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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話的是個小郎君, 身形清瘦,尚未及冠,十八·九的模樣, 看起來比姬玉落大不了多少, 臉色蒼白, 厚重的大氅壓在身上, 感覺都能把他的腰給壓彎了。
這便是霍家的嫡幼子,霍琮。
再有兩年及冠, 他便要承襲世子之位了。
而他這具破身子,總會讓人想起當年他被庶兄算計的事。
院子裏的丫鬟仆婦知他身份不一般, 見他在院子裏放肆, 只圍着他勸,護衛也都犯難地不敢上手。
都說主君與宣平侯府斷絕了關系,這些年他的種種作為,确實都沒把宣平侯放在眼裏, 可有些事霍顯能做, 底下人卻不敢做。
霍顯推門出去,那叫嚣聲才停了下來。
劉嬷嬷看看姬玉落,又看看門外的情形, 左右為難,最後一嘆氣, 總歸選擇陪在屋裏,給姬玉落倒了水, 姬玉落一邊撫摸着脖頸,一邊去通過花窗縫隙去看。
聽說霍三公子是打娘胎裏就體弱多病, 從小到大就是個藥罐子, 又被霍顯算計下了藥, 身子才變成如今這樣,走兩步都喘。
看他那雙迸着火星子的眼,想必是恨極了這位兄長。
霍琮确實是恨極了。
他推開攙着他的小厮,追到廊下揪起霍顯的衣領,“父親呢!錦衣衛的人将父親帶走了,你把他怎麽了!”
霍琮的眉眼與霍顯生得有幾分相似,可年紀尚小,稚嫩尤存,霍顯看着這個在嫡庶身份上高他一等的幼弟,嘲諷地扯了扯唇,而後輕而易舉地掰開他不算禮貌的手,輕輕一推,就将霍琮丢在了臺階下。
小厮大驚,忙過來扶:“公子!”
霍顯彈了彈皺亂的衣襟:“霍琮,越大越沒規矩了,舉止不端,還不敬兄長,你在國子監就學了這些?”
霍琮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來,啐他:“你算哪門子兄長,霍家才沒有你這種敗壞家門的混賬東西!你給我把父親放了,我尚且還能當你存了一絲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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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霍顯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我與你們宣平侯府是沒什麽關系了——都聽見了?誰讓你們随随便便放人進府的!還不動手?不想幹就給我趁早滾蛋!”
如平地驚雷,方才不敢上手的護衛和放霍琮進院的丫鬟仆婦皆是一懼,方發覺自己犯了大錯,忙手忙腳亂地去拉霍琮。
霍琮掙紮:“霍顯!父親他、他腿傷複發,受不得昭獄苦寒,你若還念點血脈情分,就莫要做這等喪盡天良之事!”
霍琮臉色都青了,不知道是病的還是氣的,霍顯看他一眼,輕飄飄道:“吵死了,丢出去。”
少年的吵嚷愈遠,屋裏的劉嬷嬷也從這三言兩語中捕捉到了關鍵,只見她神色一變,在霍顯進屋時,道:“侯爺他……”
劉嬷嬷頓了頓,沒似霍琮那般直言,委婉道:“他犯事了?”
霍顯看了眼劉嬷嬷身後的姬玉落,“嬷嬷也要替他求情?”
劉嬷嬷為難地沉默片刻,“他到底是你生父,既然恩斷義絕,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便好,可——”
霍顯擦着手,手裏一股霍琮身上的藥味,他不耐煩道:“行了,嬷嬷不必多言。”
姬玉落垂着眼眸,熱鬧看了一半,便沒有興致了,只一聲不吭地冥思苦想。
霍顯所言難斷真假,還得過問師父或是謝宿白才行,可他确實沒将她交去诏獄,無論他想要什麽,左右不會是她的性命,這點暫時不必擔心,且他與趙庸之間必有間隙,只是不知這間隙可大可小,能否為她所用。
姬玉落整理完思緒,心下要稍稍安定了些,卻見劉嬷嬷言罷要走,盡管假面被挑破,可她也并不想與他同榻整宿不眠,于是忙出聲道:“嬷嬷……”
據她了解,劉嬷嬷乃霍顯乳母,分量還是有一些的。
劉嬷嬷聞言頓步,回頭看姬玉落臉上惶恐之色,難免操心,躊躇少頃,只怕主君今夜接連動氣,萬一又……
要不,将夫人安置去偏房歇息一晚,也好讓他們夫妻二人靜靜心。
劉嬷嬷想定主意,正要說話,卻聽霍顯先一步開口:“适才是為夫不好,讓夫人受苦了。”
劉嬷嬷一聽,當即松了口氣,主君到底是個有分寸的人,她欣慰道:“這就對了,夫妻麽,床頭打架床尾合,瞧這門窗大開,炭火都不暖了。”
說罷,劉嬷嬷阖了窗,頭也不回地走了,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姬玉落面上的可憐惶惶不見了,霍顯表露出的愧疚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面無表情,防備的姿态依舊,只仰頭看他,露出那段雪白的脖頸,上面的紅痕清晰可見。
霍顯的目光在那上頭多停留了會兒。
沖動了。
他沉默片刻,上下打量她,道:“去沐浴。”
姬玉落知道他起碼今夜不會對自己如何,性命之危解除,而她眼下披頭散發,渾身髒亂,甚至還沾着不知道誰的血,于是不反駁就進了湢室,喚來小丫鬟添水。
霍顯側目凝着湢室門扉上挂着的珠簾,許久才推門出去,吩咐護衛嚴加看守後,遣人喚了籬陽。
今夜發生太多事,先是宮中,後是賭場,昭獄接連進了不少人,籬陽正忙着審問。
他快馬加鞭來到霍府,書房裏,霍顯沒點油燈,只燃了只燭火,光線很昏暗,只能看清他沐浴後微濕的發尾。
籬陽上前,“主子,賭場裏抓的不少都是尋常百姓,剩下的夥計跑了幾個,嘴很硬,只怕沒個三兩天不肯吐露。”
霍顯“嗯”了聲,道:“三法司的幾位大人如何了?”
籬陽道:“不肯開口。”
預料之中。霍顯道:“關着吧,留口氣出去就行。”
所謂留口氣出去,和扒掉半層皮沒有任何不同,這些人要在獄裏吃盡苦頭,但行事的獄卒最會拿捏分寸,并不會傷及性命。
可是……
籬陽猶豫:“侯爺他也要……如此嗎?”
過了許久,久到籬陽覺得那燭光都快滅了,才聽霍顯不冷不熱地“嗯”了聲,說:“注意點他的腿。”
籬陽應下。
霍顯又問:“你來的路上,碰到霍琮了?”
宣平侯府和鎮撫司恰在一個方向,霍琮乘馬車,籬陽騎馬,一慢一快,應是能撞上。
籬陽:“是遇上了。”
霍顯:“他身子看起來不好吧?”
籬陽稍作思忖,何止不好,是很不好。他道:“三公子先前其實就到鎮撫司鬧了一陣了,沒人搭理他,他才又來了您這……他身子本就日益虧空,如今又入了冬,再一着急,自是不太好。”
霍顯撫了撫眉尾,嘆氣道:“我讓你給他找的大夫呢?”
籬陽道:“這幾年侯夫人替三公子尋遍名醫,屬下陸陸續續也往她面前送了不少人,可都治标不治本,三公子底子差,得精細養着,不是兩劑重藥能痊愈的。”
他說罷,霍顯便不再說話了,只攏眉靜止。
不知他在想什麽,籬陽也不敢胡亂猜測,只想起方才路上霍三公子憤懑的怒斥,他看籬陽,就像在看一個為虎作伥的敵人,更不要提對着霍顯是怎麽個樣子。
籬陽心裏難免騰起一股沉甸甸的惆悵。
霍顯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算了下時間,便起身欲回主君,他斜觑了籬陽一眼,淡淡道:“把你臉上那點悲天憫人收了再出去。”
籬陽站直:“是!”
待到霍顯走後,籬陽又站定片刻,仰頭拍了拍臉,正色後吹了燭火,這才抵着寒風走了。
霍顯的時間果然沒算錯,姬玉落正正從湢室裏出來。
不再是一身瑕白寝衣,她穿戴嚴實,就坐在桌前,有要靜坐一夜的打算。
也對,都撕破臉了,還裝什麽呢。
霍顯走來,她也只是瞟了他一眼,而後閉目養神。
他居高臨下望着她。
嗯,霍琮的到來給了她時間捋清思路,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所以反倒放松了。
但也不是完全放松,嘴角還繃着呢。
霍顯心下一哂,心裏忍不住劃過一個念頭,這樣的壞脾氣,若是樓盼春在的話,他想必會很喜歡。
樓盼春這人,說好聽點是喜歡迎難而上,難聽點就是犯賤,越是刁鑽的性子,他越愛收拾。
霍顯在旁坐下,拉過姬玉落的小臂,後者驀地睜眼,作勢就要一掌劈過來。
霍顯接住了那只手,“你還沒打夠?我這人不喜歡趁人之危,等你傷好了,咱們再打。”
這話說的,仿佛适才掐她脖子的人不是他。
簡直是個變臉怪。
姬玉落看向他手裏的藥酒,權衡之下,向他攤開掌心,霍顯挑眉,還是将藥酒給了她。
就見她垂首拉開衣袖,露出成片青紫。
這是前面打鬥時,她用手臂擋了他踹過來的力道,霍顯沒有收力,那一下急重,也得虧她反應快,否則就不是只一片青紫這麽簡單了。
姬玉落很粗糙地塗抹好藥酒,而後又坐直閉上眼。
既來之則安之,但與霍顯同在一屋檐下,以防他又套話,最後套不成話再惱怒動手,眼下是打不過了,姬玉落不想幹以卵擊石的蠢事,索性避開與他交流。
她就在這兒坐一宿,待明日清晨,紅霜總該打聽出今夜發生之事。
于是姬玉落就閉了眼,然不多久,她耳尖一動,似是聽到一串叮叮當當的聲響,她眉宇微蹙,心中才生出一個不妙的念頭,就聽“咔”地一聲,一只冰冷的鐐铐扣住她的手腕。
姬玉落猛地睜眼,就見霍顯攥着鐐铐的另一邊,神色自若地扣住了自己,似笑非笑地說:“今日不說也無妨,咱們來日方長。我累了,不想陪你在這兒坐一夜,夫人,上榻吧”
姬玉落:“……”
作者有話說:
當霍大人掏出了奇奇怪怪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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