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一
已經很多天沒出門了,大夫說她失血過多,最好躺在床上靜養,這一躺就是三天。
昨天夜裏聽到了雷聲,像是下了一場大雨,清晨推窗去看,院子裏的“江山溝壑”被水噬去了大半,就像遭了一場浩劫,滿院子的泥濘。苦了那個收拾的小丫頭,整整忙活了一個上午,才勉強清出了一條兩尺寬的小道,她說她叫進寶,招財進寶的進寶,很容易記住的名字。
這幾天,他一直沒回來過,家裏也變得很安靜,不再有錦衣華服的人圍在門口,石安巷再次恢複了平靜。
沒人告訴她發生了什麽事,也許是認為她知不知道都無關緊要,她也管束着自己不要去胡思亂想,關于那位“安夫人”的身份,關于他與安夫人的關系,等等等等。
“夫人,您的頭發真滑。”陽光下,她躺在竹椅上,長發垂在椅背下,進寶舀了半竹筒的溫水,慢慢傾倒在她的長發上,“您的傷還沒好,這樣洗頭真得沒事嗎?”
“沒事。”閉着雙眸,睫毛在微風中顫巍巍地抖動着,烏黑的長發更顯得面色蒼白,唇色蒼白。
進寶總會時不時地偷瞥一眼玉玲珑左手腕上的麻布,也許是她傷得地方太過引人遐思,手腕一直是自殘者的首選,因為方便。
“夫人,要梳起來嗎?”梳理着那一頭早已幹爽的黑發,進寶有點躍躍欲試,若是能梳得好看,說不準她這個粗使的丫頭就能晉級,聽說大戶人家給夫人們梳頭的丫頭,月錢高的吓人。
“哐——哐——”兩聲砸門聲打斷了主仆倆的談話。
玉玲珑怎麽也沒想到,消失已久的小緞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而且還是一身落魄的扮相,跟街上的乞丐沒什麽兩樣。
“餓死了,餓死了,不要跟我說話,先找些吃得來。”一進門便嚷嚷着餓。
可玉玲珑這裏從來不開火,吃穿都是定時有人送來,現在正是半下午,根本沒吃的東西。
“堂堂齊國大将軍的妾室,就算下堂了也不會連吃得都沒有吧!”環視四周,除了家具就是書卷,半點能下腹的東西都沒有,這女人過得什麽日子?
無奈,玉玲珑只好四處尋找可換成食物的東西,她身上本就沒幾樣首飾,一早就“揮霍”沒了,一時還真找不到可以換錢的東西,就随手将桌案上一只不大的琉璃盞拿給進寶,讓她去換些吃食。
“怎麽?這麽快就下堂啦?”進寶出去後,小緞盤膝坐在榻子上,觑視一臉蒼白的玉玲珑。
“下堂之前,也要先入堂,你看我像是入過堂的嗎?”對于這個曾經擄過自己的女人,她反而會有一種親切感。
“所以我就想不通,為什麽你非要跟這種男人不可,天下男人那麽多,你偏偏挑塊爛石頭,下堂也是你自己活該。”
“我沒挑他。”順手倒杯茶給她。
“……”也對,那種男人哪可能站着不動讓女人挑,還不都是見一個愛一個,然後扔一個的嘛,這就是有權有勢的好處,自認為天地之間任他行,“要不——你跟我回宋國?就沖你在長坪殺馬那勁頭,跟我混幾年綠林,保證你絕對是池外之物。”
“你要回宋國?”才剛見她就要走?
“我是想回,不過還不知道紫袖近衛是不是還記得我,再說我身上半個大錢都沒有,不然也不急着來找你啊。”轉頭看看四周,“可我看你這樣,八成也沒在天盛那裏撈到多少好處,真是傻瓜,長這麽漂亮白給人家占了便宜去,買個東西都要去當鋪,有本事的就弄套大宅子來住,既然是住在這種地方,你何必要跟着那種男人,難不成你還當他是一輩子的靠山不成!”咕嚕嚕灌下大半杯水。
她……确實是有這麽打算,“你覺得……不行嗎?”
“什麽不行?”
“……跟着他一輩子。”
小緞錯愕,錯愕地差點被口中的水嗆到,咳了半天才說出話來,“你不是開玩笑吧?”
玉玲珑搖頭。
“那種男人,你還打算跟他一輩子?”
“……”她至少沒想過要再找其他男人。
小緞一直覺得這個女人不該是個笨蛋,不過她卻做了笨蛋都不會做得事——異想天開,“你覺得他會讓你留在他身邊一輩子嗎?等你這張漂亮臉蛋長滿褶子,你覺得他還會拿你當寶貝?”小緞呵呵大笑兩聲,“我舅母說過,這世上只有傻女人,沒有笨男人,所以養老要趁早,既然你現在跑不掉也走不開,就趕快找點能拿走的,等他不要你了,卷了錢財就跑,跑到天涯海角,然後把他忘個幹幹淨淨,哦,對了,起碼你給我湊足盤纏,等他真不要你了,你就到宋國找我,我給你做靠山。”說着說着,話便有些變味了。
這時,進寶已買來了飯食,滿滿的一大食盒,兩人的談話也就此擱淺。
“我先走了,改天再過來。”吃完喝完,還包了一包肉饅頭,擡腿便要走。
“你不住下?”玉玲珑拉住她的衣袖。
小緞怪笑,顯然是擔心撞上天盛。
“他最近不會回來。”
“住這裏遲早是要撞見他,何況我跟你不一樣,關不住,在一個地方待久了,不是把自己弄瘋了,就是把別人弄瘋了,不過有件事你到可以幫我——”
“錢?”
“聰明,你用不着的話,就算幫我好了。”
“要多少?”
小緞蹙眉,“盡量要吧,能要多少是多少。”見玉玲珑還是沒放開她的衣袖,“還有事?”
點頭,“你常在外面行走,地方熟,認識的人也多,能幫我查一個人嗎?”
“什麽人?”真是新鮮事,一個足不出戶的小女人想查什麽人?
玉玲珑轉身從書架的最底層的書卷中抽出一疊細白的皮紙,展開其中一張,上面畫着一個男子的頭像,“這個人。”
看罷畫像,“這人是你什麽人?”長得還不錯。
擡起左腕,露出手腕上的綁帶。
“刺殺你的人?”
點頭,算是吧。
“相貌能被你記得這麽清楚,這種人要麽很容易查,要麽根本查不到。”接過畫像反複打量,她在道上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各國上的了場面的綠林豪傑也認識一些,不過這個人到是一點印象也沒有,“還有什麽特征?”
“雙腿殘廢,右手的拇指上帶着一枚白金指環,指環上的圖案是這樣的。”又抽出一張皮紙,上面畫着一枚碩大的指環,指環上的圖案很奇特,是一種沒見過的異獸。
小緞盯着圖案看了半天,若有所思。
“認識?”
“……不确定,看起來像是一種祖徽,不過按照你的描繪,一個雙腿殘廢,還戴着這麽晃眼标志的人,根本不可能被人雇傭做刺客,除非他嫌自己命長,怎麽?他是沖着你來的?”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小女人,怎麽可能招來這種刺客。
“不确定。”能給她答案的那個人,早在她受傷的時候就離開了,至今毫無音信。
“我盡力吧。”收起那卷畫像,臨走前還不忘側耳四下傾聽,沒辦法,賊做慣了,總會有些怪毛病改不了。
不出所料,小緞造訪的當天晚上,他回來了,她就知道——他一定會回來,因為他想知道她給小緞的那卷畫像,以及那枚白金指環。
她知道,這裏的一切都不會逃過他的雙眼,她只是在驗證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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