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忽夏

哥哥,看海;

“忽夏哥哥……”小小的少年蹲在大樹下,将腦袋深深地埋在胳膊裏。

“嗯,我在呢。”任忽夏這幾年像棵小樹,使勁抽條,臉上漸漸有了少年人的硬朗。

“我舍不得小亮……”安安悶聲道。

今天,小亮和他的新的爸爸媽媽走了。

小亮也很舍不得他,但小亮對他說,他永遠也等不到自己的爸爸媽媽們了,他要去加入一個新的家庭了,新的爸爸媽媽說會永遠對他好,就像對待親生兒子那樣。

任忽夏坐在他身旁,伸出手撫在他的頭頂。

“安安,小亮不可能永遠和你在一起。”任忽夏柔聲道,“他有了新的家庭我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對,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小亮肯定也很舍不得你,你要相信他,他以後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你們還會見面的。”

“我知道……”安安微微擡起頭,露出一張濕漉漉的臉蛋,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分成幾簇幾簇的。

“小亮還有了新的名字……就是你們說的大名。”安安睜大眼睛,“大名和小名有什麽不一樣嗎?”

任忽夏沉默了一會兒,道:“其實也沒什麽區別,都只是一個稱謂而已。”

“可是那些有爸爸媽媽的小孩都有大名!”

安安有些激動,随即又覺得自己實在有些無理取鬧了,垂下眼簾。“我知道……我的爸爸媽媽不會來找我了。”

“也許我以後長大了會有大名的吧。”

任忽夏揉了揉他的腦袋。

“忽夏哥哥……”安安一臉期待地看着他,“我以後可以跟你姓嗎?”

任忽夏想了一下,道:“可是……你以後會有新的爸爸媽媽的,到時候你要跟他們姓。”

“我不會有新的爸爸媽媽了……”安安看着他,“我只想和你們在一起,忽夏哥哥,我想跟你同一個姓……”

任忽夏溫和的笑了,揉亂了他的頭發。“好啊,那以後你就是我親弟弟了,我外公就是你外公,我爸媽就是你爸媽,雖然他們已經變成海水了!”

安安的眼角還閃着淚花,此時咧嘴一笑,眼角的淚花便聚集成一顆小淚珠滾落下來。

任忽夏替他擦幹眼淚。

“砰!”

“你幹什麽——”安安望着滿地的碎片,頓時怒從心來。

“我又不是故意的!”打碎了玻璃瓶的男孩故作強硬道,“不就是一個杯子嘛,有什麽了不起的……把我的衣服都弄濕了!”

安安氣紅了眼睛,一鼓作氣地沖上去,将他撲倒在地,小小的拳頭如同暴風雨一般傾瀉在男孩身上。“誰讓你碰的誰讓你碰的……”

旁邊的小孩都吓壞了,大一點的跑去喊院長,小一點的傻傻的站在那兒,膽小一點的就站在那兒仰着頭張着嘴大哭,哭的扁桃體都露了出來。

最後還是任忽夏把他拉開的,緊緊地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

院長皺着眉,罰他不準吃晚飯。

臨走的時候讓他們把地板清理幹淨。

等安安冷靜下來後,任忽夏把地板上的玻璃一片一片的撿起來,捧在手裏,手心上被劃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安安站在一旁,低着頭,悄悄地拿眼神瞥他,不敢說話。

任忽夏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把玻璃裝進袋子裏扔進了垃圾桶裏。

安安愣了一下,瞪大着眼睛盯着垃圾桶。

任忽夏又找來拖把,把地板上的水一點一點的拖幹淨。

“對不起……”安安低着腦袋,強忍着淚水。

“對不起忽夏哥哥!”

他一開口,沒忍住淚水。

眼淚就像是開了閘的水庫一樣,止不住的洶湧澎湃的往下淌,嘩啦嘩啦在臉上積了一大灘。

安安等了許久,等到了一聲輕笑。

一只溫暖的手摸了摸他的臉,擦了擦他的淚水。

“好啦,這又不是你的錯。”任忽夏笑到,“安安好勇敢啊,知道維護哥哥了!”

“可、可是……”安安咬着嘴唇小聲道。

“沒什麽,安安。”任忽夏微微俯下身,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柔和又清亮的注視着他。

“這只是大海的一部分,但從它被裝進瓶子裏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不是大海的一部分了。”

“海水嘛,還是待在海裏的好,這樣它們就永遠不會消失,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它們待在天上,就永遠不會消失。”

“外公,還有爸爸媽媽,他們都待在海裏,廣闊無垠的大海裏。”

“只要我想念他們,他們就在那兒,不聲不響的祝福着我們。”

“不哭了,以後哥哥帶你去看大海好不好?”任忽夏彎了彎眼角,捏了捏他的鼻子。

“嗯。”安安伸手抹去眼淚,看着他點點頭。“拉鈎……”

任忽夏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騙!”

任忽夏用額頭碰了碰他的額頭,笑着道,“騙人是小狗!”

“我親眼看見的!”一個紮着兩個小丸子的女孩不高興的道,“咱們院裏的那些小嬰兒大部分都是院長偷過來的!”

“噓——”任忽夏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邊,“我們到房間裏說……”

幾個溜進房間,把門鎖上。

“曉曉,你快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鍋蓋頭的男孩催促道。

“院長壓根就是拐賣小孩的!”曉曉握緊了拳頭,生氣的道,“要不是她,說不定我們正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說着,她抹了抹眼睛,哭了出來。

“我還聽到她說,她要把我們都賣掉,要賺錢!她肯定不會把我們賣給好人家,我聽說現在外面賣器官的可多啦——說不定她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呢!嗚嗚……我好害怕……”

任忽夏揉了揉她的頭發,“不要怕,不會賣器官的。”

“真的嗎?”鍋蓋頭一臉的震驚,臉上也挂着顯而易見的害怕。“我們要怎麽辦啊?”

之前的那個打碎了玻璃杯的男孩也嘟囔道:“我就想,她怎麽對我們這麽不好……”

“不要怕,如果她要把你們交給什麽奇怪的人,打死也不要去。”任忽夏皺着眉頭道,“我會想辦法聯系警察的。”

“哥……”安安悄悄地從床上下來,鑽進任忽夏的被窩。“你相信曉曉說的嗎?”

任忽夏也沒有睡着,幫他掖好被子,悄悄地貼在他耳邊道:“如果是真的,這麽多年肯定會留下證據的。”

他停頓了一會兒,豎起耳朵關注黑暗中的動靜,然後湊的更近,聲音壓的更低,幾乎快聽不見。

“我明天去她房間看一下……找到證據,我就想辦法報警……”

安安在黑暗裏睜大了眼睛,“太危險了吧……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啊……”

“沒事,我有注意。”任忽夏摸了摸他的頭。

“那我去幫你吸引院長的注意力吧……”安安興奮道,“她要是朝房間來了,我就趕緊跑過來給你報信,萬一來不及,我就大聲咳嗽,你抓緊時間藏起來!”

“好。”任忽夏點點頭。

“哥,快!院長來了!”安安跑的氣喘籲籲,焦急地拍了下門,對着裏面道。

很快,門被打開了,一臉慘白的少年從裏面走出來。

已經隐隐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任忽夏拉着安安從另一邊溜走。

“怎麽了哥?”安安擔心的看着他,“真的像曉曉講的那樣嗎?”

任忽夏看着他,眼裏流露出不忍,艱難地點了點頭。

“哥,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安安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乖,你別告訴其他人。”任忽夏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

“等哥哥去報警。”

安安點了點頭。

“小兔崽子!膽子不小啊!”院長不知道從哪裏喊來兩個中年男人,一個抓住了任忽夏,一個按住了安安。

自己則拿着一根擀面杖,狠狠地打在少年單薄的身上。“誰讓你進我房間的?說!拿了什麽東西沒有?”

任忽夏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說話,眼神像一頭小狼,惡狠狠地盯着她。

“喲——你還瞪還瞪!我不打死你!”說着,兇惡的女人又高高地舉起擀面杖砸了下去。

“不準打他——”安安大聲的吼着,眼底通紅,“你滾——”

“小白眼狼!”女人狹長的雙眼浸滿了怒氣,“要不是你幾次不肯走,捐給院裏的錢也不會少!”

女人走過來,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他的下巴,留下了幾道深深地指甲印。“長的跟個女娃似的,難怪能多買點錢!”

安安一張嘴咬在了她的手上。

“啊——”院長尖叫一聲,一棍子打在了他的肚子上。“小畜生!”

安安痛苦地彎下腰,小臉皺成一團。

“你有什麽事沖我來,你欺負一個孩子算什麽!”任忽夏狠狠地掙紮着,但依舊抵不過成人的力量。

“哼!你們都別想好過!”女人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離開了。

兩個男人拿出兩根繩子,将他們分別綁起來,任他們怎麽掙紮也絲毫不心軟。

等把他們綁牢了,他們頭也不回地走了。

任忽夏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撞在了緊關的門上。

門被上鎖了。

燈也被關了,地下室裏漆黑一片。

“哥……你沒事吧?”安安強忍着哽咽,慢慢地蹭過去,貼緊他坐下來。

“我沒事,你怎麽樣?”任忽夏靠着他,“疼吧?”

“不疼。”安安搖了搖頭。“她只打了我一下,她打了你好多下!等我出去,一定讓警察把她抓了!”

任忽夏低低的笑了。“會的……我已經報警了。”

“你報警啦?”

安安睜大了眼睛。

“嗯。”任忽夏道,“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王院長不是什麽簡單的人。”

“嗯……”安安的雙手被綁在身後,他用腦袋蹭了蹭少年的下巴,“但我們一定會贏了她的!”

“嗯,一定會贏她!”任忽夏笑了。

“砰!”突然的光線讓兩人本能地眯起眼睛。

安安被這巨大的開門聲吓了一跳,掀起眼皮,慢慢看清了幾個逆光的身影。

地下室的門被打開。

是院長和那兩個男人,又多了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雙眼在看到兩人的那一刻「咻」的亮了起來。

“這兩個長的都很好看吶……只可惜那個年紀大了點,我就喜歡年紀小的,玩起來帶勁!嘿嘿!”

任忽夏警惕地看着他,靠近安安,擋在他身前。

“楊總,您看,是比照片上漂亮吧?”

王院長一臉的谄媚,“正是最好的年紀呢!這小臉嫩的!”

被稱作「楊總」的中年男人露出一副猥瑣油膩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安安。

那目光仿佛有實質一般,濕漉漉的将他從頭舔到尾,留下一身惡心的粘液。

安安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小弟弟,跟哥哥走好不好?”

男人的臉上惡心的表情更甚,他朝安安伸出手。

任忽夏瞪着他,像顆小樹一樣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前。

楊總不滿地看了王院長一眼,王院長立即陪笑,朝着另外兩個;

男人使眼色。

兩個壯漢立即大步走過來,将任忽夏架着拖開。

“放開我!”任忽夏還被繩子捆着,掙紮不開,死死地瞪着楊總。

楊總見「障礙」掃除,繼續走向了安安。

安安瞪大着眼睛,不知道他要做什麽,雙手還被綁在身後,本能的往後退。

“別害怕——”男人靠近他,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的臉上揉捏着,像一個變态。“啧啧!這可比照片上帶勁多了!哈哈!”

他的手又摸向了衣服裏鮮活的,男孩顫抖着,兇狠地一頭撞上去。

男人猝不及防被撞的往後倒退了幾步,臉上的表情轉變成兇惡。

“楊總您沒事吧?”王院長趕緊過來扶他,惡狠狠地瞪了安安一眼。

“這小東西不知好歹,我讓人打他一頓,保準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別!”楊總推開她,“我親自打!”

男人狠狠地抓住安安的頭發,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稚嫩的臉龐迅速紅腫了起來。

任忽夏朝着他踹過來,還沒踹到便被身旁的人給制服了。“你個畜生,你是不是人!”

安安被這一巴掌打的眼前冒金光,耳朵也嗡嗡作響。

男人對着他邪惡的一笑,“那就讓你看看什麽叫畜生!”

男人突然拉下褲子,一只手捏着安安的下巴。

安安尖叫着向後倒去,但被他死死地扣住下巴。

任忽夏急紅了眼,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連帶着兩個壯漢往前一撞。

男人被撞的向旁邊倒去,狠狠地撞在牆上。

伴随着一聲殺豬般的叫聲,男人痛苦地捂着後腦。

“小兔崽子——你看我不殺了你!”男人鬼哭狼嚎地被王院長慌慌張張地扶起來。

他提上褲子,滿臉通紅,走上前一把提住少年的衣領,狠狠地将他摔在地上。

安安尖叫着撲上去,被他一腳踹到了旁邊。

“我弄死你!”男人狠狠地朝着地上蜷縮起來的少年踹過去,“弄死你……”

他又将少年提起來狠狠地摔在了牆上,鮮紅的血液從少年的後腦勺流出,在牆上留下了鮮紅的印章。

“哥——”安安哭喊着,拼命地攔在了男人面前。

“哥——”

“晦氣!”男人沖着他們狠狠地「呸」了一聲,又抄起旁邊的破椅子朝着少年砸了過去。

“啊——”

安安尖叫一聲。

“楊總——啊!”王院長臉上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她驚愕地瞪着眼睛,敢怒不敢言。

“氣死老子了!”楊總猙獰着面孔,“嘶——他媽的老子先去醫院,看我不回來弄死這小子!”

“院長——”見他們要走,安安喊到,他的臉上被淚水打濕了,“院長媽媽,你帶忽夏哥哥去看醫生吧!他流了好多血!”

女人被打了一巴掌,正在氣頭上,一巴掌呼在他臉上,轉身離開。

“不要走——”男孩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随着「砰」的一聲,門還是被關上了,整個地下室重新歸于一片黑暗。

安安歪歪扭扭地站起來,走到忽夏身邊。

男孩的臉頰貼上了少年的脖頸,鮮血順着一個生命流到另一個生命的皮膚上。

“哥、哥!你怎麽樣了!”安安哽咽着道。

黑暗中他看不到少年的神情,只能感覺到源源不斷的鮮血流入自己的脖頸。

“我沒事……”任忽夏的聲音太過虛弱。

安安忍不住溢出幾聲嗚咽。

“安安,你好燙啊……”少年将腦袋靠在了弟弟的肩膀上,“你是不是發燒了……”

“哥……不是我變燙了,是你變得好冷!”

安安哭出聲,“哥你不要吓我,我膽子小,經不住吓……”

“不怕……”少年掙紮着睜開眼,卻還只是看到一片漆黑。“安安,哥哥……可能也要變成海水了……”

“不!我不要——”安安喊到,“我不要你變成海水——”

“安安……變成海水也很好啊……你要好好長大,長大以後……去看海……看……哥哥……”

少年的聲音消失了,好久也聽不見。

“啊——”男孩感覺不到少年的體溫,感覺不到他的生命。

“啊——”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門的方向跑去。

“砰!”

“快開門——救命啊——救命啊!”男孩用身體一下一下地撞擊着門,“啊啊——不要死不要死——救忽夏哥哥救救忽夏哥哥——”

“醫生——醫生!來個人啊——”男孩又跌跌撞撞地來到少年身邊,用腦袋一下一下地拱着少年的胸膛。

“哥——哥——醒醒——醒一醒啊……”

“求你了……起來啊……哥……哥——”

男孩哭的撕心裂肺,嗓子漸漸沙啞,直到什麽聲音也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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