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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似乎更偏愛夏日,總會在它身上多花些時間和心思。
長風漫起,枝桠驚鳥飛鳴,偷偷将課桌上的書翻了一頁。
“嘩啦——”
教室最後一排靠窗位置,曲暮被這一聲吵得翻了個身。
時間還早,教室裏沒幾人,但柔長的陽光早已透過窗前的枝丫爬上了少年烏黑的碎發。他一頭埋進略寬大的白色長袖校服中,有個女生在他前面幾排,剛走到座位就瞥見他翻了個身,身體一頓,連搬椅子都輕手輕腳不少。
“老曲!老曲~”
一陣飛揚的腳步聲“咚咚咚”從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激昂的男聲愈來愈近,随着于木飛急剎車的腳步灌了曲暮一耳朵。
班裏的人早些還在閑聊,被這一聲吸引過去,紛紛望過去,就見一個留有飛機頭的男生扒拉着門框往裏邊探頭探腦,“大家別圍觀我!都是老熟人了,曲暮在嗎?”
“不勞煩各位,看見他了!”
不等衆人點頭或是回答,他咧嘴一笑,提腳大搖大擺地進了別人家的教室門。
南棉一中開學已經一個月了,剛放完國慶回來。曲暮和于木飛初中是同桌,中考都順利地考進了南棉一中。
高一随機分班,兩人不在一個班,但自高二文理分班後,南棉一中就按成績分班。
于木飛成績優越,分到理科班重點班——高二(1)班,而曲暮成績年級倒數第一,自然分到理科班最後一個班——高二(14)班。
奈何兩人關系鐵,于木飛動不動就從五樓爬下三樓來找曲暮玩,高二(14)班的人早就臉熟這個來自重點班的自來熟男生,就是搞不懂為什麽他會和曲暮這樣的人玩到一塊。
“叫魂吶?”曲暮手撐着桌子,掩着臉,眼睛中露出一條縫來看他,眼底的黑眼圈一覽無餘。
于木飛嘿嘿兩聲,拉過他旁邊的椅子,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旁邊的男生聞聲瞥過眼來。
“不好意思啊兄弟。”
他雙手合十,向那個男生道了個歉,才輕輕搬動椅子坐下。那男生見曲暮朝他看過來,連忙擺手,随即低下頭去看他桌上攤開的物理題。
“不是,你昨晚做賊去啦?”
曲暮冷白皮,曬不黑,但凡有點痕跡都十分招眼,更別說此刻眼底多了兩團沉如烏雲的黑眼圈了。于木飛說完刻意壓低了聲音繼續問:“還是說你昨天又沒回家?”
曲暮困得只能發出一個鼻音“嗯”,抻長胳膊又趴下去睡。
“嗯是什麽意思,做賊去還是沒回家?”于木飛喋喋不休,活像個老媽子,就是不讓人睡。
于木飛有點吵,曲暮想,他将臉轉過來對着他,很輕地“呲”一聲笑了,“想啥呢?怎麽可能去做賊?”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我還以為你......”他欲言又止,很快轉移了話題,“那你昨晚沒回家去哪?”
曲暮幾乎是用氣音在回他:“國慶回了趟外婆那邊,昨天太晚了沒高鐵,半夜坐大巴回來的。”
于木飛長長地“噢”了聲,“那阿姨怎麽樣?”
“還行,狀态好多了。”
“行吧......剛才去食堂的路上看見你的車在停車場,馬上就來找你了。”
“诶,你吃過飯沒有?完大蛋,剛才忘記順便問你了。”
“你作業寫完沒,單單就老于一科,國慶七天就布置了四張試卷,差點吐血我。”
老于原名于明,不僅是于木飛他爹,同時是一班的班主,教他們語文。
“你爸要是知道你偷溜出去打球,把作業擱到最後一天寫,你這腿估計是無了。”
“噓,你可別跟他告狀啊,咱這腿寶貝着呢,還得留着馳騁球場。”
“說到打球,你......”
曲暮越聽他講越困,于木飛怎麽每天都有那麽多話。
他說一句曲暮就點一下頭或者搖一下頭,于木飛也不惱,樂此不疲地叨着。
很快,早讀鈴聲就響了。于木飛匆匆丢下句“回見”就猴兒似地蹿上五樓。
說回見就是第二節 課大課間見。
大課間本來是要做操的,奈何近期操場在施工,依校長的意思是要增加下個月校運會的項目,不過估摸着還有一個星期就該竣工了。
十四班的人誰也不想跟曲暮做同桌,于是他就單出來了。
于木飛如踏了支火箭準時抵達十四班,熟門熟路地摸到最後一排坐下,毫不客氣地把自己當做這個班的一份子。
曲暮還在睡,耳朵塞着藍牙,一動不動地面朝着窗外。
從西面投過來的陽光正巧打上他一邊臉,金燦燦的,曬得那張幹淨的臉蛋透着紅,假若湊近細數,保不準還能将絨毛數個清楚。
為了不打擾曲暮睡覺,于木飛這次學乖了,他順手捎了張英語卷,瞄了眼手表,準備掐着課間二十分鐘一口氣将四篇閱讀全部刷完。
南棉一中是市內乃至省內數一數二的高中,能考上來的學生不是各個學校的尖子,就是獲得各種高含金量獎項加持的實力選手,統稱為“別人家的孩子”。
故而就算是排在末端的理科班,課間時間教室裏依舊超過半數人,或在刷題,或在背古文單詞,或聚在一起小聲閑聊。
但今日不一樣。走廊雖然跟平日一樣聚着三三兩兩的學生,氛圍卻跟往常不大一樣,眉飛色舞地談論着什麽,卻壓抑着,暗湧且異常熱鬧。
曲暮前面的男生在桌底下擺弄手機,指尖飛快地點着,劃上劃下,不确定似的放大看了好幾次,嚎了一聲:“我靠!”
幾乎是嚎出口的一瞬間,他的手快過腦子一步,搶先替他捂住了嘴。他飛快地朝後邊瞄了一樣,見曲暮依舊趴得如同死屍,那張崩得死緊的臉才松弛不少。
于木飛卻被他吓了一跳,筆尖一拐彎,把練習卷戳出一個窟窿。他本來想罵人的,但看着男生拍着胸脯轉過去,以為他也吓到了,髒話到嘴邊就給咽回去了。
算了,多大事。
但那男生沒閑着,他早就抽離出他的位置,手機藏在袖子裏,活像個陀螺,一會到第一排跟人交頭接耳,一會到第三排,看到人進來又轉戰到第二排,似乎在奔走相告什麽。
班裏的人絕大多數不敢把手機帶到教室來,級長石利侯,常年戴着副金邊眼鏡,人送外號“金絲猴”。每次開會他都會強調一中教室的監控高清到可以把講臺上書裏的斑駁痕跡拍得一清二楚,希望同學們不要不知好歹。
于是教室裏逐漸躁動起來,于木飛突然覺得這事兒好像是挺大。他的心早就從卷子上飛到那個陀螺同學身上,“喂!喂,同學!”
“怎麽了怎麽了,跟我說說呗!”他脖子都抻長了。
小陀螺跟他同學看了曲暮一眼,又看了眼于木飛,最後他同學賊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于木飛過去。
于木飛長腿一跨,橫跨了兩排坐到小陀螺後邊的課桌上,在兩人的遮遮掩掩下俯身去看那一段視頻。他只瞥了兩秒,登時瞠目結舌。
“我靠......”
粗口一爆,走廊的人朝同個方向行不太明顯的注目禮,班裏早就掏出手機的女生激動地拍着同桌的肩。一個人影從14班的後門晃過,右腳總會慢半拍,在衆多若隐若現的目光中出現在14班前面的走廊中央。
“我靠......真是我路哥!”于木飛本來還不相信,終于見到真人了,一把跳起來就往門外沖,朝路城招了招手:“路哥!”
路城依聲回頭,擡了擡下巴跟他打了招呼,剛想走過去問他為什麽在這,于木飛腳步一剎車,手扶着門框半天踏步出來。
這下走廊和教室裏的人不再掩飾自己的目光,光明正大地看戲。
“于——”曲暮手撐着下巴,睡眼惺忪地轉過身來,正想讓于木飛別吵,話到嘴邊,愣是随着霎時屏住呼吸的所有人憋了回去。
教室外邊正上演着一場大戲,曲暮醒了大半,沒趴回去,因為他這個地理位置絕對是最佳觀賞點,正巧正對着窗外那對男女的側臉。
走廊裏那個男生很是紮眼,個子很高,膚色較白,一身白色校服套在完美的骨架上,配上清爽利落的短發,像極了行走的人行衣架,如果這個人行衣架在挪動時不會不穩的話。
曲暮突然想起來,以前高一時,還聽說過路城是中德混血來着。他媽媽是個德國人,所以路城長得雖然中式,但整體骨相偏高,眼睛比常人深一點。
而他面前正站着位長得很漂亮的女生,她一臉期待地将手頭上一份粉紅色的信遞到路城面前,微仰着頭,毫不怯場:“路同學,我想請你——”
但她還沒說出口,就被路城打斷了。路城将情書推了回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對不起同學,我不會指導寫情書。”
“……”
瞬間,那女生的表情呆住了,“噢......好。”
緊接着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城這時轉身,本來想去看于木飛的,但轉到半截卻正巧對上了曲暮浸在陽光裏的臉,白得晃眼。他單手支着腦袋,歪着的腦袋感覺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路城似乎有急事,目光最終停留在于木飛臉上,匆匆對出也不是進也不是的他扔下句:“我去找老于。”
他指了指十四班班隔壁的辦公室,然後提着一雙微跛的腳走了。
五樓樓層太高,夏天太熱,所以五樓沒設置辦公室。于是五樓的老師穿插到三樓和四樓辦公,老于就在三樓辦公。
那個女生只愣了兩秒,将信件緩緩收回去時,竟是一種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直到她朋友來挽住她的手,她才重新揚起了笑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試過了,這樣他要轉學我也沒有遺憾了,走吧。”
她朋友邊走邊忍不住嘟囔道:“路城是真傻還是假傻?這麽明顯看不出來麽?”
等于木飛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坐在了曲暮旁邊。
“喂,于木飛,榆木哥,飛哥?”曲暮手在他面前晃了好久。
他一把抓過曲暮的手:“你打我一下!”
“?”
“打我一下,那真是我路哥啊?”
曲暮想了片刻,沒想起是誰,“路哥誰?”
“路城啊!年級第一!江湖稱一中第一酷蓋!”
曲暮反應了會,長長地“噢”了聲,他在于木飛期盼的目光下,說出了于木飛這學期以來聽過的最無情的話:“路城?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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