。

而她的臉頰卻未冷卻,而是滾熱生燙。她在漫長到近乎無邊無沿的夜中,逐漸冷靜下來,卻頭一次為自己感到羞恥,因為——

那一瞬,她将整個身軀的重量都托付于她的掌心時。

她在一瞬的空白過後,靈魂都在顫栗,心中泛起的竟是可恥的滿足感。

一片月輝之下,雲舒塵将臉埋入嫁衣,略微粗糙的感覺蹭得她鼻尖發疼,輕聲一嘆,不知從何時起,總之絕不止是從今日起——

她其實早已拒絕不了她了。

太初境在經歷這一番小波折以後,全派上下人心惶惶了一陣,但見師尊不坐鎮于峰,總覺得心內不安。

逐漸适應以後,弟子們倒也還好,畢竟每一日也都過得風平浪靜的,該修煉修煉,該玩樂玩樂。

他們大都不怎麽曉得內情,只隐約知曉與卿師姐有關。但究其細節是如何有關,也只能自那天鋪天蓋地的雷劫推斷一下。這一推斷,便衍生出了許許多多離奇的傳說。

卿舟雪這一段時日,從未離開過鶴衣峰,那些風言風語她并未聽聞,只是一心一意地伺候着她那卧病的師尊。

某荒唐的一日過後,雲舒塵沒有再提那事,卿舟雪也沒有尋着話頭。她橫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成功出嫁,只好日夜翹首以盼地,等待着雲舒塵的宣判。

今日天暖,她将自家嬌貴的師尊搬出門曬了曬太陽。一片春光交彙之處,雲舒塵若有所思地用手擋向眼前,輕聲說,“好像能模糊看見一些光影了。”

卿舟雪聞言一松,這是她近來所聞最好的消息。

雲舒塵回頭,在眼簾中努力看清她模糊的身影。

她擡起手,再度碰上自己的眼角,一個有關乎後半生的決定就在這沉寂後的幾日中悄然敲定。

待能瞧得見這春色時。

她也就應了她罷。

審核!姐!哥!——爺爺奶奶!!這真的只是一段劇情啊!!!我不這麽寫要怎麽辦!!

意向都快挪列成排比句了!!

你到底要讓我怎麽改啊!!

算了友友們,你們明白大概意思就好嗚嗚嗚(徒弟做了一個坐下去的動作)

我真的沒法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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