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你放心,不會娶

祁明軒瞥了姜貞娘一眼, 淡淡反問道:“你很希望皇帝娶秦雪昭嗎?”

不管是尹太後還是忠勤伯,怎麽一個兩個都覺得他會娶秦雪昭,于公忠勤伯府一家在朝中沒有任何建樹,先帝在世時, 他們借着秦錦芙的恩寵做了什麽事情, 他雖然沒查, 但心裏還是有數。

他不可能讓他未來的皇後有這樣的出身, 把柄太多,太容易讓人拿捏了。于私, 先不說秦雪昭是秦錦芙的侄女,就是秦雪昭本人他也沒聽過她有什麽賢德才名,秦雪昭這樣的人連入他後宮的門檻都夠不上。

現在姜貞娘竟然也問了這個問題, 她也覺得他應該娶秦雪昭嗎?也是,她不是十三娘,而是忠勤伯府的二少奶奶,要是皇後出自忠勤伯府,她的身份地位也會水漲船高吧。

只是祁明軒的話剛落,姜貞娘就沒有一絲猶豫的答道:“我不想。”

祁明軒想要掉頭離開的步子還沒邁出,只是頓了一下, 就徑直緩步往室內走去,語氣也沒之前冷硬,稍微松快了些:“哦, 我還以為你會很希望你的侄女成為皇後。”

姜貞娘推着長條的墨錠, 祁明軒進來之後, 她的動作就慢了一下,她想榮王和她的立場應該是一致的的,所以她也沒隐瞞。

“當然不希望了, 我姓姜,秦雪昭是家中的嫡小姐,于她而言,我只是一個外人,她做了皇後又于我沒有什麽好處。”甚至還會對她有很大不利。

一句外人聽着祁明軒覺得順耳多了,随即想起落水的事情,他遲疑了下問道:“秦——雪昭對你不好嗎?” 他原本是想問秦家人,特別是她的那位夫君,但一想起姜貞娘嫁人的事情,他的心就被刺了一下。

人家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好與不好,他這個外人有什麽權利幹涉。

再說他立志要做與先帝完全不同英明君主,可現在的他明知道姜貞娘羅敷有夫,還與她來往,這樣的行徑和他父皇又有什麽區別呢?

他給自己一個期限是讓他慢慢與姜貞娘做了斷的,而不是讓他泥足深陷。

姜貞娘的聲音很平淡:“談不上好壞吧,只是對我不夠尊敬,畢竟我家世上是低微了些。”她沒想過讓榮王來幫她報複,所以她半真半假的說道。

姜貞娘也不想深聊這個話題,她想起榮王在她面前對皇帝的維護,于是添了一句:“我們在這裏說什麽都沒用,主要是看陛下怎麽想,不過應該不會吧,畢竟陛下他品行高雅、志趣高潔。”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姜貞娘也只能拿榮王說過的話安慰自己。

祁明軒覺得這話有些怪異,他都有點分不清楚姜貞娘這話是誇是貶,是想不動聲色的讨好他,還是拿話故意來促狹他。

他沒來由的感覺到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說道:“你放心,不會娶。”

姜貞娘對他的話沒多大感觸,他們說得話都做不了數。

不過就是不娶秦雪昭,他宮裏也快有一位皇後了,哪日他下旨立後了,就是他們徹底斷了的一天。祁明軒眸光沉了一下,轉開話題道:“你方才在看什麽,我身上有什麽不對嗎?”

姜貞娘放下墨錠,用手帕擦了擦手,她搖了搖頭笑道:“沒什麽不對,只是覺得公子你穿藍衣更好看。”

祁明軒瞥她一眼,心想他回去就告訴制衣局往後不準給他裁藍衣了。他穿衣又不是為了讓姜貞娘覺得好看,往後他來見她,偏偏就不再穿藍衣了。

“你在做什麽?”祁明軒走進姜貞娘,看着桌案上的筆墨紙硯問道,“是要練字嗎?”

祁明軒想起他聽十六說姜貞娘在府中時,喜歡抄寫他的文章,他來了點興致:“你落筆寫幾個字給我看看呢。”

姜貞娘知道自己的字算不上好,莫名就有些不願意在祁明軒面前寫字,偏生祁明軒一臉期待的看着她,見她遲遲不動,幹脆提筆蘸墨,把吸滿墨汁的狼毫筆遞到她手邊。

“我的字醜。”姜貞娘避開祁明軒的手,沒接他的筆。

字醜,與他欽慕的女子又有一處不同,這樣正好,多看看她身上的不足,說不準哪天他就從鬼迷心竅中走了出來,見她再可愛可憐的模樣,也覺得不過如此。

他想着也就說道:“沒關系,你随便寫幾個字就行。”

姜貞娘盯着祁明軒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想着方才祁明軒走進來時神情有些沉郁,難得他臉上有了些真心笑意,她勉為其難的接過筆:“那我獻醜了,公子你不要笑我。”

姜貞娘越是推遲,祁明軒就越是好奇,聽了姜貞娘的話,他保證道:“放心,我不笑話你。”

姜貞娘一提筆,祁明軒就發現她握筆的姿勢不太對,食指放錯了位置,他沒出聲打擾姜貞娘,只安靜看着。

姜貞娘落筆就寫下“鄙人愚暗,受性不敏”這幾個字,寫到一半她才反應過來,把這一頁宣紙抽開放到一邊,然後重新提筆在嶄新的宣紙上寫了榮王的那首五言絕句。

祁明軒在一旁看着先是覺得有些奇怪,姜貞娘第一張紙上是寫得是小楷,雖然有些筆畫落筆順序錯了,但是字跡工整清秀,放在女子間也算不上醜,他不明白姜貞娘為什麽棄之不用。

但看到第二張紙上的字跡後,他看向姜貞娘的目光漸漸柔和了起來,不同于之前的循規蹈矩,這張紙上的字跡鋒芒嶙峋筋骨剛鍵,即使姜貞娘的筆力差了很多,但祁明軒還是認出來了這是他的字跡。

祁明軒見姜貞娘落筆後,又把第一張揉了扔在一邊,問道:“兩相對比,你寫小楷要比行書好得多,為什麽把第一張扔了。”

姜貞娘說道:“我不喜歡第一張的內容,雖然我還寫不出來,但是第二張才是我想寫的字。”

第一張當然要好看一些了,女誡的開頭這八年的時間她都不知道抄了多少遍,但是寫得再好,這些都不是她想要寫得字。

祁明軒若有所思,他想着那幾個字也覺得過于謙卑柔順了些,他沒多想,只對第二幅字點評道:“你握筆的姿勢不對,導致手腕力度不夠,寫出的字沒有筋骨,太過綿軟了。”

祁明軒一邊說着一邊糾正着姜貞娘的握筆姿勢,兩人的距離挨着很久,祁明軒微涼的手指虛握着姜貞娘的手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糾正她的姿勢。

“你這怪模怪樣的握筆姿勢,小時候沒少被夫子訓誡吧?”祁明軒糾正了姜貞娘許多,等姜貞娘的姿勢終于對了,他開口說道。

姜貞娘忽然沉默,然後說道:“我沒有夫子。”

祁明軒有些詫異:“我記得姜家也算是書香門第,家中孩童不都是早早啓蒙了嗎?我記得你父親姜成的草字在當世之中也排得上名號的。”

“開蒙學習的是家中男孩,父親母親也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從小學得是女紅女四書。”姜貞娘的語氣有些悵然,嫁入忠勤伯府的生活,确實像是母親所說詩詞歌賦無用,重要的是要懂得操持家中事務。若是她懂詩詞歌賦似乎對她要面臨的處境也沒什麽改善,但她就是有些惋惜,即使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惋惜什麽。

祁明軒心裏滿是對姜貞娘的憐惜,哪裏還記得他之前的打算是什麽,他開口說道聲音柔和:“你要是想學練字,我可以教你的。”

姜貞娘雙眸驚喜的看着他:“真的嗎?”說完,她又遲疑問道,“會不會太耽誤公子你的時間了?”

被姜貞娘含喜的柔波一看,祁明軒的喉間泛着些微癢:“不會。”幸好他還算不是全然沒有理智,又添了一句,“不過我沒幾天能教你,要想短時間把你的習慣糾正過來,你需要吃得下苦頭。”

姜貞娘連連點頭,讓祁明軒放心,她肯定會認真的和他學,不怕吃苦。

“那好,擇日不如撞日,就從今天開始吧。”

祁明軒也沒教過人,姜貞娘是他第一個學生,他回想着自己開蒙時是如何學寫字的,想了想還是覺得這樣對姜貞娘有些太嚴苛,于是他先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讓姜貞娘注意看他落筆的順序。

祁明軒寫完對着姜貞娘說道:“你先照着我的字臨摹一遍。”

他擡頭時才發現姜貞娘的視線直勾勾的看着他,仿佛是看他入了迷,祁明軒嘴角向上翹了翹。

“果然是你。”姜貞娘看着祁明軒落在紙面上的字跡,與十六給她的話本中最後幾頁的字跡一模一樣,原來是真是榮王讓十六悄悄把自己的手稿給她的。

沒想到看着冷冷清清的祁明軒私底下竟然會做這樣的事情,姜貞娘抿着唇克制住笑意,但她不知道她看向祁明軒的眼眸是多麽明亮。

“什麽?”祁明軒沒聽清姜貞娘的話,湊得近了些問道。

兩雙帶着笑意的眼眸就此撞上,視線交纏,姜貞娘笑意溫婉,她沒有移開視線,祁明軒笑容矜持,見姜貞娘沒躲,他也含笑注視着她。

兩人就帶着不同的笑意對視着,他們彼此都不知曉對方笑時在想什麽,但發自內心的笑意卻是真的。

窗棂外明亮的光線透過雕花的窗棂鑽了進來,屋子裏突然安靜下來,有明亮的光線落在了姜貞娘的發間,白日的晨光似乎能驅散所有的陰郁遲疑,從進門起就開始克制的祁明軒,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緩緩向姜貞娘靠近。

他想,他不是想吻姜貞娘,只是想吻她發間的那縷晨光。

——

吳太妃聽到尹太後身邊的秋嬷嬷過來時,她心下還有些奇怪,尹太後就是有事一般也是讓其他宮人來傳話,秋嬷嬷是尹家的家生子現在年紀大了,在尹太後身邊算是的榮養。

秋嬷嬷進來後手裏還拎着一個紅木食盒,她對着吳太妃行禮後,恭敬的說明了她的來意:“這些是太後娘娘專門讓禦廚給陛下做得糕點,方才太後一時忘了提醒陛下帶走了。這些糕點涼了就不好吃了,所以特意讓老奴給陛下送過來。”

“原來是這樣,”吳太妃心想尹太後終于轉過彎了,她是樂見尹太後與祁明軒和好的,她是真心疼祁明軒,只是他的生母還在,她根本沒有立場去關心他太多,不然顯得是她在離間人骨肉。她還是祁星河的母親,從小就把祁星河送走,她對祁星河是有虧欠的,若是她行将踏錯也會連累到身份敏感的祁星河。

“尹姐姐能想通真是太好了,只是陛下今天沒到我的壽坤宮來。”

秋嬷嬷也有些詫異:“陛下沒在嗎?”她先去了乾清宮也沒看見陛下,還以為陛下肯定是來找吳太妃了,沒想到陛下竟然不在。

吳太妃想到什麽,就低聲囑咐她的貼身宮人去西暖閣看看,那邊另開了一個月洞門,如果祁明軒走那邊進來了,她宮裏的人有可能看不到。

秋嬷嬷也知道吳太妃沒必要撒謊騙她,就耐心等着,尹太後糊塗莽撞一輩子,前半生是尹家給她撐腰,可承恩侯已經老了,她的下半輩子還是要靠陛下,秋嬷嬷不能眼睜睜看着尹太後和陛下徹底離心。

沒一會兒,有宮人在吳太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吳太妃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秋嬷嬷,這個糕點你應該送不到陛下身邊去了。”

秋嬷嬷正疑惑,就聽到吳太妃說道:“陛下,他現在在太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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