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

小奴通禀完門外求見的人身份後,天盛顯得有些愕然,但很快眉頭深鎖,怎麽這些女人會突然來訪天一堡,她們又怎麽會知道他就在天一堡?

“大爺,是請她們到前廳,還是……”

“先讓她們到前廳去。”将正寫到一半的書信扔進炭爐,瞬間化為灰燼。

小奴領命去大門外放人進來,他一出去,天盛便叫了一聲“羽申”,一個灰衣男子從側門進來,他是灰衣近衛之一,也是天盛身邊的近衛中功夫最厲害的一個,“馬上動身去上北,告訴林雄,一旦齊王(範襲)閉眼,我又不在的話,讓他調動小倉的中衛軍,控制住上北的局勢。”

“是。”

“還有——你暫時留在上北,确保少主與安夫人的安全。”

“是!”

灰色人影悄聲拐入側門。

這之後天盛才擡腳去前廳。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範襲曾經賜給他的幾個女人,當然,範襲不止一次賜給他美貌女子,只是今天來訪的幾個身份比較特殊,因為她們背後都有勢力,所以才會這麽膽大,她們的到來似乎正預示着上北城的山雨欲來。

一身藏青鑲絲邊的棉袍,不束發,與天仰的裝扮有些雷同,但氣質決定了兩人不可能将同一件衣服穿出相同的感覺,戰場與官場的洗練讓這個做兄長的多了一份深沉。

前廳的這四個女人很少能見到他,尤其着便裝的他,雖然她們號稱是被賞賜給他的妻妾,可顯然她們的美貌并沒能讓這個男人乖乖“回家”,而是始終堅持露宿“野宅”。

說實話,她們剛到門外時,并沒想到他會在,只不過是受背後勢力的“教導”,前來天一堡占住位置,齊王範襲已經生命垂危,上北的權柄此刻其實就抓在這個男人的手裏,他若義,則是少主的扶持者,少主年僅十歲,也就是說未來十年間,他依舊大權在手,可以呼風喚雨,他若不義,則取而代之,那就是上北的王上,群臣俯首北面,一代霸主。

他榮,他身邊的親信也勢必得勢,既然做不成親信,那麽最好的方法莫過于裙帶關系,所以,誰能在天一堡占下一席之地,誰就将可能跟着他一世榮華,這一步棋即便走得愚蠢,可總是利大于弊,所以作為棋子的女人們自然非要來天一堡賴上一賴,即使沒機會,可總也要試試。

他坐到正座,四個女人站在下首,他不說話,四個女人也無話可說,本來準備好的話,可是一見到他,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麽。

“王上病重,城中慌亂的很,将軍巡視軍防不在大都,府上又多有官員拜訪,妾身等不知如何應對,只得讨個借口,說是到堡裏小住。”說話的名叫範銘書,是王族遠親的後裔,長相不算最好,但算是最有頭腦,從她的話語中便可看得出來,既沒有編借口,也沒有說出真正來意,算得上得體,天盛私下其實更欣賞這種女子,相貌只是床榻間才會在意的小事,只是這些女人完全是被他放到另一個世界裏的,說不碰她們,自然是分毫不動。

沉吟半刻,視線從她們身上掠過,“既然已經來了,就暫時住幾天,缺什麽,吩咐下人們便可。”此時趕不趕她們走,并沒有什麽意義。

既然可以住下,衆女自然再不多言,就是有話,也要等到下次見面再說,一下子沖上前說個夠,那是愚人的做法,弄不好立即就得轉身回去。

看着四人退出門外,天盛才轉頭問小奴,“二爺跟明鵬在哪兒?”

“看過西院那位玉姑娘後,二爺跟明爺就出門去了,并不知道去向,只讓照顧好那位姑娘的起居,他們不過一日兩日就會回來。”

看來這兩個小子怕是非要弄清楚玉玲珑在風城遭襲的事,只是這事不是輕易就能查出來的,他也是花了數年的時間才知道個大概,本來只是好奇玉玲珑的身份,後來查出她的母親是玉茵茵後,接連又帶出了後面的諸多線索,恐怕天仰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害死火氏夫婦的直接原因并不是因為他,而只是因為追殺他,恰巧讓宋齊梁的人偶然發現了藏身天降山的玉茵茵,這才有了後面的滅門一事,只是他到現在也沒弄清楚宋齊梁為什麽要花那麽大力氣去抓這麽個小女人。

想到此,他又開始思索那小女人是否跟他說了實話,玉茵茵是否真得沒有給她留下什麽?

夜晚,風勢漸大,白天融化的積雪被風吹做冰粒,沙沙的敲打着窗格子,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玉玲珑倏然坐起身,滿頭大汗,掀開帳子,外面一團漆黑,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吼吼,并沒有敲門聲,看來是她在做夢,可能是上次被擄的驚悸還沒消。

放下帳子,拉上錦被,背靠着棉枕,一時不敢入睡,腳上手上還很冰涼,睡了大半夜都沒把被窩睡暖。

等了半天,了無睡意,起身想喝些涼茶,因為怕動靜太大驚醒耳房的女侍,特意放輕了腳步。

茶幾的左後方正對着梳妝臺,梳妝臺上放了一面半身橢圓的銅鏡,側過身時,正可看見銅鏡裏自己的身影,因為映着窗外的亮光,只可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此刻她看得不是自己的輪廓,而是窗側某個點,雖然只是偶然一瞥,但可以肯定,那肯定是個人影。

定在原處,手裏還捧着茶碗,她遲疑着該怎麽辦,叫喊還是奪門而出?

顯然,來者并不打算給她選擇的機會,就在她扔下茶碗的瞬時,刀刃抵在了她的喉管上,從那纖細的觸感可知,應該是個女人,手也同她一樣,冰涼涼的,“到床上去!”聲音顯得有些微顫,略帶沙啞。

兩人踉跄地坐到床上,“把帳子拉下來!”

她剛拉上帳子,就聽外面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接着便有人砸門,不等她應聲,耳房的女侍已經把門打開,幾團火光躍入眼簾,刺眼得很。

“堡裏有刺客,屋裏可有動靜?”有人如是問。

“沒有。”女侍應答。

“姑娘可睡下了?”

這都後半夜了,沒睡下的人很少吧,女侍回頭看看卧房門上的簾子,抱着燈燭轉身進了卧房,“姑娘?”

“什麽事?”聲音顯得很平靜。

“堡裏進了刺客,問姑娘可安好?”女侍将燈燭放下,伸手打開帳子,卻見玉玲珑光裸着肩頭,随即趕緊把帳子阖上。

外間再問時,女侍只答無恙。

等到把外間的人送走,玉玲珑又尋了個借口,把女侍支出去,屋裏恢複平靜,玉玲珑的脖子上也滲出了血漬,那刀刃太鋒利,只輕輕一滑,便是一道血痕。

掀開被褥,一個青衣女子自床上坐起身,無妝無飾,黑發束成單髻,冷眼打量一下玉玲珑。

玉玲珑拉好肩頭的綢衣,眼睛不經意瞥見了床單上一灘黑紫的血漿,看來傷得很重,恐怕她就是剛剛那些人口中的刺客了吧。

“喝一口!”指着床前小幾上的茶水如此命令,刀刃抵在玉玲珑的後腰處。

玉玲珑捧過涼茶,剛喝一口,便被那女人奪去,從懷中取了粒紅色藥丸扔進水中,只等消融後,一飲而盡。

“你也是天盛的女人?”盤膝而坐,斜視着玉玲珑,問話中顯然帶着莫名的鄙夷,天盛這種人也只配找這種有色無腦的女人。

“不是。”這女人不認識她,看來應該不是對着自己來得。

“那是天仰的?”

“不是。”

兩者都不是,讓青衣女子略微正眼看她,“那你是誰?”問得理直氣壯。

“借住的食客。”

哼笑,天盛兄弟倆是出了名的衣冠禽獸,鬼才相信他們會放過這麽塊小肥肉,視線不經意掃到玉玲珑□在外的手肘腕,上面有一顆猩紅的痣點,那是只有高尚的女人才會點的東西——莫名其妙的自我貞潔的象征,除了向男人證明我很幹淨外,別無他用。點這種東西的女人不是要賣給王族的,就是要被待價而沽的,看來這小女人是被賣了個好價錢,竟然能住進天一堡。

玉玲珑清楚她眼中的鄙夷為何,她這樣的女人若沒有尋到好人家安身立命,遲早有一天要身敗名裂,手腕上的那粒宮砂,就是梁媽媽給她的禮物,她說這樣一來,也許會讓她未來的良人更珍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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