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色相恢複的很快呢,看來再過不久就可以從矯正設施裏出去了。”将顯示着女孩心理指數的投影關閉,上條當麻有些寬慰的說。

“畢竟只有色相很容易清澈這點值得炫耀了。說到底只是神經大條而已吧,遭人嫉妒被排擠是理所當然的。”昨天還把自己僞裝成渾身尖刺的不良少女的女孩今天已經卸掉了臉上的妝,頭發也染回了正常的黑色,穿着隔離設施中淺藍色的衣服,隐約有了幾分學生該有的清秀氣息。低頭盯着自己的手指尖看了會兒,女孩問道:“你的傷不要緊吧?”

“沒什麽。小傷而已。”上條當麻溫和的笑了笑:“你不要太在意。”

“但是你看起來很……”女孩組織了一下措辭:“很疲倦的樣子?真的不要緊嗎?”

驚詫于女孩敏銳的直覺,上條當麻摸了摸自己的臉:“最近的案子比較累而已。對了,以後有什麽目标嗎?”

“以前沒有。不過現在覺得當個警察也還不錯。”

“是嗎。”話題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于是上條當麻站起身:“我還有事就先走了。祝你早日恢複。”

“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女孩突然用力的向他鞠了一躬,微微泛紅的眼眶像是要流出淚水:“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上條當麻在已經開啓的自動門前停住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做自己就好了,不需要成為別人 。”

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

走出隔離病房,上條當麻像被可怕的怪物追趕一樣匆匆走在白色的長廊裏,這個巨大的、處處有着監控探頭的玻璃牢房讓他無端的感覺到壓抑,與他擦肩而過的醫護人員投來關慰的目光,上條當麻卻無暇去理會——被遺失已久的記憶在他腦海中一次又一次的閃現,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片段,像一部被按下無限循環按鈕的默片——重複,重複,重複。

為什麽我會忘記這麽重要的事情?

因為你把那個人、那些事當做你人生中的污點。

不、不對。

因為你迫不及待的想要脫離包含着那些不堪回憶的過去。

不是這樣的。

因為你自始至終都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麽偉大,因為你從未想過去拯救他,因為你想保護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不是!

“哎呀——!”

撞到人的觸感和一聲驚呼把上條當麻從無盡的自我掙紮中拉出來,他像剛參加完一場馬拉松比賽那樣精疲力盡的喘着氣,背後早已被冷汗濕透。

“怎麽走路這麽不小心啊。老師我的病歷本裏可還有好多患者的資料呢。”從地上撿起被不小心從手中滑落的平板電腦型的病歷本,被上條當麻撞到的人突然有些驚訝的說:“哎?小上條?”

“啊、小萌老師?”從失神中恢複過來的上條當麻語氣中也有些驚異。

眼前好似十四五歲小女孩、身穿着不合身白大褂的人是上條當麻就讀大學時心理學課程的教授月詠小萌,雖然因為毫無威嚴的樣貌總被開玩笑,但卻是目前為止上條當麻知道的在心理學方面最具權威的人物之一。

“這是在做大學教授之外的兼職嗎?”上條當麻問道。

“是啊。安全局下設的隔離機構,被安排給我的衆多兼職之一。”月詠小萌晃了晃手中的病歷本,有些抱怨地說:“小上條你才是在這裏幹什麽?剛才的眼神非常可怕呢。老師我可是被你吓了一跳。”

“這樣嗎?最近的案子比較棘手呢。”上條當麻抓了抓頭發,試圖用避重就輕的回答蒙混過去。

“哇!老師看起來是這麽笨的人嗎?‘案子很棘手’和‘心裏有困擾’是能分清的好嗎?!”月詠小萌氣惱的用拳頭打了上條當麻兩下:“你就這麽信不過老師嗎?!”

“沒有這回事啦。”上條當麻苦笑着回避來自自己老師的襲擊,“可能是有點問題,但我覺得自己能處理好的。”

“真的?”

“真的。雖然現在會有些難過,但只要給我一點時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月詠小萌有些不放心的看了上條當麻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但願是這樣。如果真的沒有辦法堅持下去一定記得要來找我,壓力太大而沒有一個合适的宣洩渠道心理是會崩潰的。你哪裏都很好,就是總喜歡一個人逞強,四年前你出事的時候我沒來得及幫你,而且現在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一定不要像那次一樣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四年前?出事?封閉自己?

上條當麻面露不解的看着月詠小萌,不論他怎麽搜尋在腦海裏都找不到她所形容的那種經歷。

而且,為什麽又是四年前?

“對了,小上條的案件遇到了什麽問題?”

就在上條當麻覺得困擾他已久的頭疼病又回來了的時候,月詠小萌非常不湊巧地打斷了他的回憶。

“啊?你說案子?”上條當麻盡量完整的概括了到目前為止的情況,帶着期許的表情希望能從自己的導師這裏獲得一些幫助。

“你身邊的那個執行官很厲害啊。真想把他收作學生呢。”月詠小萌卻沒頭沒腦的冒出這麽一句話。

上條當麻有些哭笑不得的說:“老師的意思是我很笨嗎?再說那家夥很目中無人的,要是收了那種學生會被氣死的。找機會讓你們兩個見一面吧,場面也許會很有趣。”

月詠小萌仔細觀察着身邊的學生,掩着嘴笑道:“這是小上條第一次談到別人的時候露出這種表情呢,他很特別嗎?”

上條當麻被噎了一下:“我、我表現的很明顯?”

“嘛。還是回到你說的案子上吧。”月詠小萌突然把話題帶回了原位:“知道約翰·道格拉斯創始的‘兩分法’嗎?”

“好像……聽過。”上條當麻有些心虛的移開了視線。

“啧啧。上課的時候又開小差了吧。”月詠小萌為不争氣的學生長嘆了口氣:“簡而言之就是通過對犯罪現場、犯罪方式的勘察把案件分為‘有組織力’和‘無組織力’兩種類型,用來評估罪犯的特點。雖然這種方式被诟病為過于簡單和片面,但卻可以很好概括你這個案子中的兩種犯罪模式——已經找到嫌疑人屬于‘無組織型犯罪者’,而與之相對的是目前仍舊懸而未決的‘有組織型犯罪’,這類犯罪者的情況大體可以概括為——智商應該高于平均水平、能夠進行廣泛的社會交際、與家人同住、有便利的交通工具或者移動手段、從事某種技術性工作、沒有生理缺陷、有積蓄的壓力并會在某個時刻爆發。”

“那……”

“詳細的問題去找大學裏認真學習的後輩們借筆記抄一抄吧。從受害者有某種定式來看,他或她殺人是為了尋求某種慰藉——也許是被戀人抛棄後心生怨恨,也許是童年遭受性格和容貌類似的人的侵害,只有殺死同樣的人才能給予嫌疑人安慰,如果把受害者失蹤的時間做出圖表應該能推斷出這個周期是怎樣的。再結合之前的各種細節來判斷的話,大致可以推斷出你們要找的嫌疑人年齡在25-35歲左右,體型勻稱,已婚,與家人同住,有或者曾經有一份很好的工作,至少生活條件優渥,有着良好的教育,他或者她待人溫和,偶爾會有怪異的行為,社交範圍很廣卻很少或者不外出。”

“嫌疑人的年齡在至少25歲以上?”

“沒錯。如果是有周密計劃和針對性的報複殺人,犯罪者的年齡不會太低,而大部分低齡犯罪者都是激情殺人。”月詠小萌想了想,補充道:“犯罪側寫通常并不會十分準确,只能作為一個參考的手段,其實本來我更想說20-40歲之間的。”

“也就是說老師認為我提到的小女孩不可能是嫌疑人?”

“可以這麽說。首先,動機不足,從你的描述中,我不太能想象得到一個從小學就辍學在家,熱愛書籍和動物的女孩會與什麽樣的人産生感情糾葛;其次是人際交往範圍,我簡單的看了一下你給我的受害者資料,雖然并不是社會名流,但都有穩定的工作和生活,他們毫無理由會突然和一個陌生小女孩扯上關系。當然我不排除性交易的可能。最後,對動物能痛下殺手可能說明嫌疑人的社會适應性很差。”月詠小萌說完看了一眼便攜終端上的時間,有些驚訝的喊了起來:“哇!只顧着在這裏說話忘記接下來要去做心理咨詢了!”

“老師一聊起專業問題就會忘記要做的事這點還是沒變呢。”上條當麻無奈的笑了笑,還沒來得及告別,卻聽自己的便攜終端突然響了起來:“對不起,接個電話。”

月詠小萌看着男人‘恩恩’的回答着電話那端的人,臉上的表情愈發嚴肅。

“非常感謝老師您的幫助,突然有重要的事處理,我先走一步。”

似乎是接到了什麽相當嚴重的消息,挂斷電話的上條當麻只是簡單的道過謝就跑着離開了。

——

“我說,監視官的魂已經完全被那個半路殺出的小女孩勾走了吧?今天一大早就說要去隔離設施直到現在還沒回來。”結标淡希悠閑地修着自己的指甲,完全沒有應該繼續查找線索的自覺:“一方通行那家夥也是甩下一句頭疼就跑回宿舍了,我們一系的頭目和主力成員怎麽都魂不守舍的?”

“誰知道呢喵。沒準昨晚又鬧什麽矛盾了。”土禦門元春聳肩:“話說一方通行這是無故曠班吧?”

“你這麽不平衡為什麽不去把他叫出來。”海原光貴建議道。

“這種事阿上之外的人去做會沒命的吧喵。”

就在三個人無所事事插科打诨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了,上條當麻氣喘籲籲的站在門外,用最簡潔明了的句子總結了剛剛在電話中得到的消息:

“新的失蹤者出現了。”

結标淡希懷疑的問道:“你确定是失蹤而不是出去玩或者手機停機之類的烏龍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夜不歸宿很正常的啊。”

“不是。”上條當麻終于喘勻了氣,解釋道:“新的失蹤者叫長井佑人,29歲,昨晚六點與家人約定為母親慶生,之後就失去聯系,至今沒有音訊。今天早上他的家人報警,通過輔助科定位到他的便攜終端在晚上九點左右被人為損壞後丢進了下水道裏。”

“三系不是都幹勁滿滿的去捉兇手了嗎?怎麽還會有失蹤者?巧合吧喵?”土禦門元春似乎還是不太能相信。

“兇手?上月繪空?”上條當麻搖了搖頭:“不可能是她。”

“為什麽?”結标淡希反問道。

“因為昨晚九點後我見過她。”

此番話一出,辦公室突然寂靜了片刻,三人不約而同的用質疑的目光看着他。

“我就知道。具體的原因以後和你們解釋。”上條當麻痛苦的揉了揉太陽穴,開始布置任務:“土禦門,去把一方通行叫過來,不管用什麽方法,綁也給我綁過來。海原把過去一年裏案子所有失蹤者的失蹤時間做成表格發給我。結标淡希去通知三系一定要把上月繪空找到。”

土禦門一邊抱怨着“好像每次最難的問題都交給我解決”一邊走出了辦公室,海原和結标也開始了忙碌。

上條當麻有些緊張的在辦公室裏踱步,突然停在了分析案情的白板前——昨天一方通行在上面畫的關系圖還沒有擦掉,他拿起白板筆,在B的位置上填入了上月繪空的名字。

失蹤案的嫌疑人年齡在25歲以上。已婚。生活條件優渥。待人溫和。很少外出。與上月繪空相識且關系不淺。

是朋友?戀人?或者是……家人?

上月繪空。上月。

“上月是我夫家的姓氏。”

“姓上月的這家男主人已經一年沒有出現在監控中了。”

上月十六夜。

有着複仇女神名字的獵犬的皮革項圈,不願被妻子提起的姓氏,銷聲匿跡一年卻無人察覺。

“海原,表格做好了嗎?”上條當麻問道。

“快了。”

“表格先放一邊。在資料庫裏檢索上月十六夜。”

雖然不明白監視官的意思,海原光貴還是依言調出了上月十六夜的資料。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一幅能讓多數女性為之傾倒的姣好皮囊,像注視着戀人一樣的溫柔眼神和笑容,單看外貌只會讓人聯想到溫文爾雅的貴族。

“喔。這男人原來改過的名字的嗎?”向下翻看資料的海原光貴突然說。

“什麽?”

“上月十六夜,三年前原名上月啓太,在三鷹市一家心理咨詢機構中做心理治療師。在他改掉自己過去的名字的同時就從那家心理咨詢機構辭職了。”

上條當麻挑了挑眉:“辭職?他辭職後怎麽樣了?”

“上月十六夜辭職後成為了一名自由作家。”海原光貴如此回應道:“說是作家,但是Sibyl卻給出了他并不适合成為作家的職業判定,辭職後的兩年中上月十六夜數次向出版社投稿卻都遭到了婉拒。最後就此消失。”

“下定決心辭職卻換來這樣的結果,你覺得這樣的經歷足夠讓人産生報複心理嗎?”

“不管怎麽說,單單從躲避監控探頭消失整整一年這件事來看就足夠有嫌疑了吧?”

就在上條當麻和海原光貴讨論上月十六夜作案動機的時候,一個明顯帶着惱怒氣息的聲音插了進來:“我們的監視官大人不是已經聰明到可以把別人當白癡一樣耍了嗎?這個時候把我叫出來還有什麽用?”

一方通行站在一系辦公室門口,旁邊是被遷怒過而膽戰心驚的土禦門元春。

“在局長批示之前,刑事科沒有帶薪休假這一說。”上條當麻說。

避重而就輕的回答讓人産生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一方通行被噎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卻又發不出火。

“你要是沒事就別站着了。做警察的都知道人質營救的黃金時間是二十四小時,受害者到現在為止已經失蹤十四小時了,最新的嫌疑人就在這裏,我們還有十個小時救人。怎麽選看你。”

“你在威脅我?”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只是給你一個選擇。”

一方通行沉默的看着上條當麻,而後者仿佛毫不擔憂結果一樣安靜的回望着他。

混賬家夥。這選擇題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得選嗎?

發覺自己又毫無自覺的一腳踩進了對方的陷阱裏,一方通行頗為不耐的嘆了口氣:

“這次被你們當做兇手的那個倒黴家夥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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