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演員13

拍攝結束。

賀川柏臉上還挂着淚痕, 氣息有些不穩,躺在床上的沈白微微用力握住他的手指,從床上坐了起來。

秦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改剛剛将沈白罵得狗血淋頭的兇悍, 仿佛變色龍般, 此刻和顏悅色地笑着說:“不錯, 不錯,剛剛表現得還可以, 沈老師繼續保持啊。”

沈白臉上有些白, 化妝師特意化得孱弱了些,眼眶也是紅的,瞬間就拉長了臉,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他能忍着秦來的眼裏斥責,不過是看在劇組這麽多人的面子上,再加上他演技确實不好,但是不代表他就怕了秦來,更不想給他什麽好臉色看。

沈白攥着賀川柏汗濕的手心,将他從地上拉起來,仰頭看着他, 只見他垂着眼,緩緩吸着氣, 似在緩解情緒:“哥,你沒事吧?”

要說現在劇組和誰關系最好, 當然是賀川柏了, 不光因為秦來的變态要求, 讓兩人每天獨處幾個小時,也因為賀川柏這人脾氣和情緒太穩定了。

并且相處起來張弛有度, 很容易博得好感。

賀川柏對上沈白清亮灼人的眸子,抽回自己的手,扯起嘴角,低聲說了一句:“我沒事。沈老師,秦導在和你說話呢。”

聞言,沈白這才施舍似的看秦來一眼。

秦來眼神有些意味深長,他倚在門旁,望着兩人靠得有些近的距離,眯着眼笑了一下:“最近沈老師的狀态不錯的,劇情也拍了一半了,今天投資人來了,讓我們休息半天,晚上去外面吃飯。”

沈白只是望着他,臉上有些不情願和不耐煩。

賀川柏轉身望着秦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從李雲手上拿到紙巾,溫和地說道:“好的,秦導。”

秦來便将視線放在沈白身上,用調侃的語氣說道:“沈少爺,賞個臉?”

沈白翻了白眼,從病床上坐起來,穿好鞋,只覺得秦來這人有夠虛僞的,剛剛還紅着臉罵得他差點動手,若不是賀川柏攔着,怕是早就撂擔子走人了。

現在還好意思和他開玩笑?

沈白根本不願意搭理他,直接從秦來身邊掠過。

留下秦來和賀川柏對視一眼,秦來朝着他勾起一抹無奈的笑,他走到賀川柏旁邊,給他遞了一根煙,低聲說道:“沈老師演技越來越娴熟了,還是你帶得好啊。”

賀川柏把玩着手上的煙,拇指在煙頭處輕輕摩挲一瞬,垂着眼笑笑:“哪裏?是沈老師悟性高。”

“別逗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能有什麽悟性,都是你引得好。”秦來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含笑道。

賀川柏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晚上的聚餐沈白和賀川柏都到場了。

是在京市的某個高檔海鮮餐廳。那令人震驚的大圓桌,面對着面坐着的人幾乎連表情都有些看不清。

沈白和賀川柏跟在秦來後面,到場的時候,還只零星來了幾個安排的人,那些投資人都還沒影兒。

沈白找了個位置徑直坐下,嘴角帶着毫無笑意的弧度,眼神微諷:“不是,我們來這麽早打秋風?”

秦來沒有拍戲的時候,對着沈白的脾氣還是十分好的,臉上帶着一點笑意:“投資人,金主爸爸,排場大一些,也正常吧。”

賀川柏拉開沈白旁邊的座位落座,把玩着手機,回着消息。

秦來掏出煙來,想要遞給賀川柏一根,他手指微微一頓,看了一眼旁邊的沈白,然後搖頭拒絕了。

“賀老師,今天來得投資人可都是不能得罪的大佬,等等幫我多喝兩杯。”秦來撐着下巴看賀川柏一眼。

賀川柏自然是點頭應是。

旁人看着娛樂圈的演員明星們光鮮亮麗,但是對于圈內那些大佬來說,他們不過是出錢請的玩意,古代時候說的戲子。

在一些商談活動中,都會用一些當紅明星來點綴自己的排面,所以賀川柏其實沒有拒絕的選擇。

沈白玩着手機,手邊放着張浩給他買的冰激淩,他提醒道:“賀老師,冰激淩再不吃就要化掉了。”

賀川柏拿起巧克力味的冰激淩吃了一口,眯着眼笑了一下:“還挺甜的。”

沈白咬着塑料勺子,露出一對可愛的虎牙,低聲道:“好冰,好好吃。”

他給賀川柏的助理李雲也準備了,就是不給秦來吃,還故意示威似的看着秦來。

秦來絲毫沒有被挑釁的感覺,他望着那冒着冷氣的冰激淩,漫不經心地說道:“賀老師你胃不好,這種太涼的東西還是要少吃嘞。”

沈白手指微微一頓,視線落在賀川柏臉上。

賀川柏不在意的笑笑:“沒事,都是一些小毛病,不至于吃點冰就出事。”

沈白抿了抿唇,覺得手中的香草冰淇淋都沒那麽甜了。

大概過了四五十分鐘,人才陸陸續續到齊,都是标志性的啤酒肚,矮胖身材,手上帶着價值不菲的表,穿着襯衣,将衣擺紮進西褲裏,露出圓圓的肚子。

其中也有女人,有幾個豔麗非常,也有些是面容嚴肅,穿着板正的黑西裝。

這部劇裏一些出色的配角也來了。

桌上開始上菜,有些新鮮的生腌,上了幾瓶香槟紅酒,賀川柏默默吃着東西,墊墊肚子,這種酒局他曾經參加得多。

大多都是要奉承着來的,就算那些老板們不會給你什麽好處,你卻不能得罪,賀川柏只是一個小演員,沒什麽價值,被封殺太簡單了。

沈白則是皺眉,聽那些人吹牛逼,阿谀奉承,聽得厭煩,也有人是知道他的,他二哥在娛樂圈也算是數一數二的資本家,沈家的地位在京圈也是無人撼動,自然有人來找他寒暄。

沈白卻半點不熱絡,那半杯香槟,一開始倒多少,現在就還剩下多少,嘴唇都沒碰濕一下。

賀川柏就坐在他旁邊,眼底閃過一絲眸光,轉瞬即逝,若是仔細深究,那大概是一閃而過的羨慕。

大概是知道沈白心情不好,旁邊的人也就不再抓着他攀談。

沈白咬着一塊新鮮的三文魚,歪頭看着賀川柏,湊在他耳邊問道:“賀老師,你什麽時候走啊?”

賀川柏筷子一頓,回眸望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有些淺淺的溫柔,他問:“怎麽了?是還有什麽事情嗎?”

“不是......明天要拍的戲,我還有些捋不清,想跟你對對戲......”沈白咬着叉子,烏亮的眼眸有些可愛。

“好,我盡量早點回。”賀川柏點頭表示知道,旋即看着他碟子裏的三文魚:“這個三文魚好不好吃?”

因為剛剛那一盤,都被其他人夾走了,等賀川柏想去夾的時候已經沒有了,他有些饞。

沈白低頭看着自己盤子裏的沒有動的三文魚,直接遞了過去。

賀川柏只是找個話題聊聊,沒想到他居然直接将碟子遞過來,一時間他伸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沒吃的。”沈白解釋道。

賀川柏大概也摸清了沈白的藏在乖順外表下的強勢,便夾了過來吃掉,然後點了點頭:“很好吃。”

“等會應該還會再上,你可以多吃一點。”沈白說。

但是賀川柏卻沒機會再吃了,這些人都是這部劇的投資人,既然叫不動沈白又不敢得罪他,那就只能拿捏賀川柏這個軟柿子了。

秦來和一位穿着藍色襯衣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手上端着一杯紅酒,男人肥胖的臉上有些倨傲,眯着眼瞧着賀川柏。

賀川柏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姣好溫暖的面容讓人說不出惡劣的話,他低聲準确地說出這位老板的名字:“李總好。”

李總見狀臉色稍緩,這位就是剛剛巴結沈白未果的男人,他擡手攬着賀川柏的肩膀,笑着說道:“我記得你,我們三個月前的華影盛典上見過是不是?”

賀川柏三個月前根本連華影盛典都沒去。

“李總好記性,謝謝您對我們這部劇的看好啊,相信秦導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賀川柏微微低着頭,做出謙卑之态,秦來站在旁邊遞給他一杯酒。

賀川柏便和李總碰了碰杯:“李總我敬你一杯,先幹為敬了。”

說完,他便仰頭将酒喝了,李總卻只是輕輕抿了一口酒,顯然是不怎麽給賀川柏面子,他又繼續說着什麽:“我一早就看好你這個小子,長得帥,又年輕,以後前途好大。”

三十二歲在娛樂圈實在說不上年輕了。

賀川柏臉上端着笑,李總半杯紅酒慢吞吞喝完,他已經喝了四五杯了,臉頰有些紅,耳根都泛起了生理紅色。

這難纏的李總離開,賀川柏才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長長舒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便見旁邊沈白正直勾勾看着他。

賀川柏打起精神朝着他笑了笑:“小白。”

沈白臉色有些難看,他不喜歡這種氛圍,而他也不需要忍受這種窒息難堪、完全不被尊重的氛圍。

但是賀川柏要。

“你不喜歡可以先回去,他們應該不會為難你。”賀川柏望着那又空了的三文魚,似有些遺憾地垂下眸子。

沈白将用新盤子給他裝好的三文魚放到賀川柏面前,語氣有些沉,不是平時乖順的模樣:“你不是胃不好嗎?沒必要這麽喝......”

“這人情世故,我一把年紀了,不能不懂啊,都是投資人,得罪不起。”賀川柏琥珀色的眸子望着他,彎着眸子,接過他準備的三文魚:“謝謝,小白,還以為又錯過了呢。”

“......”沈白不知道怎麽,覺着心裏有些不爽,比平時更明顯,這裏面煙霧缭繞,雖然有排氣裝置,依舊覺得令人作嘔。

“我去和秦來說一聲。”沈白看着正在人群中周旋的秦來,就要走過去,卻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賀川柏的手心有些熱,出了些汗,捏着他的腕骨,阻止了他的動作。

沈白對上賀川柏認真的眸子,又看向那轉瞬間離開的大手,不光手腕上溫熱的感覺久久不散,就連心上都浮起一股被驟熱捏緊的感覺。

他說:“秦導也是身不由己。”

賀川柏知道沈白人不壞,甚至對他可能是因為演戲,比旁人更好,這都是因為沈白第一次演戲,總是沒有辦法很好地将角色和本人分開。

但是這暫時卻沒有辦法解決,因為賀川柏也暫時無法将沈白的表演技巧直接拔高,只能反複提醒他要出戲。

沈白眼神複雜地看着他,不過是沉默兩分鐘,又有人來找賀川柏喝酒了,他重新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喝着酒,別人喝一杯,他最好要被灌三杯。

他越是喝得兇,沈白心底就越不舒服。最後到了一種像是被沁濕海綿捂住口鼻的窒息感,他倏地站起來,想要湊上前去拿賀川柏的酒杯。

賀川柏卻像是後面長了眼睛,用右手扣住他的手,捏住他的手指,将人藏在自己身後,同時他眉眼間笑容不變地和對面的人寒暄。

因為他身形高大,眼前的兩人并沒有發現沈白剛剛企圖的動作。在賀川柏身後,沈白怔怔看着兩人相握的雙手。

賀川柏想抽回手,被沈白反握了一下。

賀川柏表情微微一頓,卻在下一秒感覺少年的手指觸電般離開,他怔然瞬間就抽回手,笑着将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同時收獲了衆人“好酒量”的稱贊。

“哦,我他們說,你和舒瑤那女的在交往?真的假的?”有人眯着眼八卦道,語氣中不乏輕蔑,語調戲谑。

賀川柏表情微微變化一瞬,卻還是能繃住笑臉。

“別聽別人瞎說了,就舒瑤能瞧上他?別逗了,那朵吸血霸王花。”有個稍微有點年輕的男人,唇角帶着諷刺的笑。

這下賀川柏表情徹底淡了下來,還不等他說話,就聽見一道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濃濃的嘲諷:“看不上賀川柏,難道看得上你們啊,也不瞧瞧一個一個長得什麽樣......”

沈白聽不下去,直接就開口了,衆人回頭看他。

只見他坐在椅子上,抱着手臂,渾身帶刺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深的嘲弄,眼神上下打量着那倆長得并不出衆的人。

賀川柏深深看他一眼,原本奔騰的心緒,逐漸平穩下來,淡淡說道:“這就屬于私人問題了,和我們《暗礁》沒啥關系,我就不回答了,我喝一杯給大家賠個不是吧。”

沈白見他還要喝,臉色鐵青,但是憋着沒說話,只是狠狠瞪了兩眼那杵在他面前的人。

那兩人悻悻離開了,也不好責怪賀川柏,他已經賠禮道歉了。

賀川柏坐下,便聽見沈白有些打抱不平地說道:“他們兩個到底哪裏有勇氣質問別人怎麽看上你的,長得和兩個窩瓜一樣。”

賀川柏沒忍住笑了一下,那胃裏有些燒灼的疼感,他低聲道:“謝謝啊。”

沈白眼神閃爍一瞬,“客氣什麽,我就是看他們不順眼。”

“如果真的要客氣一下的話,就給我剝蝦吧,我想吃蝦了,我不想自己剝。”沈白望着眼前大盤蝦,不由改口道。

賀川柏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發燙的臉頰:“我可以給你剝,但是可能還會有人來找我談事情......”

“談什麽事情,就是灌酒,你給我剝,我來給你喝。”沈白穿着鞋踩着板凳上,抱着膝蓋,很幼稚的坐姿。

賀川柏猶豫一瞬:“不能得罪人......”

“不得罪,我給他們伺候得明明白白的。”沈白輕哼一聲。

賀川柏帶了手套,給沈小少爺剝蝦,沒過多久,便見果然有人來找賀川柏喝酒。

這些男人,感覺吃飯不灌幾杯酒,就說不了話,舌頭就不會用了。

見賀川柏想要站起來,沈白擡手按住他的肩膀,然後看着那人,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秦來,露出一個微笑:“他在給我做事,你要喝酒,我陪你們喝,來。”

沈白端起之前那半杯香槟。

秦來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來,朝着旁邊的投資人介紹,“這位是沈白,沈從良的親弟弟。”

聽見沈從良的名字,那些人臉上明顯出現熱絡,但是也有頭鐵的,滿臉不爽的大爺樣:“要我說,秦導你們這演員也太不敬業了,哪裏等着投資人來找演員喝的,太不懂事了吧,誰家劇組的演員不是畢恭畢敬地跟在金主爸爸的屁股後面......”

沈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人被同伴扯了一下袖子,那人賣着笑臉:“你傻了吧,沒聽過沈從良是誰?”

“這麽和你說吧,京圈的資本,大部分看見沈總,都要喊一聲沈二哥,甭管你什麽人物,在他面前得盤着尾巴。”

頓時,那人沒了聲響,随後尴尬一笑:“這樣哈,有眼不識泰山了,我先喝一杯。”

沈白沒什麽表情,拿着手中不知道誰塞給他的名片,說道:“知道你們尊重我二哥,我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就和他說道說道......”

“哎呦,那可真是不錯......敬您一杯,有時間一起打高爾夫嗎,這邊的高爾夫球場就是我的......”

賀川柏聽着他們奉迎着沈白,微微松了一口氣,細細将手中的蝦線去掉,腦袋還是異常清醒的。

不過十分鐘,這邊就徹底清淨了。

沈白夾着蝦,吃了幾口也不想吃了,挑眉得意看着賀川柏:“你早讓我出手,就不用喝這麽多酒了吧。”

賀川柏笑笑,他很清醒,他和沈白沒什麽關系,躲得到了這一次,躲不了下一次,不過這是沈白的好意,他也不好拒絕。

“你先吃着,我去一趟洗手間。”

沈白見他腳步虛浮,也跟了過去,包廂裏是有廁所的,但是賀川柏卻不想呆在裏面,所以跑到外面來了。

胃裏像是被人掙紮似地疼,翻滾着喝進去的酒精難受得心都慌了。

沈白就跟在他身後,他卻半點沒有察覺。

廁所裏傳來催吐的聲音,賀川柏直接将手指伸進了喉嚨,趴在馬桶上催吐起來,他對自己挺狠的,喉嚨也被嘔吐侵染得火辣辣的。

沈白沒有跟着去隔間,他站在外面,聽見裏面男人咳嗽難受的嘔吐聲,想必現在樣子應該十分狼狽。

他手指默默攥緊,腦海裏不自覺浮現的是他在片場演戲時的游刃有餘,對誰都禮讓三分的溫文爾雅……

其實賀川柏和王緒這個角色有些相似的,都隐忍得可怕,成熟穩重,當他不故意表露出來時,你永遠不知道他真實心情,更不知道他會在什麽時候崩潰。

賀川柏眼眶都紅了,兩指被他強硬的在喉嚨扣動着,那胃裏剛剛喝進去的酒,都盡數吐了出來。

他額間青筋凸起,涔出薄薄的汗珠。

半晌,他從地上站起來,雙腳微微發麻,有些不聽使喚地僵硬,他按了沖水鍵,轉身往外走去,便看見站在身後,雙手捧着溫水的沈白。

沈白有些緊張地看着眼眶發紅的賀川柏,明明端着的是溫熱的水,手心卻忍不住沾上了汗意。

賀川柏只是愣了一秒,随後輕輕勾起唇,目光溫和,抿唇笑道:“應該結束了,可以回去對戲了。”

仿佛剛剛狼狽都不曾發生。

沈白:“......”

所有的話都哽在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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