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再遇母女

她不曾加入兩個少年的行列,她雖是韶光的姐姐,但他更該有自己的夥伴。

韶靈轉身走出花園,望着太湖假山石的一抹藍色身影,她仰着脖頸,觀望着許久。

那人一襲藍衣,五官雖稱不上俊美,單眼皮,鼻梁很挺,雙唇豐潤,皮膚白皙,單看着很一般,但合在一起卻獨獨生出一股輕慢之氣。

他坐在高高的假山上,望着遠方,仿佛跟周遭的山水融為一體。

“洛公子……”她唇畔有笑,朝他揮揮手。

許久他才低頭,臉上卻沒任何神情,他看她的眼神,總是有些悒郁難解,仿佛有種淡淡的恨意。

可她跟他不過數面之緣,兩人雖不投機,卻也不曾有過任何不快,這一點,她實在好奇。

好大的架子啊。

韶靈在心中冷笑,臉上卻不氣不惱,笑靥愈發燦爛,紅唇微揚。“洛公子,爬這麽高?小心別摔下來。”

“別以為每個人,都吃你這一套。”

正在韶靈轉身之際,假山上傳來這一句話,洛神的嗓音很輕很淡很好聽,聽上去有點虛無缥缈的意思,跟他清高的容貌的确匹配。此人,的确是以氣質取勝。

這是他對她說過的第一句話。

不過是個陌生人,他卻說得像是熟知她許多年……

她抿唇一笑,回眸看他,一臉溫柔嬌媚。洛神一看她的笑,淡淡轉過臉,視她為無物。

“洛公子,方才有一只蜘蛛,爬到你袖口裏去了。”

洛神清高孤傲的臉上,面色驟變,他猝然掉頭看她,可恨的她卻已然揚長而去。

他一揮袍袖,憤然從假山上躍下,凝望着韶靈的背影,怒氣消散之後,他依舊眉頭輕蹙,憂心忡忡,遲遲不曾舒展開來。

這兩日,韶靈在暗中交代了連翹,若是七爺要見韶光,他一定要借故婉拒。

離別前夜,她依舊去見了七爺。

“七爺,明早天一亮我就走。”

韶靈沉默半響,最終紅唇輕啓,視線鎖住那慵懶閑散的男人背影,他偶爾也會看來高貴又優雅,月色清輝從窗戶透出來,落在他的腳邊。

他着紫色華服,袖口衣襟縫制着黑色綢邊,繡着銀色薔薇花紋,更将他與生俱來的好樣貌襯托的高貴典雅。

“洛神跟你一道去。”

他說的篤定,沒有一分起伏,一分情緒。

洛神是慕容烨身邊的人,留他在自己身邊,慕容烨究竟是何等用意,她豈能不知?她眼神含笑,并不抗拒。

“好。”

“不要拖太長時間,爺等不了。”

那雙漆黑如墨的眼底,卻沒有任何閃爍,他遙望着遠方一輪圓月,說的冷淡。他的語氣,像是奄奄一息的病人。

韶靈聞言,笑的生冷,面色果斷,眉目之間堅定如火。

“七爺哪有病的這麽重?”

他內力深厚,她又用藥壓着他體內的毒性,別說一年半載,哪怕是兩三個年頭,他亦不會面臨生死危機。

他轉身的時候,月色在他的眼底模糊一瞬,随即轉為清明。

他不怒反笑,眼梢處的風華更是魅力盡顯。

“韶靈……”

慕容烨的語氣溫柔的不同尋常,他每回這麽呼喚她的名字,她便心中發涼。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依舊殘留着涼意,韶靈眸光輕閃。

她眉頭一皺,遠方的天地之間,拉開一道無邊無垠的巨大黑幕。

她任由他慕容烨握住她的手,終于有一日,即便就在他的指掌間,她亦不會再害怕。

但其中的原因……她無心深究。

阜城。

“少爺,您回來了!”

韶靈依舊坐在馬背,微微擡眼,眼前一處府邸,冠着“洛府”兩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仆人欣喜若狂,沖着洛神行禮,從他手裏接過馬鞭,領着駿馬去了馬廄。

她聽聞洛神是七爺唯一的摯友,這兩年周游列國,年前才剛回來,其餘的,一概不知。

“我府裏可不能騎馬進去。”洛神回過身來看她,神色淡淡,丢下一句,一副貴族少爺的尊貴氣派。

他是看她遲遲不曾下馬,心生不耐了?還是暗諷她在雲門裏騎馬的往日行徑?

韶靈躍下馬,跟着洛神走入府內,她噙着笑容,問道。“洛公子是阜城人士?”

“不是。”他依舊目視前方,穩步前往,往來的下人一看他,就朝着他低頭行禮。

他突然停下腳步,唇邊浮現出一抹古怪的笑:“只是在這兒買了塊地,建了個園子。”

韶靈玩味地望向他,心中不禁咂舌,此人深藏不露,口氣不小。

他很快斂去笑容,指了指方向:“你的屋子,就在最東邊。”

“我每天都會很忙,洛公子不必去那兒找我,應該會找不到人。”韶靈笑裏藏刀,卻說得體貼。洛神骨子裏清高自傲,要沒事就不必日日見面,免得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可以幫你找一處鋪子。”洛神負手而立,眼神卻并不友善。

可以,卻不是樂意。

他似乎……并不喜歡這件差事。

韶靈揚起紅唇,眼底清明見底,寥寥數字,表明初衷。“我不喜歡假手于人,靈藥堂的地方,我自己來尋。”

“随你。”洛神沒想過居然碰了個釘子,眼神透出淡漠,他徑自越過她,将她丢下。

韶靈獨自走入街巷之中,她站在人流之中,周遭人聲鼎沸,從不同方向而來的人們,要去向不同的地方。

而她就像是一根釘子,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阜城……永遠都這麽親切,雖不是她的故鄉,這兒的熱鬧繁華,總是讓她迷戀。

她在阜城的中心街道,找了一家待價而沽的空鋪子,屋子很大,整潔如新,地段也是很好。她付了銀兩,得了地契,就派人修葺裝潢。

忙了小半日,她才得了空,望了一眼身上的紅衣白裙,笑了笑。在大漠穿了三年的男裝,回到雲門,沒幾件衣裳是合身的。韶靈走入一家古樸的老店,雖然其貌不揚,但裏面的綢緞,宛若百花争鳴,美不勝收。

打量一周,韶靈在長臺前停下腳步,指腹暗暗拂過一匹緞子,她已經……許多年不曾穿過絲綢美衣。

掌櫃見韶靈駐足不前,笑着迎上,“這位小姐,想要什麽樣的緞子?”

韶靈但笑不語,她從未有過一瞬間,詢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樣的緞子,想做什麽樣的衣裳。

掌櫃以為她拿不定主意,主動推薦:“你看,這個水天碧色是最配你的,不過價格也高。”

她輕點螓首,眼神柔和。“就這個吧。”幽然的碧色綢緞,銀色的水紋,像是靜好歲月,年華沉澱的模樣,高貴的驚心動魄。

“小的為小姐量個尺寸。”

剛量了尺寸,門口又走來兩人,聲音傳到韶靈的耳畔,掌櫃急急忙忙從布簾後走出去。

“我幫你在裁縫店訂了一套裙子,後天就是侯爺的生辰,你仔細準備準備。”

“是,母親。”

韶靈透過深藍布簾,望向鋪子裏去。

說話的,是一對母女。

婦人約莫四十歲,雙頰飽滿,鳳眸斜長,一襲金色對襟裙子,雙手套着一對碧玉镯子,看來雍容華貴。

年輕女子身子高挑曼妙,挽着滿月髻,額頭蓄着彎彎的劉海,身着淺藍色綢緞長裙,身上的首飾并不多,一只碧玉釵在黑發中閃耀,雙耳垂着玉珠,細眉美眸,一臉娴靜的大家風範。

抓住布簾的五指,暗暗收攏,韶靈不溫不火地笑着,像是在觀賞一副美麗風景。

她怎麽會想到,她怎麽能想到,這一對母女,居然會自己送上門來!

偌大阜城,她來的第一日,竟就見了她們。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跟她們……還真是有緣。

孽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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