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朕、認、栽

“皇帝, 你怎麽過來了?” 尹太後看見祁明軒過來,也有些驚訝,不過當她注意到祁明軒的視線在進入殿內後,看似不在意, 目光卻在殿內女子身上滑過。

祁明軒徑直向太後身邊走去, 尹太後坐在最上首, 她身邊的位置視野最好, 他語氣閑适的開口:“前朝政務繁忙,朕好久沒到太後宮裏來看看了, 正好今天政事不多,就過來湊個熱鬧。”

之前安永侯家的兩個姑娘過來時,祁明軒可是沒想着要過來看一看的, 尹太後的視線落在秦雪昭的臉上,頓時變成了然,她原本還有些半信半疑,此時卻是完全信了南陽長公主說得話。

殿內的女子聽到宮人通傳皇帝來了,紛紛行禮問安,餘光瞥見皇帝挺拔俊秀的身影時,都臉頰生暈, 心髒砰砰的亂跳,即使沒看到陛下的臉,當光是他長身玉立的身形都讓女子心醉, 更不要說這樣的男子還是大雍的皇帝, 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勢。

忠勤伯府庶出的姑娘們被天威所攝, 連偷偷看都不敢,唯獨秦雪昭自持身份,擡起眼簾悄悄的看了祁明軒一眼。

尹太後身邊的男子, 沒穿龍袍,而是穿着一件寶藍色的常服,他與尹太後說話時有些嚴肅,給人一種岩岩若孤松之獨立的感覺,讓人不敢接近,仿佛連喜歡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都是一種冒犯。秦雪昭的心口有些發緊,她似乎有些明白當初小姑姑提到陛下時,為什麽會是一種複雜到難以言說的表情了。

這樣的男子就算不是一國之君,都會有無數女子為他傾倒,更不用說他是大雍最有權勢的人,一向自視甚高的秦雪昭第一次有些懷疑自己,陛下這樣的男子真的會喜歡她,讓她當他的皇後嗎?

但下一瞬,陛下錯開與尹太後的視線時,他嘴角含着一絲淺淡笑意,冷峻疏離的神情點染上溫柔還有一點點促狹,真真是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秦雪昭的臉頰頓時如同火燒,此時她想到的不是皇後的尊榮,而是單純女子對男子的愛慕,若是能嫁給陛下這樣的人,就算沒有皇後之位她也甘之如饴。

尹太後自覺摸準了祁明軒的脈,她開口說道:“她們都是錦芙的妹妹,算起來也是和我們皇家有親,就都不用回避了。還有這位,不知道皇帝你還記得她嗎?她是錦芙的侄女,小時候在東宮裏來過,皇帝你可能還見到過她呢?”

祁明軒含着笑意,只等與十三娘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對上,就此把兩人之間半真半假的戲碼落下完美帷幕。但是他把殿中女子都掃了一眼,并沒有發現十三娘身在其中。

祁明軒斂了笑意,看都沒再看一眼秦雪昭,只忍着不耐說道:“沒印象,朕應該沒見過。”說完,他問道:“忠勤伯府的人都來齊了嗎?”

這話問得就有些奇怪了,尹太後觑着祁明軒看秦雪昭的表情,心下也有些怪異,這不像是上心的表現呀。

大夫人也不清楚皇帝的意思,不過還是恭敬的回道:“回禀陛下,臣婦家的女眷都在這兒了。”大夫人倒不是有意把姜貞娘漏掉,而是任憑她怎麽想都不會把自己的兒媳和皇帝,這兩個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扯上關系。

只以為祁明軒口中的人是府中未婚的姑娘。

祁明軒的眼裏閃過一絲陰霾,忠勤伯府的人還沒膽子在他面前騙他,十六是常桉手下的人也不敢欺君,太後召見了安永侯府和忠勤伯府的女眷,而他又确實見到進宮的十三娘,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差錯了呢?

心裏有個荒謬的猜想悄悄冒了出來,祁明軒穩住心神,沒在衆人面前表露出異常,只淡淡說道:“先太子妃已經去世快一年了,之前宮中一直忙着先帝駕崩的事情,她的遺物一直沒處理,正好伯夫人和世子夫人你們都到了,就把她生前的遺物帶走吧,也算留個念想。”

大夫人眼眶濕潤,覺得陛下也不是對秦錦芙完全無情,還專門把錦芙的親人全部叫到宮中來,只為了處理錦芙的身後事,立馬起身給祁明軒謝恩。

周氏衣袖下的手卻悄悄捏緊了,別人不清楚剛才陛下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她卻心知肚明,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陛下果然是認錯了,那個在溫泉別宮與陛下有交集的人難道真是安永侯的姑娘?

沒見到預想中的人,祁明軒連宮人端上來的茶水都沒有嘗一口,就找借口離開慈寧宮了。

皇帝走後,慈寧宮的氛圍瞬間從剛才的冰冷威嚴中掙脫出來稍微輕松了一些,尹太後雖然看着冷不好相處,但面對尹太後時,不會有面對祁明軒時發自內心的畏懼臣服。

尹太後與大夫人說着話,秦雪昭和周氏借口透氣,母女倆走出殿內,秦雪昭她羞澀而堅定的對周氏說道:“娘,我從沒想過陛下竟然是這樣的男子,我這輩子非他不嫁!”

最近幾日不舒服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周氏本來想開口讓秦雪昭放棄,在見到祁明軒之前,她心裏還存在些許希望,可剛剛見陛下與太後的相處,周氏就确信陛下完全不是任人擺布的人,就算是太後也輕易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但看着秦雪昭期待的表情,周氏有些不忍心,但還是把話說破:“昭姐兒,剛剛的情形你還沒有看明白嗎?陛下要找的那個人不是你。”

秦雪昭懵懂的眼睛頓時瞪大,她的反應從來沒有這麽快過,幾乎是一瞬間她就想明白了所有事情,南陽長公主對她試探的真正意圖,而在她娘的引導下,她羞惱得把掉進坑裏那晚的事情回避過去,以至于南陽長公主找錯人了。

若是之前秦雪昭肯定會惱羞成怒,而她現在心裏情緒卻是滿是嫉妒,她恨極了那個背着她與陛下相處的女子,就是那個晚上吧?她被人困在又黑又髒的坑裏時,有人搶了她的機會與陛下花前月下!

秦雪昭心裏滿是恨意,面上卻意外的平靜:“娘,你這麽厲害,肯定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吧?”

周氏輕輕拍了拍秦雪昭的背:“昭姐兒,時也命也,這次你就放棄吧,之後娘一定給你尋一個如意郎君。”

“不,再好的人我都不嫁。”秦雪昭的語氣很堅定,她擡眼看向周氏,她很冷靜的問道,“娘親,既然不是我,那那個女子就是安永侯府的賤人對嗎?”

這次不需要周氏給她答案,她心中已經認定了是安永侯的人壞了她的事。

——

祁明軒坐在偏殿的羅漢塌上,塌中放着一個檀木的棋盤,有黑白相間的棋子擺在上面,祁明軒一人執黑白兩色棋子與自己對弈,若是有人往棋盤上細看,就會發現,祁明軒連續三次落在棋盤上的棋子都是白子。

為庸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他是祁明軒的心腹,也是見過很多大場面的,但此時卻齒間微微有些發抖。

“查到了嗎?安永侯進宮的女眷是她嗎?”祁明軒語調冷而短促,一聲聲跟敲進人心裏一樣。

“回,回禀陛下,不是。”

祁明軒輕飄飄的瞥了為庸一眼:“你抖什麽?不是最後結果還沒出來嗎?你這個狗奴才一直等着不說,不就是在等一個萬一嗎?”

陛下他這是也想清楚是怎麽回事了。

為庸心中絕望,知道他太監總管的位置是做到頭了,而且祁明軒的語氣讓為庸求饒的話都不敢說,只不停的磕頭。

祁明軒理都沒理為庸,他只微微皺眉,為庸頭也沒有磕了,怕他磕頭的聲音吵到祁明軒,安靜跪在角落,正好有太監進來通傳說常桉回來了。

祁明軒手指拈着一枚白色棋子,落在了天元的位置,本來就是一盤亂了棋局,他還是親手把白子落在了四面包圍的死路中。

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呀。

祁明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着棋子落地的清脆聲音響起,他薄唇吐出了一個字:“宣。”

常桉帶着一身丫鬟打扮十六走近殿內,一走進來,殿內的氛圍就讓常桉眉頭一皺,再見到為庸跪在一旁,他的心頓時往下墜。

祁明軒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嗓音透着微涼:“十三娘的身份是什麽,你從頭到尾慢慢的說。”

十六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之前她把太後宮人引開,讓陛下和二少奶奶見面,陛下的神情不是很正常嗎?怎麽忽然變成了這樣?

遲鈍如十六都感受殿內山雨欲來的氣氛,她有些惴惴不安,但陛下開口,她只能用暗探的回話的口吻恭敬回道:“回禀陛下,十三娘,閨名姜貞娘,現年二十三歲,是國子監司業姜成次女,十五歲嫁到忠勤伯府,夫君是伯府二少爺秦壽楠,夫妻二人感情——”

十六平鋪直敘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十六還沒有說完,就常桉打斷,他跪在地上替十六求情:“陛下,是屬下教導不利,才讓十六犯下如此大錯,求陛下放過十六,屬下甘願替十六受罰!”

祁明軒手心向下,一枚黑色棋子被他緊握在掌心,他抿着的唇松開,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她說得不過是實話,何罪之有?後面的話還沒說完,讓她繼續說!”

祁明軒的話,讓十六也撲通一聲,雙腳發軟得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陛下他竟然不知道姜貞娘嫁人了,而她待在姜貞娘身邊怎麽久竟然也沒有向陛下回禀這個消息,讓一無所知的陛下越陷越深——

十六臉色發白,跪在地上不敢再開口說話。

掌心的棋子被祁明軒捏碎,尖銳斷面劃破他的掌心,有鮮紅的血從他掌心的流了下來。祁明軒忽然有些想笑,他已經拟好冊封貴人的聖旨,只差親筆把十三娘的閨名寫上,可他想要冊封的玉貴人,早在他們相遇之前,就已經成為了別人的妻!

可笑,太可笑了,這麽一個滿口謊言心機深沉的女子,他竟然會覺得她不一樣,差點就動了真心。

為庸跪着來到祁明軒的身邊,他帶着哭腔說道:“陛下,奴才認錯認罰,都是奴才有眼無珠才讓您被蒙騙那麽久,陛下可以随便拿奴才出氣,但萬萬不能傷了您的龍體呀。”

看着祁明軒這幅模樣,為庸寧願祁明軒大發雷霆都不願意他把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上次為庸見祁明軒這幅模樣,還是陛下查到後宮妃嫔用沾染疫病的布料想置他這個太子于死地,這件事背後竟然有先帝手筆時。

也是那次之後,祁明軒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為庸,自己也從此平庸了下來。

祁明軒把沾染上他血跡的棋子碎片扔在棋盤上,這盤充滿着陰差陽錯的棋局徹底被打散得七零八落。

祁明軒幾乎是磨着牙說道:“你這個奴才也不用替朕遮掩,朕自诩理智清醒,卻被一個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間!好一個忠勤伯府少奶奶,好一個十三娘,朕、認、栽!”

他栽了他認,不知道姜貞娘有膽子騙他,有沒有膽子承擔天子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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