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今年的萬獸祭照例在京郊的辟寒谷舉行,辟寒谷四面環山,唯有中間是谷底,因四季如春,飛禽走獸衆多兼之方便圍獵,自太康開國以來就被圈為皇家獵場。

巡邏與護衛與往年相同,由皇帝親管的行宮負責;至于皇帝本人的安全,則由當時的司獸來負責。

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與往年別無二致,只是負責瑣碎事宜的人換了,換成了當今的太子姚欽铎。

萬獸祭以“祭”為伊始。

在這一天,全國各地的貴族都應召入京參加祭拜,邊境掌兵的諸侯王則派嫡長子前來,抑或由被留在京城的家眷參與祭祀。

貴族們聚集于辟寒谷中的宗廟祭拜先祖,其餘臣子則侯在獵場等待祭祀結束。

辟寒谷方圓幾十裏,谷底是辟了一塊空地,供樂人舞者表演。空地北面的樹亦被砍伐殆盡,修築成方便觀看圍獵過程的高臺,參加狩獵的臣與君這幾天大多數時候都會在這裏坐着,用膳也在此處。

衆人按照官位坐次在高臺上坐下,最高處空着,那裏是留給姚百汌和他衆子女的。

除去空無一人的最高處,溫止寒下首還有一個空位。

姚書會作為伶人,自然是沒有資格坐下的,他站在溫止寒身後,悄聲問:“是誰如此膽大,居然此時還未到?”

溫止寒答:“蕭修平的嫡長子,蕭竹。姚斯涵與他是總角之交,他被藥廢了以後,姚斯涵心疼他羸弱,替他向姚百汌求了祭祀結束後不必去宗廟門口迎接的特權。

他仰頭湊近姚書會,側着臉對對方笑,神态狎昵:“有趣的是這人每年都會撲在地上迎接那些個皇親國戚,但他雙腿早被元嬰藥廢了,根本無法自行坐回輪椅上。”

太康貴族施行的是分食制,每人面前都擺有食案,因此人與人間是有一段距離的,自然不必擔心自己這一桌兒說的悄悄話被人聽去。

姚書會一驚:“為何要在大庭廣衆之下讓人看到自己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窘态?”

溫止寒笑答:“自然是為了騙姚斯涵的心疼和攙扶。他癡戀姚斯涵多年,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

接近晌午,溫止寒領着一衆官員到宗廟前迎接,官員分站東西、分文武站列,中間空出大約八尺八寸寬的通道以供貴族們稍後通過。

宗廟坐北朝南,而太康以東面為尊,故而東面站的是武官——太康歷代君主總喜歡用一些無用的儀式來表示對臣子的重視,實際上該得到的實權一樣都不曾得到。

姚書會是沒有資格跟在溫止寒身邊同對方一起迎接那些皇親國戚,他伏跪在西邊隊伍最末,悄悄撩起了眼皮。

此時蕭竹才被人用輪椅從室內推出,他沒有承衆人跪拜的身份,只揮退下人,自己推着輪椅從衆人身後行過,木頭與石板相軋,發出“嚕嚕”的響聲。

他身着用金線勾了暗紋竹葉的深青色襜褕,手捧銅制手爐,打眼望去就是一位清貴公子的模樣,任誰也不會将他與他做的腌臜事聯系起來。

他不聲不響将輪椅停在隊伍末尾,從始至終都垂着眼,不曾與任何人打招呼。

他閉着眼睛,将自己身體的力氣集中在一側,胯部用力一頂,輪椅連同他本人都被傾覆在地。許是嗆到了,他猛地咳了起來,咳嗽聲又粗又啞,仿佛行将就木的老朽。

他的下人還站在回廊處,見此情景本想過來,被他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蕭竹狠狠地錘了幾下胸口,終于止住了咳嗽,他面色通紅,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仿佛瀕死的魚。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努力地翻了個身,讓自己整個人都趴到了地上。

“當——”代表午時的鐘聲響起,宗廟的大門被打開,站在最前端的便是姚百汌。

衆官員需再拜稽首——這既在是拜活人,向姚百汌和一衆王公貴戚行禮;也是在拜死人,先皇們死後逐漸被神化,百官這一拜把拜神的程序都省了。

在姚百汌成為皇帝之前,太康官員上朝無需跪拜,只需行簡單卻恭敬意味很濃的叉手禮①,且奏事均有座。

每年新年時向皇帝行個“再拜稽首”禮拜年;年尾來辟寒谷再拜一次,一年對皇帝的跪拜便算完了。

姚百汌成為君主之後,始終不滿臣子這種表面恭敬,實則平等的行禮方式;也不滿臣子在朝堂之上與他平起平坐,便以殿中坐席損壞,借口朝中奢侈之風需遏制,不再購置坐席。

從此,臣子便站着奏事,且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也需跪拜。

姚百汌坦然地接受了衆人的跪拜後擡了擡手:“衆愛卿平身。”

衆人站起,只有在東側隊伍末尾的蕭竹還趴在地上。

姚書會想,不管按照什麽來排,蕭竹都不應該在這麽後面;姚百汌容忍蕭修平或許與他嫡長子姿态放得夠低有關系,只是不知這種低姿态是蕭竹出于對姚斯涵的愛戀、還是出于蕭修平的授意?

姚斯涵特意慢下腳步,走在隊伍最末,他将傾倒的輪椅扶好,将蕭竹抱到輪椅上,假意責怪:“你何必年年如此辛苦?”

蕭竹的手覆上姚斯涵的手:“涵郎,讓我做些什麽吧,這樣我才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廢人。而且一年我就出門一次,我來了陛下高興、你高興、我也高興,這就夠了。”

姚斯涵抿了抿嘴,最終還是沒有撥開蕭竹的手。

百官跟随在貴族後面回了高臺,姚斯涵和蕭竹走在最後。

路程有些長,姚斯涵受不了這令人尴尬的沉默,先開口:“今年伯敏打算獵點什麽?”

伯敏是蕭竹的字,伯是排行老大之意,敏則是蕭修平對他的評價。

蕭竹仍是沉默,過了約莫三四個呼吸的時間,他才答:“今年已經拉不動弓了,明年還能不能來都未可知。”

姚斯涵忙好言安慰。

可蕭竹并不領情,他輕笑一聲:“你們怎麽都不讓我死呢?我這樣活着跟死了有什麽區別?”

高臺到了,官員們都還在互相寒暄着不肯入座,自是人多眼雜,兩人的對話被迫中斷。

姚斯涵将蕭竹推到對方應該入座的位置,飛也似的逃開了。

蕭竹喃喃自語道:“你也嫌棄我嗎?”

百官皆入座後,姚百汌宣布上膳食。

姚百汌向來奢侈,午膳的備辦也是如此。

“單籠金乳酥、七返膏、天花畢羅、金銀夾花平截……”

宮侍們報着典雅的菜名,一道接着一道地往桌上擺,直至每個案桌都被塞得滿滿當當才停下。

替姚百汌端菜的宮女盈盈一拜:“布菜完畢,請聖人過目。”

姚百汌颔首:“諸愛卿用膳吧。”

陪皇帝吃飯、享受皇家美食一年也是兩次,分別在萬獸祭和新年,但這兩次宴食上有皇帝盯着、下有巫審視,誰也不敢放肆吃喝,對大多數官員來說更像是一種折磨。

酒過三巡,姚百汌道:“蕭卿,聽聞你買了一位精通雜戲的奴仆,可帶來了?”

站在姚百汌身後當“雕像”的蕭修平忙叉手回話:“帶來了,在臣犬子身後伺候的那位便是。陛下若不棄,可命她演上一段。”

姚百汌颔首:“有什麽本事盡管使出來,演好了有賞!”

蕭竹身後站着一位罩着面紗、身姿婀娜的女人,女人穿了一件荷葉擺的下裙,她從高臺緩步而下,仿佛每一步都帶着風情,用步步生蓮來形容也不為過。

姚百汌看得癡了,他仿佛夢回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見舒蓉的時候。像,太像了。

姚百汌問:“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朝姚百汌盈盈一拜:“奴身份低賤,并不曾有名字。主家仁慈,賜奴名為‘蓮奴’。”

女人說完,便從口中發出一聲類似鳥鳴的長啼。

“口技?”姚書會問。

溫止寒點點頭。

蓮奴模拟的先是一只鳥、然後是一對、一群,聲調有長有短、高低起伏,聽起來仿佛百鳥環繞。

就在此時,一只通體雪白的鹦鹉撲扇着翅膀從遠方飛來,停在了蓮奴肩膀上。

蓮奴邊學着各種鳥的叫聲,邊安撫着肩上的鹦鹉,就在所有人以為會有什麽驚心動魄的場景的時候,那只鳥在蓮奴肩上睡着了。

此時,數不清的鹦鹉自山谷間飛來,停滿了整個空地。

蓮奴轉而唱起了歌,她且歌且舞,鳥兒仿佛是她的舞伴,配合着她的每一個舞步,讓她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舞姿更加曼妙。

更絕妙的是,叽啾的鳥鳴仿佛樂器,更好地襯托了她的歌聲,讓她的歌喉清亮有如天籁。

舞曲皆罷,群鳥俱堕,仿佛蓮奴一曲殺百鳥。

蓮奴拍了拍手,鳥皆驚醒,拍着翅膀飛走了,僅剩最先停在她肩上的那只鹦鹉還停在原地,似乎在等她的命令。

蓮奴長揖道:“奴獻醜了,這只鹦哥獻予陛下。”

奴仆當面向皇帝獻這種活物,這個行為不可謂不大膽——一朝飛上枝頭還是轉瞬人首分離,都在君主的一念之間。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叉手:流行于唐、五代、宋的常見禮節,柳宗元被貶到永州時曾作“入郡腰恒折,逢人手盡叉”以示自己的謹小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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