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二

人活在世,總會有些難以解決的事,因為解決不了,所以便有了廟,有了神,靠着祈禱來安私心,不過是聽天由命罷了,也許風水格局之術新生時并不帶神幻色彩,但被冠上了人性之後,漸漸變得虛幻并神奇起來。

齊都的風水算得上佳,依山面水,坐西向東,大尊之位,街巷排列也相當講究,以王城為心,四方八向泾渭分明,據說這都城初建時,還在城牆八個方位埋設了圖騰之物,只不過幾經擴大,圖騰的方位再難尋找。

石安巷在都城的西北角,因附近一座石橋得名,這石橋本沒有什麽特殊,早年不少貴族、朝臣的府宅安置在附近,因此曾經一度這石橋以北的地界被稱為“貴地”,再後來,齊王放置了王城東面的一塊王家屬地給親貴們做宅邸,一時間洛陽紙貴,豪門貴族都削尖了頭往城東鑽,石橋自此也逐漸沒落了下來,幾經風雨,石橋已成了如今這般模樣——雜耍、賣藝、小販的集聚地。

過了石橋,正對着一道南北向的主道,與這主道垂直的還有三條東西向主道,石安巷便在第二條東西向的主道西邊,說起來也到奇怪,其他巷子都住得盆滿缽滿,唯獨石安巷僻靜乏人,多少年來都沒什麽人走動,缺人氣的地方總會讓人感覺陰森,既然陰森,也就少不了鬼神的傳說。

所以玉玲珑的小馬車駛進石安巷時,引來不少人的側目,小孩子們趴在巷口的青磚牆角,努力翹腳想透視馬車裏坐了什麽人,叽叽喳喳地笑鬧着。

玉玲珑掀開車簾一角,恰好可以看到巷口的那些孩子,因為不知道要做什麽表情,只有淺笑,她一笑,孩子們卻笑着轟然散開,不知是害羞,還是害怕。

時值傍晚,不少婦人集在巷口擇菜、挑米,順便看着自己的孩子,平民家的女人總是比高門大院裏的女人多了點自由,當然這自由也是苦日子換來的。

婦人們也想看這馬車裏坐得什麽人物,竟會住在這石安巷裏,但她們不會像孩子那樣上前偷窺,而是遠遠地眺望一眼,順便喊來自己的孩子,一邊指責他們亂跑,一邊旁敲側擊地打聽那車裏坐得什麽人。

幾個婦人湊在一起整合了一下各自得來的信息:車裏坐得是個女人,年輕女人,而且還是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啧啧,一定是身份不高的外房啦,不然怎麽會住進這種地方!沒身份的女人長得再漂亮又如何,還不是跟她們這些人一樣,住在這種地方,不過是手腳少些勞累罷了,可總也是外房,少不得要受悶氣的。

嘴上雖是這麽說,不過心裏還是有那麽點不對味,畢竟人家比自己強,有馬車坐,有下人伺候,總比她們這樣整天風裏來雨裏去,家裏外頭的拾掇,還不讨好的強,罪沒少受,男人還不識好,以為你在家裏多享福呢,啧啧,不想了,趕快回去做飯,不然家裏那口子又該鬼吼鬼吼了。

婦人們領着各自的孩子回家做飯去了,而石安巷裏的小馬車也拐彎進了小巷。

一下車,玉玲珑左右看了看,很清淨的巷道,圍牆與青石道上都是青苔的印跡,看上去這裏應該很久沒人住了。

走上兩三個臺階,推開斑駁的朱漆大門,放眼打量,一方不大的小院子,但非常整齊幹淨,六間大房的門窗都是嶄新的,地上以白石鋪設,只在院角的水井周圍留了一塊空地——也許是原本的主人用作花圃的地方。

屠伯站在房門外,低着眼道:“将軍晚上可能會來,不過讓夫人不必等,飯食茶水有人會定時送來,所用衣物等,房間裏都準備好了,夫人自取便可,有什麽吩咐,告訴送飯的人就行。”微微低頭,“屬下告退。”

“等一下,我住哪一間?”雖然院子不大,可也有六間房,至少要知道住在哪裏。

“夫人随意即可。”

“哦。”

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合上,玉玲珑望着大門呆愣一下,竟倏然松了一口氣,總算是沒人了,還以為有前呼後擁的仆人,看來自己的身份确實并不高,不過這到也好,沒人最好。

踏出正廳,在其餘的幾間房裏轉了一圈,挑了間最小的做自己的睡房,大房間太空曠,住起來顯得冷清,不如小房間溫暖。

房間裏都升了爐火,暖和的很,這些日子都在路上奔波,難得有這麽安靜的時候,本只是想烤烤火,誰知烤着烤着便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除了腳下吸張吞吐的爐火外,眼前一片灰暗,揉揉雙眼,趁着爐火的光,從桌上取來一盞細長的鶴鳥銅燈,擦了火折點燃,室內霎時一片清輝。

肚子咕嚕嚕叫了兩聲,這才記起來已經兩頓沒吃了,那屠伯說會有人送飯,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想是錯過了送飯的人,她記得睡前她是把大門上了栓的。

一手端燈,一手擋風,前廳的門依舊是合上的,推開門,燈輝所及,卻見桌案上放了一只大木盒,饑餓的人鼻子總是最尖,一下便能嗅到裏面是飯菜香,不過他說晚上會來,如果她先吃了,是不是不大好?

将鶴燈放到桌上,窒了半下,最終還是沒有伸手打開食盒,不過到是在食盒上取下了一封信箋,上面寫着:熱水在西廂第二間房裏。

看罷不禁自嘲,看來上不上門闩都沒什麽區別,擋不住的仍然是擋不住。

既然不能吃飯,先清洗一下也好,自從風城之後,還沒這麽泡過熱水澡,大冷的天,浸在暖呼呼的水中,讓水從腳一直沒到頭頂,那感覺非常好,是種極樂的幸福。

“呼——”頭冒出水面,深深呼一口氣,熱氣從她的頭頂蒸騰而上。

伸出一只腳踩在浴桶的邊緣,腳趾丫沿着一條條木紋理游走着,木質的紋理磨得腳心麻麻癢癢的。

被水汽潤澤的雙眸在水霧中閃着光亮,畢竟只是個十七歲的女孩,脫不掉這個年紀應有的稚嫩。

屏風外,一個人影背依着門闩,正注視着屏風後那模糊的影像:女子纖細的腳踝,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以及慢條斯理的穿衣系帶的動作,配合濕熱的暖氣,難免讓人有些想入非非,男人嘛,想過色字這一關,算是件難事。

“呀——”玉玲珑剛踏出屏風,又急速遁了回去,被門口那個人影吓了一跳。

“是我。”天盛微微一笑,站直身子,來到屏風後。

兩人對視一眼,“飯菜不合口?”因為大廳裏的食盒沒動過,顯然是不合口。

“沒有。”

“那怎麽不吃?”

她是想說等他一起,可——現在看來,似乎他是沒打算讓她等啊,“現在去。”

這時房門被敲了兩三下,天盛看過玉玲珑的衣着可以見人,便對門外喊了聲“進來”,兩個陌生男人一人提着兩大桶水進來,倒在屏風外的另一只浴桶裏,水溫調畢,天盛才走出來,兩人上前為他寬衣解帶。

玉玲珑覺得自己很礙眼,轉過屏風的另一邊,出了房間。

此時早就餓過了頭,到沒什麽胃口了,不過還是打開食盒,裏面的菜都很精致,而且量多的足夠她吃上一天,不過只有一碗飯——顯然他沒打算與她一起進食,飯菜已有些冷了,咽進肚子裏涼飕飕的。

吃到半截時,天盛推門進來,一身全黑的長袍,不束腰帶,頭發濕漉漉的披散開,他應該是個幹潔整齊的人,即使這般的閑散打扮還是看得出棱角來。

“如果需要下人的話,明天讓他們找幾個來。”坐到餐桌對面書案前,看着她。

“不用了。”什麽都有人準備,根本不用找下人來。

“那——就找個女侍來,晚上不住下。”似乎并沒打算以她的答案為準。

在他的注視下,實在是再難吃進去,皺眉咽下最後一口,即起身收拾食盒。

“放在原處,會有人來收拾。”

“那——我先回屋了。”沒話題一直是他們兩人之間最大的障礙,也是玉玲珑不願意跟他單獨相處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望着那小身影逃也似的出了房門,天盛蹙眉,他把她帶來到底合不合适?東城大宅子裏那一堆女人尚沒有安置,下午那些女子的父兄對他旁敲側擊,已經讓他煩不勝煩,這些人的話中意多半是訴說自家女兒的閨怨,那當然是指他大将軍整天在外宅鬼混,把家裏的“正統”給放到了一邊,這自然是不合适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但是萬事還是要有節制,到了這把年紀,也該是先想想怎麽弄出個一男半女了,可不能只光顧着留戀花叢,撲打那些沒用的狂蜂浪蝶——這是一位年長的老臣當着他的面說得,話語間透着無盡的語重心長啊。

都道他天盛是個多情種,可到目前為止,他真正留在身邊的也只有兩個,一個是永安巷的那個,再有就是這個石安巷的。

“将軍,安夫人派人來問您明天是否入朝?”屠伯在門外禀報。

“回複過去,我為先王禱靈,閉門三日。”王鳳那老家夥正等着看他如何應對朝會上那一茬茬恸哭長坪大敗的老臣,他還偏不買賬,再者,最近不少人開始往永安巷那裏跑了,他不想與那些馬屁精摻合,暫且在這裏住下三天。

順便在這三天裏想一想如何挽回長坪的失利,他确實沒想到宋齊梁會有壯士斷腕的魄力,與他們兩敗俱傷。

屠伯領命而去,小院子裏又恢複了平靜……

時至深夜,廳裏的燈火才悄然被掐滅,此時,東廂第二間房裏一片寧靜,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他沒有與人同榻的習慣,但這可不是說他對那件事沒興趣。

不要怪責這種“慘無人道”的男女相處方式,因為此時,這種方式才是最正統的主流,女人——不過是正事以外的慰藉,愛——很難得,很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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