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修

四月份初夏悄至,權貴世家的夫人都心戚戚在準備赴宴靜南郡主的及笄禮。

如今盛京耳目靈通的世家都已知元景帝的意思,心頭靈犀對長懿大長公主閉口不言,都打算備足厚禮去長明春熙赴宮宴。

太皇太後也不知道皇帝想封後的閨秀是誰,未來皇後終究是要擔一國之母的重責,她有心想在荀澈那裏探探口風,思來想去,直接備攆去了重光殿。

聽聞太皇太後來意,荀澈平波不動放下手中的朱砂筆,鳳眸微微掠過驚詫的神色,

“皇祖母要讓朕去觀靜南郡主的及笄禮,此舉怕是不太合乎規矩。”

荀澈的話聽在戚岚耳中,讓他覺得牙疼。

陛下明明就是想去看靜南郡主,太皇太後都來請人了,還擺出冠冕堂皇的做派給誰看,以前那般對待靜南郡主,他可沒說過不合規矩這種話出來。

太皇太後頗為頭痛的扶額,哀家實在沒辦法的樣子道,

“要不是阿鸾和澈兒你們兩個一直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何苦連累哀家的外孫女至今,讓哀家一把年紀還不歇停,操不完的心。那些權貴家眷最會揣測上位人的意思。”

“論理,你身為九五至尊,去昔昔的及笄禮,益處多于害處,在盛京人眼中,算是和你姑母冰釋前嫌的意味,哀家不必擔心昔昔禮後,到時候相看夫婿都作難。論情分,昔昔好歹是你的嫡親表妹,你是身份貴重無比的表哥,有你親來壓壓場面,是你姑母的臉面,昔昔嫁出去以後誰敢輕看。”

男人聲音微沉,讓人難以辨別其真實情緒,

“既然皇祖母說到這份上,朕就勉為其難去長明春熙觀禮一場,給朕的姑母好好做番臉面。”

太皇太後看荀澈松口,點頭笑道,

“陛下忙完朝政再去不遲,只需露個面就行。”話鋒一轉,揮手讓蘭姑姑雙手托一個錦盒上前,

“澈兒再給皇祖母一個面子,既然去了,這盒子裝的是一支金鑲翠玉累絲鳳頭口銜垂挂南珠釵,此簪借你的名義親賜給昔昔,要不然到時候在盛京權貴面前也說不過去。陛下答應哀家做臉面,總要做全才是。”

荀澈鳳眸微挑示意安續仁上前接過盒子,回道,

“皇祖母的交待朕記下了,倘若無事,皇祖母回壽安宮歇息吧。”

———

平安坊一處酒樓暗間內,荀瀝帶着釋然的笑意向上座的方顯雲行個大禮,

“舅舅出馬果然不同凡響,也只有您才說服得了外公,借舅舅手下的兵馬三萬是外甥逼不得已為之,父王雖然在河州屯了六萬精兵,可是要想……瀝兒覺得遠遠不夠,上頭那位也是峥嵘沙場鐵石心腸歷練過來的,他手下兵力十幾萬,要想對抗,只有圖圖徐之,不可操之過急。”

方顯雲身為洪國公世子,相貌端然正派,颌下三縷短須,眉宇有些虛青,好像縱欲過度所致,唇邊帶着吊兒郎當的笑意毀壞了端派的好樣貌,擡眸掃了一眼荀瀝道,

“瀝兒起來吧,你的計策才是高明,一箭三雕,給舅舅出這麽妙的主意,找你外公說當今天子對國公府心存忌憚,不冷不熱,不如直接上奏折說遣散營中三萬老兵,給陛下表示退讓的意思,讓舅舅難得看到你外公的給的好臉色不說,還得幾句誇贊。”

“這三萬善戰的老兵明面上一遣回鄉,那位一時半會用不着盯緊咱們,你好暗中把他們帶回河州添足兵力,又有借口弄來一筆三十萬兩的軍需,解決燃眉之急,只不過舅舅有疑問你,這一筆軍需可是白花花的銀兩,又是官銀,重量不小,你要怎麽掩人耳目,不動聲色,把它給私吞掉?”

荀瀝聞言搖頭道,“瀝兒一時也想不出來,只有等看戶部撥出銀兩的是誰,自然就是替死鬼。外公太過糊塗不如舅舅,遲遲不明白那位早有對國公府下手的念頭,早晚都要成為刀下鬼,何苦要忍讓至今,外公親帶的三萬兵力是飽經沙場磨練的利刃,能得此讓瀝兒有如神助,父王也會高興不已。”

方顯雲嘆氣,心痛疾首的模樣,

“父親他冥頑不靈,不過還好有你青出于藍,你母親那時真真可惜至極,一步之差就是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鳳位,時運不濟,誰知道橫空出世個繼後之子出來。”

荀澈聽言眸光一閃陰寒,那些人該欠的他自然是慢慢讨回來,向方晉雲拱手道,

“這三萬兵力的遣鄉名冊還有勞舅舅操心,替瀝兒遮掩好,上報給戶部的時候要躲過那位的耳目也不是易事。”

方顯雲聞言胸有成竹一笑,“你怕是不知道天助我也,瀝兒知道當年濱州被水淹沒,數十萬百姓無家可歸,這三萬兵力大多是那時進的西寧軍營,跟父親南征北戰,好多兵士都無親屬,無人過問去來何處,盡管放下一百個心。”

———

長明春熙內,今日是靜南郡主的及笄禮,這種派頭肯定是盛京頭一份,要為靜南郡主束簪的人,自然是她嫡親外祖母太皇太後親自來,贊者倒沒聽點的是哪家貴女。

有些夫人早就後悔當初,倘若當時不囑咐女兒躲着長懿大長公主之女,即是女兒進不來天子後宮,能和未來皇後親近些扯上關系也是有于榮焉。

長懿既然知道楚謹綸是女兒身,她也懶得去再給女兒費心思找什麽閨秀做贊者,直接讓楚謹綸做贊者就夠了,至于楚謹綸男裝女裝示人她覺得無大礙,她也不是循規蹈矩的人。

長明春熙的一敘亭,一行麗人相持而立,氣氛頗為尴尬。

麗容稚嫩青澀,頰帶兩個小酒窩的少女面帶窘然,不好意思看對面的杏眸朱唇,眉間含着愠怒的武珈彤,

“姐姐千萬別氣,是阿容貪吃該死,找女官姑姑要來的烏雞湯,不想那麽不小心,剛才走路不長眼撞到姐姐身上,把姐姐好好的衣裙給灑了湯水,我真該打,該打。”

話落少女阿容就要揮手往自己臉上扇去,武珈彤立馬上去制住,暗想這自稱阿容的少女是真天真還是假天真,這是皇宮內院。

她雖然是從小地方出來,可也知道自己父親新封承恩侯,她仍然要夾緊尾巴行事,不能借故往杆子爬。

今日是靜南郡主的及笄禮,衣裙有污恐怕失禮于人前,對自己名聲不好,她初來乍到,也不知大家閨秀規矩出門會另備一套衣裙。

“罷了,妹妹這是讓我難堪,真有心賠禮道歉,倒不如給我先找一套衣裙換了,姐姐就此謝過。”

阿容吐吐舌頭,鬼精靈的模樣,笑道,“姐姐大人有大量,找一套衣裙那麽簡單,放心放心,我家表姐身形和姐姐相差不多,肯定能穿上。”

阿容回頭,向亭邊喂魚的方若芙招手喊道,

“若芙姐姐,快過來呀,阿容闖禍了,我的湯不小心灑在這位姐姐身上,你有沒有替換的衣裙給這位姐姐,替阿容賠罪了。”

方若芙聽聞拿出帕子擦擦手,甩掉多餘的魚餌,眸色不明,看着水裏的鯉魚争食不休,

“你們呀那麽笨,誰要是來釣,随便給點魚食不就給釣走了,下次可長點心。”

話落,方若芙轉過身子從遠處走過來,手指狠狠點阿容的腦袋幾下,嗔怒道,

“淨給我惹不完的爛攤子,真是拿你沒法子,”

随即彎膝給武珈彤賠禮,“姑娘莫氣,我家表妹是真冒失鬼,這丫頭片子每次做錯事都要給自己臉上來巴掌,讓人頭疼的很。”

武珈彤連忙把方若芙扶起來,方若芙招來丫鬟去拿衣裙,對武珈彤道,

“姑娘姓甚名誰,我是方若芙,洪國公家的,今日全當給姑娘結個緣分,回府我再給姑娘上門賠罪。”

武珈彤聞言連忙回禮,她剛來京都,不知道什麽利害關系,有人想要結交,她當然喜不自勝,遂點頭道,

“我是新封的承恩侯之女,方姑娘不必如此。我慚不敢當。”

下面方若芙有心奉承,體貼給武珈彤說這盛京的閨秀性情,權貴世家,武珈彤聽聞欣喜若狂,順勢就有心深交方若芙,一臉認真請教的模樣,氣氛和睦非凡。

———

壽安宮暖閣,坐在妝臺的昔昔被身後的荀澈有意按住纖薄的細肩,讓女孩掙脫不得。

昔昔身子輕顫,微垂的羽睫不安的眨動,感覺眉心筆尖劃過的微微的癢意。

昔昔忍不住按住荀澈的手,讓男人的動作停下來,

“澈哥哥,無需這樣,不需要你親手來畫,花黃凡月備好了,直接可以貼在額間。”

這種內帷私密的事,昔昔經常見父親給自己的母親畫,可是要荀澈來給她畫,她根本忍不下。

等男人走後,女孩肯定毫不猶豫擦掉,荀澈知曉,又是一番風雨。

荀澈的足鏈她還沒想到法子解掉,再讓他不辭辛苦給自己畫花黃,多加一個印記,只會讓昔昔心裏明白現在的處境艱阻,進而更難受而已。

荀澈聞言,無奈停下手中的筆來,心知今日非同尋常,是女孩成人的日子,等到今天過去,他會對女孩忍不住做什麽,荀澈自己心裏都不敢篤定。

及笄禮的昔昔此刻确實美的讓人心神難以自持,讓荀澈沒想到的是,太皇太後和長懿讓宮中技藝精深的繡娘給昔昔趕制出來的衣裙,竟然是一襲淺紅的衣裙。

上身襦衣層層疊疊的蹙金雲紗,用銀線勾勒出展翅欲飛的五尾鳳凰,腰封系的仍然是三層淺紫珠鏈,迤逦拖地的裙幅繡彩蝶穿飛花間戲舞,趁的女孩身姿妙娜動人。

讓荀澈心想算是提前飽到眼福,看到女孩着嫁裝的美态。

昔昔看荀澈遲遲不走,女孩開口催促,清眸含着懇求的意思,

“澈哥哥,少頃蘭姑姑要來親自給我梳妝,我還不想被她看到,澈哥哥快點走也好。”

荀澈長眉微挑,長指輕輕點蹭女孩淺粉的唇瓣一下,就徐徐轉身離開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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