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謝了。”席亭舟從一場圍追中全身而退, 實屬不易。

平常總梳得一絲不茍的黑發稍顯淩亂,額前幾撮碎發翹起,挺闊的西裝起了皺褶。

方蘅拍拍他的手臂, “客氣什麽。”

“你快和星泉報個平安,他快急死了。”

席亭舟接過祝理送上的備用手機,準備聯系方星泉,大跨步走到一旁, 接連播出幾通電話皆石沉大海,男人不由壓低眉宇,眼神逐漸淩厲。

“我說後半段怎麽突然停止攻擊, 原來是買家下令收手。”方蘅同前去追擊行兇者的警察通完話,摩挲着下巴沉吟:“為什麽會突然叫停, 總不可能良心發現了。”

祝理聞言同樣疑惑,耳機裏接入電話, 再度陷入忙碌。

“星泉沒事吧?”方蘅見席亭舟回來, 擡頭問了句。

席亭舟神情冷凝,道:“打不通星泉的電話。”

方蘅臉色陡變, 兀自安慰自己:“不着急,不着急, 先問問他同學朋友。”

“我問過了,他室友說他借了車匆忙離開了。”席亭舟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與此同時,祝理的聲音插入, “老板, 老席董那邊有動作了。”

“據跟蹤秦嬈的人彙報, 她五分鐘獨自離開了老宅。”

“林辰呢?”席亭舟聲音降到冰點。

祝理搖頭, “沒見他走動, 可能在屋內, 也可能我派人過去盯着前先走了。”

“星泉聯系我後,我第一時間派人去了老宅。”祝理補充道。

胸口擴散開不祥的預感,席亭舟眉頭緊擰,轉頭對方蘅說:“你去找星泉,我回趟老宅。”

方蘅面色陰沉,卻未反駁他,颔首贊同,利落上車絕塵而去。

“你這會兒回老宅不太安全。”祝理擡手攔住席亭舟不明智的決定。

他們都知道,席家父子間的戰争已經正式打響,席亭舟這會兒去老宅,完全是上趕着送人頭将軍。

“我得确認星泉在不在那兒。”席亭舟健步如飛走向祝理的車,明明差點出車禍,卻不見半點心理陰影。

寒風吹動鬓角碎發,他的堡壘早已不再固若金湯,正狼狽地丢盔卸甲。

祝理快步追上他,“如果星泉在老宅,老席董肯定會主動聯系你,你冷靜點,我不認為星泉會沖動到直接找上門。”

席亭舟不為所動,拉開車門動作熟練坐上駕駛座。

祝理還在系安全帶汽車就跟箭似的射了出去,“哎喲,我還不想英年早逝!你開慢點!”

“席亭舟!!”

席亭舟拿出賽車模式,目光直視前方,眼瞳漆黑如墨,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祝理蜷縮成一團,身體使勁兒貼緊椅背,用力到擠出雙下巴,“你別沖動,你也不想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吧,說不定星泉安全着呢,你忘了星泉最注重交通安全了嗎!”

絞盡腦汁的話根本沒有過腦,噼裏啪啦倒豆子似的脫口而出,結果車速居然真的漸漸慢了下來。

祝理緩緩睜開眼睛,汽車靠邊停下,他發自內心舒出一口氣,太好了,他還活着。

席亭舟揉了把頭發,毫無預兆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吓得旁邊的祝理一激靈,雙腳直接蜷縮到座椅上。

“廢物。”席亭舟咒罵道。

祝理瞪大眼睛,有生之年居然能聽到席亭舟自己罵自己。

“小不忍則亂大謀,咱們是要做大事的人……”

勸到一半,手機鈴聲忽然響起,顧不得安慰席亭舟,祝理立刻接通,進入工作模式。

“老板,林辰名下資産有大變動。”

祝理捂住聽筒,小聲推測:“應該是秦嬈去辦的。”

席亭舟眼眸覆上一層寒霜,“動手。”

“是。”祝理聞言眼睛發亮,打從席亭舟開始對林辰心生懷疑,便着手調查林辰,到後面自然會順藤摸瓜調查到秦嬈。

林辰幹的事,無非是圈內纨绔子弟常見的那些,祝理看了頂多翻翻白眼,嫌棄惡心罵幾句渣男,調查秦嬈幹的事困難重重,真正查到後,震驚得他三觀炸裂,難以置信看起來賢良淑德的秦嬈會是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年輕時竟然做過席昆遠一段時間秘書,莫名其妙消失後,再出現就成了林崎女朋友,祝理震驚得眼珠子快掉下來,拿給席亭舟看時,問他,你猜這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

席亭舟沒做回答,擡首睨了他一眼,祝理頓時後背發涼,如果一切都是一場謀劃,一盤棋,未免太可怕了些。

關于秦嬈的行為,席昆遠知情嗎?或者根本就是席昆遠一手安排的。

等席亭舟拿給他兩個小袋子,叫他去做個DNA鑒定,祝理人傻了。

“誰和誰的?”

席亭舟:“林辰跟我父親。”

即便在聽到席亭舟要求時就有了答案,但真正得知自己猜中了,祝理仍不敢置信,太震撼,太荒唐,太魔幻。

“你……你還好嗎?”祝理不禁關心起自己兄弟精神情況。

席亭舟神情一如既往淡漠,“嗯。”

這時候,祝理忽然覺得席亭舟像個AI挺好的,換做任何普通人,估計早崩潰無數次了。

“你別強撐着,要不下班我陪你喝兩杯?叫上梅姐和老林。”祝理小心翼翼提議。

席亭舟瞥他一眼,“他倆在國外。”

祝理理直氣壯,“沒關系,咱們可以視頻,線上喝。”

席亭舟:“……”

“好意心領了,用不着。”

若非席亭舟一臉「你再說我刀了你」的表情,祝理打算再勸倆小時,正好到下班時間。

“行,我馬上送去鑒定。”

答案在意料之中,林辰和席昆遠果真有血緣關系。

席亭舟拿到結果時,反應平淡,“工作去吧。”

祝理擔憂地注視他,輕手輕腳關上門,囑咐嚴秘書別讓人去打擾席董。

過往二十多年人生皆是虛幻,所謂的家庭和睦是一場騙局,父親總教導他和林辰要兄友弟恭,好一個兄友弟恭,難怪父親對林辰格外寬容疼愛。

腦中閃過他們三人坐在一起用餐,談笑的畫面,原來他們真的是一家人,只有自己是多餘的。

雙手攥成拳頭,手背青筋鼓起,席亭舟閉上眼睛強壓住內心的暴怒,百種滋味萦繞心頭,二十多年所構建起的精神世界正在坍塌。

他以為最親近的家人,全是騙子。

夜幕四合,華燈初上,辦公室裏沒有開燈,席亭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手機被他扔到一旁,電話線被他拔掉,切斷一切聯絡方式,沉浸在個人世界中。

他是個奔三的成年人,倒不至于崩潰到一蹶不振,但他也确實不是沒感情的機器,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些信息和它所帶給自己的負面情緒。

理智回籠,席亭舟開始梳理分析自己所得到的全部信息。

秦嬈第一次出現在席昆遠身邊,是作為秘書,此時席昆遠和林念已經結婚,也就是說席昆遠一面許諾海誓山盟,博得林家信任,一面出軌。

他記起方星泉跟自己探讨過的一件事,他母親和舅舅相繼離世,有沒有可能其實是人為?

假如剝掉所謂愛妻如命的皮,一切從利益出發,事情便容易看清多了。

所謂窮小子與富家千金的真愛故事,不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騙局,席昆遠愛的不是林念,而是林念背後的林家,利用林家創立自己的公司,塑造愛妻人設,讓林家人放松警惕,全心全意助力他的事業,在林家父母去世後,進一步吞掉林家。

林念去世,把林崎一家三口接回家照顧,順理成章掌控林家,順便還能獲得一個好名聲。

樁樁件件,一樣也沒落下。

席亭舟越思索越心驚,這麽多年,他從未懷疑過席昆遠,若非星泉出現,讓他窺見一絲端倪,身在局中,他大概會被隐瞞一輩子。

——

“星泉!你吓死我了!”方蘅緊緊抱住方星泉,強而有力的手臂差點把方星泉勒窒息。

“舅……舅……放開……”方星泉拍打方蘅手臂。

方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抱得太用力,急忙松開懷抱,“你怎麽會在這兒?”

方星泉深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咧開嘴角:“争當熱心好市民。”

一位漂亮的警花替他解釋道:“這位小朋友舉報裏面那位林先生□□。”

方蘅詫異,□□的不是秦嬈嗎?

二十分鐘後,灰頭土臉頭發淩亂的秦嬈沖進警察局,“阿辰!阿辰!”

方星泉努努嘴,“真兇這不就來了嗎。”

方蘅朝他豎起大拇指,“真有你的。”

“星泉!”一道高大的身影稱得上狼狽地跑進來,見到方星泉的剎那,用力将他擁入懷中,仿佛要與少年合二為一。

這回方星泉沒喊痛,嗅着席亭舟的氣味,慌亂的心髒逐漸安穩,太好了,席亭舟沒事,平平安安回到他身邊。

兩人緊緊相擁,天地間好似只剩下他們彼此。

旁邊的方蘅沒眼看,念及倆人剛經歷過波折,暫且背過身忍忍。

周圍驀地響起吸氣聲,他疑惑回頭,好家夥,大庭廣衆下抱一抱就算了,竟然親起來了!

但凡方蘅手裏有點東西,保準已經折了。

“席!亭!舟!”方蘅大喝一聲,一個箭步沖上去打人。

席亭舟眼疾手快把方星泉攬到自己身後,擡手擋住方蘅的攻擊,得虧席亭舟往常沒少鍛煉,否則只能被方蘅壓着打。

“舅舅,我還沒檢查席叔叔身上有沒有傷,你別……”方星泉急得大喊。

方蘅聽得腦仁兒疼,天啦,他們家哪兒來的戀愛腦基因,妹妹是,外甥也是,他必須得看嚴實點,要不然肯定只有挨欺負的份兒。

秦嬈涉嫌□□進了局子,而且她身上不僅涉及席亭舟一樁案子,還有多年前林崎的車禍,再加上謀奪他人財産等多項罪名,雖然有些案子比較久遠,但好在林崎這個關鍵證人還活着,并且在席亭舟安排的醫療團隊精心治療下,身體日見好轉,非常有利于警方偵破案件。

林辰身上本就不幹淨,随随便便找一個罪名就能把他扔進去關一段時間,何況秦嬈是他母親,秦嬈幹了那麽多壞事,他可能毫不知情嗎。

至于席昆遠,他暗地裏收攏念遠的股份,插了不少自己人在公司裏,試圖從席亭舟手裏奪回念遠,傳給林辰,奈何林辰的腦子着實比不上席亭舟,從小到大回回輸給席亭舟,他們能在席亭舟眼皮子底下蹦跶這麽久,不過仗着親情二字。

當真相揭露,席亭舟對他們失去感情,僅剩下厭惡,憎恨,他們于席亭舟而言什麽也算不上。

“逆子!我是你爸!你居然叫警察來抓我!”席昆遠養尊處優多年,難以置信席亭舟敢這麽對他。

“從小到大,我可半點沒有對不起你!混賬,忘恩負義的東西!”

席亭舟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漆黑的眼瞳尤似一潭望不見底的湖水,看上一眼,便錯覺自己即将墜入深淵。

謾罵聲遽然卡在嗓子眼兒,席昆遠胸口莫名升起一股顫意,他倉皇回神,他竟會害怕自己的兒子,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老了,而他的兒子,正年盛,可以輕易趕走他,咬碎他。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念遠,你的名字不配和我母親放在一起。”席亭舟一句句像冰錐貫穿席昆遠大腦。

席昆遠瞳孔震顫,腦子耳朵裏全是嗡嗡聲,半晌發不出任何音節。

“你……站住!”席昆遠的嗓音陡然變得嘶啞難聽,驚慌失措地大喊:“我不準!我不準!”

席亭舟不再理會他,腳步堅定地走出大門,陽光下一道颀長的身影牽住男人的手,兩人并肩前行,消失在席昆遠渾濁的雙目中。

“不……不……不行!”席昆遠宛如剎那白頭,往日鍛煉得當的身體頓顯老态,嘴裏來來回回念叨着同樣的話語。

他處心積慮忙活大半輩子的東西,臨到頭竟然被人如此輕易毀掉。

竹籃打水一場空,席昆遠渾渾噩噩被警察帶回警局,精神恍惚。

“外公外婆叫我回去吃飯,你陪我去吧。”方星泉腦袋靠上席亭舟肩膀。

“好。”席亭舟洗完澡彎腰整理浴室,拎起方星泉換下來的衣物,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掉到腳邊。

兩人雙雙投去目光,方星泉眼中閃過一絲心虛。

“車庫裏應該沒這輛車。”席亭舟撿起鑰匙。

方星泉一把搶過,“我借我室友的。”

“明天拿去還給他。”

席亭舟半阖眼簾,大手一把撈過少年精瘦的腰,“車呢?”

“停車場。”方星泉故作鎮定道。

“帶我去看看。”席亭舟貼近他耳朵。

方星泉支支吾吾講不出話,席亭舟手上力道加大。

“疼疼疼——”

然而席亭舟并不理會他叫疼,方星泉無法只能老實巴交帶人去看他藏進樹蔭裏破破爛爛,恍若廢品的車。

席亭舟血壓飙升,閉着眼睛也能想到方星泉用這輛車做了多少危險的事,怪不得秦嬈肯放過自己,叫人收手,怪不得找不到林辰,打蛇打七寸,秦嬈的軟肋就是林辰,方星泉必然對林辰做了些秦嬈心髒無法承受的事,才會逼得秦嬈不得不收手,否則以秦嬈的手段,必然會反過來威脅方星泉。

“你!”席亭舟眉頭緊皺,臉色鐵青,移開視線穩住自己的情緒。

“席叔叔。”方星泉上前一步,可憐巴巴地鑽進席亭舟懷中,貼着他的嘴巴道歉:“對不起,我錯了,保證沒有下次。”

席亭舟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推開,神情嚴肅地盯着他,“別撒嬌。”

“對不起,對不起。”方星泉轉過頭低下親吻席亭舟按住他肩膀的手指。

他每道歉一次就親一根手指,望席亭舟一眼,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裏盛滿男人的身影。

席亭舟周身怒火幻化成飛上天的氣球,一點點消失,“你真是……”

他猛地把人摁進懷裏,吻上這張花言巧語的嘴,“氣死我算了。”

方星泉乖乖仰頭回應男人的吻,像溫順的綿羊,像熱情的小狗。

遠處的路燈照進少年眼眸中,星光點點,爍爍生輝,他的唇殷紅濕潤,像熟透的果實,香甜誘人。

席亭舟視線彙聚少年唇上,眸色漸暗,似有浪濤卷起,勁風吹拂,他的愛戀,他的欲火,他的渴望,仿佛都能在這雙唇上得到滿足。

外套、上衣、長褲、鞋襪、一件件形成指路标,通往別墅深處。

“席亭舟。”方星泉明亮的眼睛凝注視男人,認真地說:“做吧。”

“讓我擁有你。”

如此動情的邀請,誰會拒絕,以至于一向理智精明的席亭舟沒察覺到方星泉話中的不對勁。

席亭舟垂首親吻他的少年,他的愛人。

“好。”

搖曳的小花被風吹落花瓣,寒風凍得光禿禿的樹枝顫抖,初冬悄無聲息來臨,夜色漸深,街道上空無一人,唯獨黑暗中一輪銀月散發出泠泠光澤,為這蕭瑟的季節更添一分涼意。

屋內暖意融融,床頭花瓶裏的花束嬌豔綻放,緋色的,嫣紅的,火一般的赤色,一朵朵似與人争春。

盛放的花朵散發出馥郁的香氣,仿佛要浸入骨髓,舒展的花瓣倏然簌簌抖落,一瓣又一瓣,時而輕緩,時而迅速。

滿瓶花朵亂顫,不消片刻便落滿一櫃子,一些飄落到地毯上,一些飄入床褥間。

柔軟的花瓣徐徐降落在紅潤的唇上,一時分辨不清誰的色澤更豔,嘴唇張合将花瓣抿入口中,皓白的牙齒輕咬了下,少年俊眉微蹙,“有點苦。”

男人含笑吻過他的鼻尖,緋紅的花瓣揉碎在唇齒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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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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