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二

玉玲珑一直認為京都就該是個淩宇林立,人聲鼎沸的地方,就像石安巷外的世界一樣,只有那樣的繁華才配得上“京都”兩個字,但是這世界之所以存在似乎就是為了證明人到底有多渺小,眼睛能看到的,未必是真的,看不到的,未必就是假的。

這樣繁華的京都內,竟然會有這麽山清水秀的地方!而且這裏住得還是京都內最窮苦的人,換句話說,這地方是貧民區。

“主人——他、他來了!”矮個子中年人一陣風似的從門外竄進來,但說起話來卻略顯口吃。

屋裏人正圍着一張長條木桌吃飯,其中也包括坐在角落裏的玉玲珑,全都沒反應過來他口中的“他”是誰。

“誰來了?”

“就——就是那個齊國大将軍天盛啊!”

“什麽!”衆人驚得從凳子上跳起來,想着要抄家夥,卻一時忘記家夥扔哪兒了。

“不要急。”還是身為“主人”的看上去泰然自若,對門口哦矮個子中年人示意一下,“請大将軍進來。”

玉玲珑也很吃驚,他竟然親自來!這可是她完全沒料想到的。

屋裏的人顯得很緊張,端看他們各自的僵硬表情便知道,這場對決起碼從氣勢上他們已經算輸了。

當天盛踏進門檻第一步時,他看得不是那些綁架者,而是角落裏老老實實坐着的玉玲珑,在确定她的情緒很正常之後,便已經心中有數,這些人并沒有傷害她。

他的沉默讓屋內的不安因素開始蔓延,有關他的暴戾、殘忍、殺人如麻,異或是鐵腕,早已在民間被傳得沸沸揚揚,好話當然也有,但是與歌功頌德的故事相比,惡魔更令人記憶猶新,而且把這種位高權重的人描繪成惡魔,一直是世人樂此不疲的,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太年輕,太有權利,太好運,所以他就該得此“殊榮”。

人們往往是被自己創造出來的惡魔吓破膽的,所以不管天盛如何平易近人,他身上總會被感覺出一股子殺氣,當然,他也很少有平易近人的時候就是了。

“你、你來幹什麽!”有人忍不住,先挑起了話頭,完全忘了是他們自己死活要他來談條件的。

“你要的人,我不可能放!”天盛挑了個表情看上去還算正常的人,說了這麽一句。

這個人正是被這些人稱為“主人”的男子。

“但是你卻要把她帶走?”男人放下竹筷,示意了玉玲珑的方向。

“對!”這是不容質疑的,否則他來這裏做什麽?

“這麽說,這位姑娘對你很重要?”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他從沒想過她會對他很重要,“跟我走。”直接把這個問題跳過,對玉玲珑小小一示意。

“大将軍是不是覺得在這京都城裏,勝算完全在你那兒?”木輪車轉出桌角,停在玉玲珑的身側,“甚至于連一個近身侍衛都不帶!”

天盛挑眉,看來這人還有些修為,竟能覺察他只身前來,沒錯,他确實一個人都沒帶,“所以呢?你覺得這樣不妥?”

“沒有,小人布衣糙民一個,哪敢跟大将軍說教,只是——世人常說,百密也總有一疏,大江大浪走過的人,有時候卻會在陰溝裏擱淺……”

一聽說他只身來的,屋裏的其他人頓時來了精神,再怎麽厲害的人,也架不住一群人,就不信他雙拳能抵他們這麽多手!

“那——你們是一起上?”雙手微微張合兩下,很久沒練過手了,不知道是否有所生疏。

衆人見他這麽說,也拉開架勢,不管怎麽說,先打一架再說。

這還是他第一次為了女人的事動手,天盛暗暗攥拳,運氣。

不管怎麽說,二十幾年的功夫不是白練的,何況年少時便已開始了軍旅生涯,與二弟天仰相比,他的拳腳功夫更加實用,那都是從實戰中獲得的經驗,所以對付幾個小毛賊還不足以讓他使出全力。

不過這幾個人也非等閑之輩,幾個回合下來,到讓他有些刮目相看。

“陳國人?”趁間歇,他脫口問了這麽一句,這幾個人的套路與陳國以北的民間長拳有些類似,他的中衛軍中就有幾個将領會這種套路,這種長拳打起來相當有力,而且霸道,所以他很喜歡。

衆人一瞧他居然說出了“陳國”兩字,不免驚愕。

“停下!”坐在木輪車上的男人及時喝止住衆人。

“主人!”矮個子中年人從牆上取下長劍,有些殺紅眼了。

“孝南!”明眼人一看便知贏不了,再打下去也是無意。

天盛收勢,眉梢微微挑了挑,這些到底是什麽人?敢直接擄他的人,卻只為了救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依他的性格,敢在他頭上動土的人,必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即使是兩敗俱傷也再所不惜,所以以此推論,敢動他的人必然都是有絕對的大目标,而非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因為不值得……

“你們是陳王派來的?”只有這個解釋了,齊、宋兩國剛在長坪一戰,齊國內部又出了點問題,說不準那位陳王想在此時能撈些好處,不過——又不像,這麽拙劣的手段,實在不像陳王派來的,各國執行近衛、暗殺的人都是絕對細致、狠絕的,眼前這些人的手段比起來可就大相徑庭了。

“大将軍無需想得太多,我等都是草莽之人,因受人之托,幫朋友救一位朋友,實在無從下手,偶然探得了将軍的居處,便走了這步險棋。”那木輪車上的男子顯得很誠實,不過他的話卻完全不被天盛取信。

見識了太多的陰謀詭詐,早已不知誠實是何物,“不管是誰派來的,目的為何,我不同意的事,只有兩個結果,一個你們輸,一個我輸。”

這麽大的口氣,惹得輪車上的男子勾唇一笑,“那麽——将軍的意思是不會放人?”

一個落草為寇的兇犯,放不放并無所謂,但他不喜歡被人威逼,所以絕不會放,“不放。”

男人伸出左手,在玉玲珑的腕子上微微一畫,玉玲珑輕哼一聲,頓覺手腕上一陣酸熱——左腕子上一條細長的血口,像嬰兒的小嘴,乍然裂開。

他到看他是救人,還是來抓他們這些綁匪。

雖然玉玲珑腕子上的傷口不大,但拖久了足以致命,因為手腕是脈絡交錯的地方,脈絡受損,導致大量失血,失血過多,自然是會要命。

想不到這麽斯文的人會這麽心狠,玉玲珑看他一眼,就是他自己人也愕然,怎麽主人會在這個時候動手?這不是激天盛嘛!一旦他的火氣上來了,他們還想出城嗎?

……

天盛上前捏住玉玲珑的手腕,将她的左臂擡高,指尖壓緊出血口,他不會放任這些人在他的地盤肆虐,所以在近衛尋來時,他的第一個命令便是——他要見到剛剛那幾個人。

“将軍,出事了!”在近衛找到他們倆的一刻後,羽申突然出現,并禀報了一件更讓人天盛怒憤的事——一個時辰前,就在天盛來這裏的途中,安夫人遇刺重傷!

玉玲珑的手腕随着這個噩耗一起跌落身側,血繞着手腕一直滑落指尖……

望着他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于黑暗中……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能讓他這麽急切啊。

“夫人,您的傷口需要止血。”一名陌生的近衛在身旁提醒她。

“哦,好。”都忘記了,原來自己還在流血。

手擡到半空中,陡然又落了下去,因為沒力氣了,渾身都沒力氣。

撲通——天地倒轉,轉啊,轉啊,星空在下,草木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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