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賴酬金要錢不要命,憶往昔峥嵘歲月稠

似家客棧居庸關分店。

魏崔城發現糊在窗戶上的高麗紙有兩個拇指大的小洞,還從窗臺上發現些許血跡。

魏崔城從窗臺上翻出去,這裏是二樓房間, 腳下是一樓的屋檐瓦片, 魏崔城在幾個瓦片上都發現了越來越淡的血跡,直到血跡全部消失。

魏崔城說道:“兇手應該是從窗戶裏進出。窗戶紙上的兩個小洞,是用來窺探宋推官的。”

陸善柔圍着宋推官沒有臉皮的屍體打轉,“椅子背對着窗戶, 身上沒有掙紮的痕跡,致命傷是脖子上的一刀,深可見骨, 被人割了喉嚨, 當場氣絕。”

郭佳嘉并指為刀刃,試着在椅子上方的空氣劃了一刀, “兇手應該是從窗戶裏爬進來,在宋推官身後動手割斷咽喉, 一刀斃命。”

陸善柔指着書桌上的臉皮,“已經死了, 為何還要剝臉皮呢?這是什麽深仇大恨, 讓兇手多此一舉?”

這時, 樓下大堂傳來吵架的聲音。

是宋推官一家人和三通镖局的镖師們吵架。

宋推官的長子宋大少穿着一身重孝, 手拿竹木做的手杖, 往地板上胡亂拍打,“你們三通镖局拿錢不辦事, 還有理了?我爹被人殺死了, 你們沒有保護好他, 是不是得按照合同雙倍賠償?”

三通镖局的镖師說道:“合同是這樣寫的沒錯, 可是,合同的标的物寫的很清楚,就是一百零八個箱籠,全是財物,我們的任務是将這些箱籠從京城的張宅運到你們的老家。”

“如果是箱籠出了問題,被人搶劫或者遺失,我們镖局分文不收,還會賠償雙倍酬金。現在箱籠都在我們的嚴密保護之下,沒有任何損毀,我們怎麽會倒賠你們錢呢?”

“我們镖局的合同分人和物,保護人的安全需要另外簽合同、付酬金。你們宋家沒有和三通镖局簽保人合同,現在宋大人出了事,與我們镖局何幹?”

镖師說的有理有據,合同黑紙白字,寫的清清楚楚。

宋家人貪財,覺得財寶比人命重要,只簽了保護箱籠的合同,沒有把人命放在心上。

但是宋家人不甘心啊,就是要鬧!

“我不聽!我不聽!我爹死了,你們是不是還要逼死我?”宋大少揮舞着手杖,“你們連我爹都保護不了,還想要酬金?都給我滾!就你們那點三腳貓功夫,恐怕一出京城,就被人搶了去!”

三通镖局的镖師們見識多廣,這種一看就是想要耍賴不給酬金的客人見得多了。

镖師們說道:“這可是你要我們走的,我們只負責護送,跟客人要賬的事情不歸我們管,會交給镖局專門打官司要賬的師爺們操心,兄弟們,不受這些窩囊氣,我們走!”

镖師們離開了似家客棧。

宋大少呸了一聲,“我們有的是錢,京城那麽多镖局,還怕請不到人護送?一群酒囊飯袋!我一個銅板都不會你們!”

這宋大少和其他宋家人既不打算辦喪事,也沒有人上樓過問查案的進展,居然圍成一團,開始商議另請那一家镖局護送他們和財物回老家了!

好像樓上被剝了臉皮的宋推官只是一個陌生人。

真是令人心寒啊!

看到樓下這一幕,陸善柔等人心裏有了個底。

魏崔城說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宋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陸善柔說道:“箱籠裏都是民脂民膏,這個宋推官生前不知道做過多少傷天害理之事,三年就積攢了這些錢財,貪的太狠了。”

“我爹當推官的時候,兩袖清風,俸祿也就夠糊口。虧得我母親嫁妝厚,理財有道,家裏生活富足。你們看看這個宋推官,全家都是吸血的螞蟥。”

郭佳嘉滿面愁容,“沈金柄和宋推官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是他們在一夜之間死在居庸關,這就很麻煩了,我真是倒黴,輪班值夜而已,被我給碰上了。”

魏崔城看着昔日同袍,深有同感,曾經他們都是熱血少年。

他是牟斌的義子,牟斌對他實在太好了,有些不好聽的流言蜚語,說他其實是牟斌私生子什麽的,少年人的自尊心是敏感的,他不顧牟斌的阻攔,非要去山海關戍邊,來證明自己的能力,遠離肮髒的謠言。

郭佳嘉也是差不多的原因。那時候武定侯爵位懸而未定,他年少氣盛,覺得父輩祖輩這一百多年來只為争奪爵位,蹉跎青春,一事無成,跟魔怔了似的。

祖先武定侯郭英是靠自己打出來的爵位啊!為什麽不能靠自己掙前程,非要把一輩子都堵在奪爵上呢?

郭佳嘉作為二房嫡長子,不參與奪爵,決定離開京城,奔赴邊關,效仿祖先,為自己打出成就。

魏崔城和郭佳嘉都是京城名門子弟出身,不約而同去山海關,一路上就成了熟人,兩人性格一靜一動,魏崔城精通火器,去了神機營。

郭佳嘉腦子靈活,見識多廣,去了斥候營,都從小卒做起,升為了小旗、然後是百戶。

十年前,兩人滿腦子都想參與一項項任務,越危險越好,着急立功證明自己。

一場失敗的任務,讓兩人見識到沙場的殘酷、死亡的恐怖、以及他們本身是如此的渺小、無能為力……

他們什麽都改變不了,唯一能夠改變就是自己,從保家衛國的大情懷,變成了能夠把那群戰友家的孤兒寡母、老去的爹娘照顧好就很不錯了!

十年後,兩人都想遠離是非,安安穩穩的喂大象、守邊防,看到麻煩就想遠遠的躲開。

十年了,少年的熱血已冷。

和以前遇到的案子都不一樣,這兩個死者死有餘辜,陸善柔和魏崔城從內心裏沒有那麽迫切的想要查清真相。

尤其是陸善柔,她看到客棧堆積如山的箱籠就惱火!

所謂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陸善柔說道:“你們知不知道,三年推官就能搜刮那麽多的錢財,需要冤枉多少好人?大興多少冤獄?甚至有多少無辜之人枉死?”

魏崔城和郭佳嘉都搖頭。

陸善柔眼裏怒火直冒,“這就對了,簡直數不清啊,弄死他的人,一定是其中的受害者,你看,把他的臉皮都剝下來了,就是在罵他連臉都不要了嘛。”

陸善柔說道:“我查了那麽多案子,這是我唯一遇到過的不想查到真兇的兇案。我把話放這,即使查到了兇手,我也會裝作不知道。”

陸善柔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性格,她破案的手法幾乎是“不擇手段”,喜歡使詐,甚至有時候還“以毒攻毒”,比如上一個尋遺囑的案子,她找不到證據,就唆使殺了琥珀的兇手趙如海,去殺了弑母殺弟的趙大錢。

對于正義,陸善柔有她自己的理解:只要除惡就是正義!至于手段,可以不那麽“正義”。

畢竟,她是親手殺了兩個老公的“黑寡婦”啊!

這種貪官污吏,死的好啊!

陸善柔擺明不管了,郭佳嘉也不好意思勸,“這個案子我報給上官,看上官怎麽處理吧。”

魏崔城說道:“善柔,我們原本來居庸關是為了……是為了游玩散心的,莫要氣壞了身子,宋貪官的案子我們不查了。”

郭佳嘉識趣的拿出一張名帖,“我今天忙,沒法陪兩位游燕山,你們拿着我的名帖,去爬居庸關長城欣賞美景,士兵們不會攔你們。”

魏崔城收下了,“多謝。”

臨走時,陸善柔出于好奇,湊過去細看桌上的臉皮,“剝皮的人手藝精湛,從發際線開始起刀,往切口吹氣,再注入水銀,剝離肌膚……臉皮完整,沒有一絲破碎,是個高手。”

陸善柔想起昨晚在城隍廟裏燒掉的剝皮楦草貪官們的破皮囊草人,說道:

“剝皮匠只在洪武朝的時候有,專門懲罰貪官的。兇手剝下他的臉皮,估計也是參考了洪武朝對貪官的刑罰,昭告天下,他/她殺的是個貪官。”

魏崔城問:“現在剝皮的手藝已經失傳了吧。”

陸善柔說道:“剝皮的刑罰廢除之後,剝皮匠沒活幹了,就轉行幹別的糊口。比如溫嬷嬷的爺爺就是剝皮匠出身,後來改行當了劊子手,溫嬷嬷的父親子承父業,會砍頭、會淩遲、割千刀犯人都是活着的,至于剝皮的手藝嘛……溫嬷嬷下廚房,剝兔皮、羊皮都很拿手,估摸是一通百通,還是有些東西傳下來的。”

魏崔城想起溫嬷嬷幹活時那股手起刀落的利索勁,這是一個他得罪不起的女人。

陸善柔和魏崔城收拾了東西,走到樓梯口準備下樓時,看到客棧門口,有一個提着食盒的美婦人走進來,守在門口的士兵都畢恭畢敬的稱呼她為“郭夫人”。

陸善柔心道:想必此人就是郭佳嘉的繼室夫人了。

誰知魏崔城見到此人,雙目之中有驚訝之色。

陸善柔問道:“你認識郭夫人?”

魏崔城很是感慨,說道:“何止認識,十年前,她救過我和郭佳嘉的命……”

十年前,山海關。

魏崔城和郭佳嘉還是熱血少年,立志不靠幹爹、不靠家族庇護,靠自己的本事封候拜将,那裏危險就往那裏鑽,不知天高地厚,不曉得害怕為何物。

他們被派給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任務,那就是護送一家從鞑靼小王子那裏來大明投誠的貴族和其家眷。

這一行鞑靼貴族共有二十來人,魏崔城所處的神機營百人隊一路護送,此外還有郭佳嘉的斥候營負責接應探路。

一開始,還是很順利的,走了兩天,來到一個山谷,他們就遭遇了埋伏!

他們的路線不知如何被洩露出去了,滾石和火球源源不斷的從山頂滾下來!

郭佳嘉騎馬沖向山頂殺敵,卻被絆馬索勾住,跌下馬,滾下坡,左腿撞在一塊岩石上,當場就斷了。

魏崔城也好不到那裏去,他奮力反擊,但是倒下的兄弟們越來越多,他也彈盡糧絕了。

絕望之下,他徒手擰斷了兩個敵人的腦袋,後來被人一悶棍打在頭上,暈死過去。

待他醒來時,護送的鞑靼貴族們已經全部被殺,兄弟們死的死,殘的殘,他和郭佳嘉的傷還算是最輕的。

一個采藥的軍戶之女恰好經過此地,簡單包紮之後,用背簍裏的藥材救了他們,還把他們攙扶到山洞,在山洞洞口升起一堆篝火,将他們牢牢保護在山洞裏——否則夜裏的狼群會生吞活剝了他們這些殘兵!

魏崔城說道:“……那個采藥的女子就是你剛看見的郭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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