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疤痕
疤痕
再轉眼,已經正式上課兩周了,班裏大部分人只混個臉熟,名字還沒記全,可前後左右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了。
沈晴前面的叫徐成舟,老實本分,一心只埋頭苦讀。
聽說本來是考一中的,結果中考發揮失常,沒有勇氣複讀,又不甘心在二中,心裏憋着一口氣,都用在了學習上。
他的同桌便是梁和風,沈晴剛開始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後來還是是聽同寝室小羽說的,他倆初中一個學校一個班級。
小羽還說了很多,可沈晴并沒有聽進去。
後位也是兩個男生,其中一個和海麗同一個鎮,是一個學校畢業的,但不是一個班級。
可鎮上的中學基本就三四個班,雖然不在一個班,但在校園裏都是見過的。
她和海麗像是肉夾馍裏肉,前後左右都是男生。
小羽正吃着肉夾馍,聽到沈晴的話,笑得嗆了嗓子,一直不停的咳嗽。
沈晴拍了拍她的後背,嘟囔道:“不至于吧。”
小羽擡起頭,頂着她那不知是笑紅還憋紅的臉道:“這福氣別人都羨慕不來。”
沈晴學着《甄嬛傳》上寧貴人的語氣,叉着腰:“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奴才可消受不起。”
話未落下,兩個人便哈哈笑了起來。
小羽咬了一口餅,神秘兮兮的靠過來:“別人我不知道,可梁和風這人,有毒。”
沈晴不以為意:“是砒|霜也沒事,毒不到我身上。”
小羽附和道:“是是,你百毒不侵。”
沈晴依靠在床頭下的被子上,自言自語的說:“反正我和他又沒什麽交集。”
——
學習枯燥乏味,窗外微風拂過,麻雀叽叽喳喳。
試卷上的題目解得讓人心煩,沈晴轉過頭,發現海麗正扭着頭和方輝交談着。
她放松了片刻,便又重新低下頭攻克難題。
片刻,海麗拿出一張紙,寫寫畫畫後,推到了沈晴眼下。
上面寫着:“同桌,下課走廊樓梯下,有事商議。”
近在咫尺,還搞這一出,營造了十足的神秘感。
“同桌,你知道方輝喜歡誰嗎?”
“誰啊?”
“江如。”
江如、海麗、方輝都是一個學校的,江如和方輝是一個班。
是有次閑談中方輝知曉沈晴和江如軍訓時一個宿舍,便時不時有意無意的提起江如。
所以沈晴并沒有那麽吃驚,因為方輝已經露出了端倪。
走廊裏人聲鼎沸,沈晴看着海麗:“所以呢?”
“方輝想讓我們去試探一下江如的心意,看看……江如是不是也喜歡他。”
“可以。”
“啊。”海麗沒想到她答應的這麽幹脆。
一個人小心翼翼的通過一個不熟的人去了解他喜歡的人的情況時,就值得沈晴走這一趟。
無論是否有結果,她都想幫他一次。
五班在五樓,他們湊着下午的大班空一路逆流直上,剛到門口,便看到江如在欄杆上倚着,與同學談笑風生。
江如長得并不是國色天香,也沒有美的多驚豔,可她的長相給人一種看着舒服,想親近的感覺。
順着視線江如注意到了她們倆。
“你們怎麽上來了?”
“來找你聊天。”海麗是自來熟,快步過去挽住了江如的胳膊。
沈晴站在原地,提議道:“去操場走走?”
操場上只有零星幾個人,應該是下節課上體育課的班級,她們三個并排走着,聊着瑣碎散事。
說數學多難學,吐槽化學老師有多嚴格。
生物老師講課多搞笑。
“你們都有喜歡的人嗎?”海麗忍不住開口。
沈晴接收到信號,率先開口。
“我沒有。”
“江如呢?”沈晴玩笑似的問道。
身邊的人有些難為情,久久沒有回話。
看出她的不情願,沈晴沒有再勉強,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沒事,不想說可以不說,我們只是聊着玩。”
“也沒什麽,只是……
我是偷偷喜歡的。”
确實,心事很難宣之于口。
更何況她們的關系還沒到好到把老底掀起來的地步。
上課預備鈴響了起來,她們也沒繼續深聊,她不主動說,強問下去多少有些不禮貌了。
她們如實的告訴了方輝,方輝高興的表情沒堅持多久便滿臉愁容。
也是,江如喜歡的也不一定是他。
方輝嘴角嗫嚅幾次,遲遲不敢開口。
可最後,還是開了口。
“你們可以幫我再去探探嗎?以前在班裏的時候,她對我若即若離的,我也摸不清她是怎樣的想法。”
他怕被拒絕,更怕她不理他。
看着方輝一臉情癡的模樣,這個請求她倆還真不知怎麽拒絕。
無法拒絕,便只能答應。
敢情,她倆成偵探了。
又逢周末,自習課。
沈晴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小鏡片,放在書架上,用手整理着劉海,嘴裏哼着歌。
海麗看見她這幅惬意的模樣,取笑道:“你不怕你這小鏡子被學生會查到,自習課他們查的很頻繁。”
“不怕,我還有很多片。”
大鏡子碎了,那些小碎片她沒丢掉,放在那,随用随拿。
海麗無言接答,轉開了話題。
“怎麽回家?”
“坐公交。”
“你家在哪來着……
“青湖鎮。”
“對,我這記性。”海麗用手敲着頭。
“別敲了,再敲記性更差了。”
沈晴收起鏡子,歪着身子往桌洞裏艱難的放着。
“你認識沈亦嗎?”
前上方傳來聲音,低沉富有磁性。
沈晴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呆愣了幾秒後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給自己說話。
是梁和風。
雖然對他沒什麽好感,但沈晴的教養不允許她無視別人的問題。
“啊?”
“他也是青湖鎮,你認識嗎?”
“他呀,小學同學。”
“挺社會的……”
話沒說完沈晴便捂住了嘴,沈晴非常後悔,她一貫不是多嘴的人,這次怎麽一下沒收住。
她一面怪自己多說話,一面又想着說都說了,逃避也沒用,索性不如從他嘴裏套點“情報。”
“你怎麽認識他?”
“初三同班同學。”
完了。
男生一般關系都很鐵,更不用說畢業班的了。
她倒不是怕沈亦怎麽樣,而是他太啰嗦了,又得問這問那。
沈晴心裏不踏實,略帶有命令的語氣,破罐子破摔道:“梁和風,別告訴他我說他社會,也別讓他知道我們一個班級。”
可說出來怎麽都像是扮豬吃老虎,底氣不足,一點都震懾不住人。
更何況是他梁和風,最不吃的就是這一套。
他嘴角隐隐笑着,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但在沈晴這是權當他答應了。
高中生活枯燥乏悶,難得過周末,沈晴在被窩裏遲遲不想起床,在睡了好幾個回籠覺後,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沈仙雲,你昨天說八點在春風街集合,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電話那頭發小兼閨蜜方問雨的聲音咆哮開來。
沈晴将手機音量往下調低了幾個格後,看了眼時間,又将手機重新放回耳邊。
她匆匆起床,拿起洗漱用品往水池跑去:“馬上過去。”
“我等了半個小時了,限你十分鐘到。”那頭下達着期限。
“保證準時到達。”
沈晴到達春風街時,遠遠地便看到方問雨坐在街頭的長椅上,一只手領着兩杯奶茶,一只手撥弄的手機。
時不時的擡頭往前看看,有些心不在焉。
沈晴故意放輕腳步,靠近她,準備給她個“驚喜。”
她正準備撲過去時,方問雨突然回頭,吓了沈晴一跳。
“你怎麽突然擡頭了!”沈晴用手扶着小心髒,嗔怪道。
“你每次都來這一套,我早就注意到你了。”說罷将手裏的奶茶遞給她,“諾,你喜歡的,按照你的口味來的。”
“愛你,小雨。”
“就你喝奶茶事多。”方問雨一臉“嫌棄”地說道。
“不是事多,是精致,小芳,注意你的措辭。”
“沈晴,你要是再喊一次這兩個字,小心我…”
“怎麽?”
“下次奶茶給你加“小料”。”
“我錯了。”
“原諒你了。”
她怎麽舍得生仙雲的氣呢。
——
春風街是鎮上的商業玩樂一體街,這裏更多的是年輕人的聚集地。
方問雨在一中,那裏一個月放一次假。
憋了一個月的她仿佛與世界隔離,明明以前她們經常來這玩,她卻東走走西跑跑,像沒來過一樣。
沒一會沈晴就覺得跟不上她的步伐了。
“問雨,咱們找個地方歇歇吧。”
方問雨看着網吧的大門兩眼放光。
沈晴內心是拒絕的,但又有點躍躍欲試。
她一次都沒去過,一直對網吧有主觀印象,再加上家裏将這列為“禁忌之地”,她總覺得這是個不好的地方。
但又有一顆屬于小青年的叛逆心,越不讓去越好奇。
最終,還是被方問雨拉了進去。
剛到門口,沒有想象中吵鬧的聲音,進到裏面,可能臨近午飯,只有寥寥幾人,還有淡淡的煙草味夾雜着不知是什麽的劣質香水味。
她看見方問雨熟練地把她哥身份證遞過去,與老板很熟撚。
老板将身份證遞回來,看了她們一眼,說:“只能玩一個小時,有警察來問就說是來查資料的。”
“規矩都懂。”方問雨爽快答道。
沈晴蹭了蹭方問雨的胳膊,小聲問道:“你經常來?。”
方問雨以同樣的低聲回她:“只來過幾次,我哥經常來。”
可能有方問雨他哥這層緣故,老板還送了兩瓶飲料,她們兩個随便找了個沒人的角落。
開了機,卻不知道幹什麽了。
本來進來的目的就是感受一下這裏面的氛圍。
也就那樣吧,沒有想象中那麽刺激。
沈晴将手裏拎着的零食放到桌上,兩個人成了吃播。
“我們來的不湊巧,以前都有帥哥。”方問雨遺憾的說道。
她們本來的目的就是吃吃喝喝看帥哥。
不玩游戲,又看不到帥哥,确實沒什麽樂趣。
她們兩個吃飽了,就開始打一些雙人小游戲,再通最後一關時,差一點就打死了大BOSS,可惜還是她們死了,沈晴沒忍住叫出了聲。
“刷刷”全部的視線都看了過來,前面的人一回頭,沈晴想,青湖鎮真小。
是沈亦。
“沈仙雲?”
“嗯?有事?”
一副勿擾的模樣。
那人絲毫不在意,笑嘻嘻的問道:“你和梁和風一個班。”
是肯定句。
但沈晴還是明知故問道:“你怎麽知道?”
“梁和風說的。”
“………”
叛徒!!!
“………”
“還說什麽了?”
“還有什麽?”
沈亦反問道。
“沒有了。”
沈晴快速回答他。
看樣他沒多說些別的,可沈晴心裏還是覺得梁和風挺不講義氣的。
沒辦法,讨厭一個人就算他什麽都沒做還是很讨厭他。
相對,喜歡一個人就算他做了錯事還是會選擇去包容。
十月,對于學生而言,是最喜歡過的月份之一,因為有從一開學就開始盼望着的十一小長假。
可假期前的月考就顯得沒那麽美好了。
這是高中的第一個考試,班主任和各科老師都非常看重。
每個學生都處于一種緊繃的狀态,畢竟,初次考試,展示學習成果的時候到了。
但也總有一些無所謂不在乎成績的學生,自習課該怎麽鬧怎麽鬧,上課該睡覺的睡覺。
物理老師講完最後一個習題時,下課鈴正好響了起來。
在說完老師再見後,沈晴便立馬坐下翻着桌上習題冊,準備趁熱打鐵。
沈晴這幾天做題做的腦子迷迷糊糊的,所以當梁和風拿着課本轉過頭時,她沒察覺到。
梁和風便擡眸看到沈晴随意紮起的高馬尾掃着細長脖頸,手裏轉着筆,只露出了側臉。
認真起來的她,與平時完全不一樣。
沒有了平時的嘻嘻哈哈和不饒人的模樣。
當沈晴無意擡頭便看到了梁和風微微往前探着身子又欲言又止的模樣。
梁和風顯然感受到了對面的目光,回了神,把書放在沈晴的習題冊上,嬉皮笑臉的說:
“這個題我有點沒聽明白,你再給我講講呗。”
沈晴有些納悶,這人是看不出來她不願意和他多說話嗎。
“幫幫想學習的孩子吧。”他裝作可憐兮兮的模樣。
他開了口,她還是沒能拒絕。
說來也奇怪,沈晴的數學爛的一塌糊塗,物理卻能跟得上腳步。
沈晴看了一眼原題,拿起草稿紙和筆,拿着書往前靠近了些,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便開始講題。
題目是一道非典型力學題,會比一半題目多一些彎彎繞繞。
“你看,牆面支持力和懸線拉力的合力與重力是一對平衡力,即G=G’,再套入下面這兩個公式……”
沈晴用筆圈住書上重點記憶的公式,看向他,他的目光不在書上。
沈晴盡量讓自己心平氣和的說:“我看你也不是不會,就是……”
“疼嗎?”
她話說了一半,被他打斷了。
“啊?”
沈晴有些不明所以。
“我說你手腕上的疤,看樣子挺嚴重的,還疼嗎?”
順着他的目光她低下頭看向那個跟随了了她十三年的疤痕。
沒什麽表情地回答:“不疼了。”
聽江女士講這是她幼年時将一瓢剛燒開的燙水從桌子下拔下,盡數澆在了兩胳膊的前臂上,在慌亂之際,恰巧江女士那兩天看了部電視劇,那裏面的人物也是燙傷,用醬油倒上去能防止起水泡,可一不小心,把醋當成了醬油,撒上去,水泡全被拱出來了,過了好久好久才消了腫。
直到現在,江海蓉還時不時提起此事。
“如果我沒拿錯說不定不會落疤。”
“那時候也傻,怎麽不知道帶你打幾天消炎藥。”
“那時候你天天平舉着手,都不敢放下。”
每每說起,不免內疚。
或有時和沈林國提起,要帶着她去激光祛疤。
沈晴的态度是明令拒絕。
理由也很簡單。
她沒有覺得有這個疤能影響到她或嫌棄它的存在,反而陪伴她這些年,早已習慣。
習慣夏天穿短袖時別人的詢問,她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煩的解釋。
也習慣把它當成一種幸運,陪着她度過一個又一個難關。
只是這些年,還從未有人問她疼不疼。
疼不疼,她也忘記了,畢竟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從回憶中抽出,她看着一旁也在走神的梁和風,開口道:
“能不能認真一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