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回朝

“若是怕見她,當年又何必如此做。如今躲在這小小的楚府,倒是屈就了殿下。”楚文弦立在屋中,冷冷地看着她躺在自己房中的榻上,語帶諷意。

“不過陳年舊事罷了。”司徒璇輕描淡寫地道,“有什麽可怕的。”說着,司徒璇的身子往後靠了靠,仿佛絲毫未看到楚文弦投來的冰冷視線一般,半垂着頭,帶着笑意,目光散漫,沒有半點顧忌,仿佛比在自家的王府中還要惬意。

半晌,楚文弦淡淡地轉開眼,道:“三殿下的眼睛痊愈了。”

“是嗎,”司徒漣微微偏頭,低笑道:“倒真是可喜可賀。”若是不然,司徒謠又怎敢回來燕京。

楚文弦仿佛明白她的不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萬望殿下莫要輕敵,搭進去一條性命。”

……輕敵啊。

那個文弱纖細的少女,終于要拿起劍,将利刃對準自己了。

她的心中暗生苦澀。

經年已久的恩怨将二人逼上絕路,無法回頭,亦無法救贖。楚文弦說得對,她怕見司徒謠。同時,她也清楚,如今的司徒謠既然敢回京,那便早已不是當年的文兒了。

司徒謠敢提起劍,便能将劍鋒刺入她心髒。

面上,她卻輕輕一笑,帶上了少見的輕佻。

“不必擔心,到了生死關頭,我會護你周全。”

楚文弦自是聽不得她的輕慢之語,無奈地閉了閉雙眸,又将犀利的目光投注在司徒漣的身上。“殿下——”

“文弦,你總是這樣喚我殿下,數不清多少年了。”司徒漣望着他,無奈地淺笑。

他心中一震,微微啓唇,卻終究沒有出聲。

他們注視着對方,無人能向前一步,仿佛面前是深深的溝壑。

若是能回到那年年少,風華正茂,沉浸于山河之景,流連于天地之間,那便是另一條路了。

……

那日,赫琉川拉她到一旁,問她一句話。

“司徒謠,我本是順道尋你回來,可如今卻有些後悔。”她頓了一下,“你可知道,進了這燕京,這輩子便別想再出去了。”

赫琉川緊緊盯着她,神色一如既往地熱烈,只是那雙明眸中添了幾許猶疑。

“師姐,”她笑了笑,“世間哪有兩全之事,總會有辦法的。”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金色的錦袍,緩緩伸出手去,觸感陌生而柔順,卻沒有絲毫溫度。新修繕的太女府亦是如此,莊嚴華貴,卻疏離得可怕。

這樣的官服她僅穿過一次,那時她年方十一,頭一回上朝議政。

她沉默半晌,終究帶着這件衣袍平靜地轉身出去了。

晨光熹微,天邊只一抹淺淺地緋紅,在墨藍的天幕中惹人注目。

司徒謠出了太女府,并不急着上朝,車頭一轉,進入了一處不知名的巷子。馬車在巷口停下,司徒謠下了車,對洛眠點點頭,徑自走向幽深的巷道。

眼前只容兩人通過的門緩緩打開,一個低垂着頭,小心翼翼的少年出現在門後,他側了側身,示意司徒謠進去。

司徒謠知曉少年口不能言,故只是對他笑了笑。

“臣倒是不知,太女殿下竟也有這攪人清夢的癖好。”

屋內冷不丁地傳來一道慵懶的女聲,仿佛這人剛剛睡醒,尚未睜眼一般。

忽然,裏屋的門打開,門邊倚着一個睡眼惺忪的女子。女子的衣冠勉強算是齊整,五官精致,一雙眼眯成一道狹長的線條,其中不只睡意,還有着慣常的精明。

這已過弱冠,不及而立的女子,卻是燕國丞相,辛銘。

這位丞相性格頗有些古怪,她的府邸落在京城最僻靜的深巷,大小甚至不如京城一個富商的私宅。整個相府上下,除了這位大人便只有一個不能言語的少年。

燕國之相如此年少的緣由,并非辛銘資質過人且天縱英才,更多的,是得幸于這位丞相有個曾手眼通天的母親。前朝帝師辛衡為了将唯一的女兒送上現在這個位置,當真是費了不少功夫,其中曲折,不足道也。

當然,能令司徒璇順水推舟地認了辛銘萬人之上的位置,這位年輕的丞相自然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收回思緒,司徒謠毫不在意地笑道:“再過一個時辰便該上朝觐見了,難道辛大人不該感謝我過來喚你一聲?”

“殿下不知,臣平日裏也是此時方醒。”說着,辛銘散開了身後草草束起的黑發,任由墨色潑灑在空中。“外面寒涼,殿下請進。”她看了司徒謠一眼,便轉身進了屋。

“殿下還真是沉得住氣,回京十幾日都避着臣不見。”

司徒謠僅是勾了勾唇角,“辛大人果真一點都未變。”

八年前,她離開時,辛銘只任翰林學士。那時辛銘便是這樣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只是她亦知曉,這人的聰穎從不是朝廷上的八面玲珑。

“如何?殿下已做好打算了?”辛銘端起不知何時出現在桌上的茶,聲音從一片霧氣中傳出來。

“是,”她頓了頓,“還望大人一如之前的安排行事。”

“啧,”辛銘似乎有些不耐,眼中閃爍着光,“臣哪有那閑心去管他人的後路?二殿下既然将您逐出京城,便已做好了一切準備。”

司徒謠資質尚佳,只是這無用的君子仁義,實在不是為帝者當有的,不過……

辛銘低頭輕抿一口杯中的茶,垂下眼簾。

這又與她何關?

辛銘有些涼薄的笑了笑,“禮部和兵部尚書大人已決定站在您這邊,吏部和刑部則是在二殿下那邊,其餘身居要職的朝臣基本遵從皇命,不偏不倚。”說着,她看了司徒謠一眼,“不過,如今的形式比起幾年前來說,已是好得多了。”

司徒謠點了點頭。

是啊,幾年不在京城,在不遠不近的暗處艱難地把控局勢,能有如今的成果,算是出人意料了。

辛銘又詳細地說明了京城的現狀,待到天色漸漸明朗,司徒謠方起身,正欲告別,卻又似想起什麽來,猶豫一下,停住腳步。

辛銘眯起逐漸清明的雙眼,“殿下還有事?”

司徒謠猶豫了一下,“不是什麽無關緊要的,只是辛大人,當初你前途大好,為何要選擇為我籌謀?”

辛銘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臣以為,人生于世,保得朝夕後,自然免不了追求些身外之物。”

司徒謠目光閃了閃,“……辛大人已官至丞相……”

“啧,”辛銘的笑容變得狡黠,“這相位不是臣自己得來的,終究受之有愧。再說……這從龍之功可是人人皆争啊。”

司徒謠只是笑了笑,不置一言。

少年人心高氣傲,自然不甘乘着母輩的陰涼。而辛銘在她面前從不遮掩自己的野心,不過是知曉她不會反感罷了。

她望一眼天邊的緋色,輕聲告辭。

朝堂上,她不再低眉垂眼,亦不再中庸地讓他人輕易忽視,一身紫袍,立在朝晖中,威嚴盡現。她的淡笑似乎摻着一種自信,仿佛一個一直身處雲端的王族。

司徒謠沒有看司徒漣一眼。

司徒漣亦笑着,如先年的溫朗。

如今,她們各自為政,不死不休。

“……太女回朝,朕亦欣慰,如此,兩月後祭天的人選便也算是有了着落。”司徒璇微微勾着唇角,看向座下的兩個女兒。

看着司徒漣面無異色地立在一邊,看着司徒謠上前拜謝。

“謝陛下恩典,臣女定不負陛下期望,為我大燕百姓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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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都不提示的嗎……?

話說這一篇大概二十章左右完結,下一篇文可能會寫一個和辛銘差不多的女主。剛剛加了一點內容,想把節奏拉快一點,下一章就進入一個比較重要的部分。

困局

“洛眠……!”

司徒謠應付着幾個暗衛,餘光瞥向洛眠,卻看見他的身影重重倒下。

她手上的動作加快,目光追逐着一道道劍影,步伐迅疾,顧不上躲開遍地的屍骨。

她的劍揮得行雲流水,帶着風和清影,準确地刺向身旁躲閃的黑影,卻又不斷落空。她疲于應付,左支右绌,一道道血痕出現在衣衫上。

祭天剛剛結束,司徒漣便已迫不及待。

這是決心置她于死地了。司徒謠幾乎能确信,她的皇姐動用了所有可調的暗兵,只是為了在回京的必經之路上截住她,确保她命喪于此。

果然,這一刻遲早會來。

司徒謠的心中漸漸生了悲涼,面上卻譏諷一笑。

暗衛自小習武,她卻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文人,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在十幾人的包圍下撐住這麽久。只是那人想看她身邊的一個個親信倒下,再欣賞她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罷了。

司徒謠驀然停住腳步,立在正中,挺直了脊背。她感到背後又傳來劍鋒沒入的劇痛,可果不其然,那利刃并未深深刺入。

那些暗衛遲疑了一下,轉瞬之間便消失了。

她臉上挂着微笑,将長劍沒入泥土,艱難地支撐着身子,努力平穩氣息。細細的血流自劍柄留下,落入深色的土地,她低垂着頭,微微顫抖着,忍受着傷處傳來的一陣陣入骨的疼痛。

司徒謠的目光轉向倒在身旁的洛眠,他早已身負重傷不省人事。皇帝派遣的幾十護衛和躲在暗處的幾十精兵也全部折損于此。

本以為能撐更久一些的。

暗沉的天幕中,似乎有什麽冰冷的東西毫不留情地墜下。

司徒謠閉上雙眼,雨水順着額角滑下,眼前漸漸彌漫開一片血色,十九個春秋在眼前飛快地逝過,周圍突然變得嘈雜起來,歡笑與悲泣一并在耳邊奏響,光影交織着,扭曲着在黑暗中消失了。

雙眼突然刺痛,眼前一片黑暗。得而複失的痛苦,曾經一片漆黑的日子不斷沖擊着她。她的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喉中發出一聲模糊的□□。

“不能……”

她的眼前又出現了那一片凄涼。

幸好。她緩緩地仰起頭,慘然地笑笑,用不甚平穩而略帶嘶啞的聲調低喃,“司徒漣……”

“司徒漣……”聲音大了一些,她再次直起身,固執地仰起頭,望着四周。

她知道司徒漣就在此地。

“司徒漣。”她用盡全身氣力,聲音冷冽,帶着顫抖。

“文兒。”司徒漣提着劍,自身後不知何處緩緩走出。她玄袍錦袖,不染塵埃,貴氣逼人,仿佛是真正的站在雲端的帝王。她的聲音帶着笑意,面上平靜,道:“若三請而不出,那便是無禮了。”

司徒漣注視着司徒謠。這是八年後她第一次親眼見到她。

半晌,司徒漣輕嘆一聲,“想不到文兒已有執劍之能,我這個皇姐可是有大過了。”

“拜你所賜。”她平淡地吐出幾個字。

二人四目相視,一時無言。

沉默片刻,司徒謠突然淺笑,道:“司徒漣,我本以為可以與你虛與委蛇,念一念當年的舊事,說一說往昔的朝陽,感懷一番我的天真,或許還能喚起你不知是否存在的良知。甚至喚你兩聲皇姐,扮一扮昔日的文兒也未嘗不可。”

是的。回京前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她以為自己可以棄掉尊嚴,在司徒璇面前谄媚,以為自己可以抛去清高,與司徒漣微笑以對。若是需要,她可以做太女,做文兒,也做司徒漣。

可是不是的。

幼時,她羨豔司徒漣溫雅如玉。流亡時,她效仿司徒漣執政果決。終于,司徒謠似乎擁有了司徒漣的溫朗,學得了她的謀略,可她效仿司徒漣千般,卻終究不是她。

司徒漣恨她入骨,卻可以為了大仇得報而八年隐忍。可司徒謠從無卧薪嘗膽之志,她無法對這些假面彎下脊背,屈下雙膝。

她丢不掉的是一身傲骨。

頓了一下,司徒謠無奈而自嘲地笑笑,“未曾想,錘煉多年,還是不如你的忍性。”

司徒漣勾唇一笑,居高臨下,仿佛睥睨着塵埃中的司徒謠,“……我亦不知,有朝一日竟能從我的皇妹口中聽到這等贊譽。”

司徒謠突然微笑一下,“司徒漣,記得今日是什麽日子嗎?”

司徒謠斂起神色,深深地看着她,緩緩開口,“如何?”

“今日,是曾經風吟軒那位君人長女的忌日吧。”

司徒漣的目光乍然收緊。

司徒謠好像輕飄飄地說着,緊接着道:“司徒漣,你總是以報仇雪恨為名,可是為何又要做下這等不必之事呢?”

“她的死,于我何關。”司徒漣面色冷淡,絲毫顯不出她內心的波瀾翻湧。

“你的胞姐,莫非也與你的仇恨有關?”司徒謠只是接了下去,仿佛仍是平淡無波。身體卻慢慢收緊,眼簾下的目光緊鎖着司徒漣。

不能敗北在這一刻。

“……你的消息真是靈通。”司徒漣淡漠地道,“成事在人,她頻頻阻攔我,不過是受了皇後的恩惠便忘了生父。”

司徒謠周身一冷。

大皇姐,她的生父确是風吟宮的那位主子,只是自出生便被抱走養在父後身邊。只是後來,她出生了,這位大皇姐便被忘在明坤宮的一角,她對這位皇姐的印象并不深刻,只是記得幼時常常看見她躲在院中,悄悄露出一雙怯懦的眸子。

她逃後三年,這位皇姐便死在了司徒漣手中。

“你不是在報仇,司徒漣,”她低頭喃喃道,“你不是在報仇,你也不過,是為了那個皇位罷了。”

司徒漣的面上終于起了些變化,她冰冷地笑着,嘲諷道:“我行事何須你來指點?”

司徒謠并未作答,卻擡起頭輕輕一笑,“……不知楚家那位郎君是否知曉你今日來此?”

司徒漣的目光帶上寒芒,利劍突然出鞘,劍鋒微顫,仿佛下一刻便會指向司徒謠的心髒。

“何必如此多話,既然你注定命絕于此,何不讓你我都好過些?”

看着她冷漠的目光,司徒謠微微垂下頭。

從未有過的憤怒和悲傷驟然湧上心頭。縱使聽說過司徒漣百般的背叛和狠戾,可親自忍受萬箭穿心之痛,果真是不同的。

司徒謠感到手心傳來涼意。

她緩緩地閉上眼。時候到了。

遠處隐隐地飄來一個黑色身影,那人伏在司徒漣身邊悄聲耳語。終于,司徒漣不再注視着司徒謠,移開目光,無比平靜。

“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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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情節有點生硬,之後情節會轉折。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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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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