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瓦解
瓦解
立春後陰雨綿綿,剛剛冒頭的花草小苗被不規則的雨強打着頭,卻不垂葉,而是瘋長起來,愈發的茂盛,牆根、小花園裏,随處可見,蔥綠一片,像河邊的青苔。
離下課還剩五分鐘時,語文老師留了一個課下作業。
以“雨”為主題,每人搜集一首詩詞,後附上簡單緣由,可以摘抄古作,也可自己作。
讓沈晴第一節晚自習收起來,放到辦公室,她來批改。
詩詞好找,可這見解少不了要動動腦子,所以班級裏的哀聲怨道四起。
“同桌,你是不是自己寫?”海麗好奇的看着沈晴。
“我可寫不了,但我已經想好用哪首了。”
“哪個?”
沈晴笑而不語。
沈晴從初中有了詩詞意識起,便熱衷搜集意境美,寓意好,上口流利婉轉的詩詞歌賦。
詩詞這塊,無論是豪放派還是婉約派她都愛。
詩詞歷史悠久漫長,別說雨,風花雪月随便拎出來一個,怕是三天三夜都讀不完。
靈感一瞬,她了卻于心。
選中了她最喜歡的那一首,也正符合老師的要求。
她也想過,或許有重複的,可心境不同,理解也是不相同的。
她沒想到的是,巧合之所以叫巧合,便是人算不如天算。
講臺上,語文老師翻着她帶來的作業本子,在等上課鈴聲響。
她扶了扶滑落在鼻梁的眼鏡,開口道:“我大體都看了一遍,不錯,你們都很用心,由于時間有限,我挑了幾個咱們一起賞析賞析。”
沈晴用手托着腮,像是在發呆。
“韓輝,為什麽選夜雨寄北?”
被叫名的韓輝腳下找着棉拖鞋,腿邊的凳子随着他的動作叮叮當當的挪動着,他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來。
班裏笑聲也随即升起。
沈晴也回了神,随着大家的目光看向水哥。
韓輝外號“水哥”,外號的大致來源應該是他手裏有四五個水卡,誰水卡裏沒錢了都找他借卡。
每次都是嘴上說着只此一次,可有些下次再借時,他也會慷慨相借。
是嘴硬心軟的主,也是個糙漢子,平時喜歡唠些游戲或講些葷段子。
女生和他說話不敢超過三句,一言不合就開車,弄得小女生又惱又羞,還無計可施。
水哥嬉皮笑臉的說:“它不是火嗎。”
語文老師臉上大寫的無奈,對他也不抱什麽希望了。
“班裏有兩位同學寫了蘇轼的《定風波》,前面賞析大致相同也就算了,值得一提的是
——
老師用手撐着講臺:“他們最後一句竟然寫得一模一樣。”
班內一片嘩然,都在等着看熱鬧。
沈晴聚起了神,她有強烈的預感,其中一個必然是她。
老師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又一字一字:“今三月七日,借前人詞,以映今日。”
沈晴心裏泛起波浪,心跳不受控的加速,吃驚之餘,更好奇另一人是誰。
而班裏裏的人同樣也好奇,在下面竊竊讨論着。
老師豪邁,也不賣關子,直接開口說了兩個名字。
“梁和風,沈晴。”
沈晴乖巧整齊的站了起來。
不知所措。
“你們商量好的?”
臺下的同學哄笑着,還有敢開玩笑,不知尺度的:“老師,他們不用商量,是心有靈犀。”
倏地一下,沈晴漲紅了臉,腦袋裏炸起無聲的風暴,占據着她的思想,大腦一片空白。
她用餘光瞄向另一主角,可那人依舊雲淡風輕,似笑非笑着,要不是作業沒經別人的手,沈晴都懷疑是梁和風偷看她作業了。
她又不禁想,他怎麽想到的。
一字不差,這也太巧了吧。
老師含着笑讓他們倆其中一人有感情的朗讀一遍這首詞。
甚至還有同學揪着,讓他倆一起,來個男女混合朗讀。
沈晴惡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那人才收斂了些。
沈晴是穩不住聲音再朗讀《定風波》了,這差事落到了梁和風身上。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餘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雖然這首詞她已不知寫了多少遍,讀了多少遍。
可當梁和風念起,卻又是另一番悸動與戰栗。
原來真的有心跳到窒息這種感受。
少年的嗓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嘴裏吞吐萬千豪言,卻又卷起無盡纏綿,每一字像鋼琴上的鍵盤,起起落落,每個音符都敲打着她的心。
似有光束,圍繞他左右。
她在心中反複的默念着那句:也無風雨也無晴。
一句話說不出兩個名字,但一句詩可以。
今天之前,她從未想過這句還能這樣理解,今天之後,她也只想過這樣理解。
她只敢低着頭偷偷看着,僞裝成無意扭頭,原本臉上的漲紅還未褪完,這個角度,她只能望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
十六七歲,正是情窦初開的年紀,這個年紀每個人似乎都要經歷的一個劫,當她發覺有那麽一點心動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雨打柳葉,細嫩的新芽盤在柳枝上,早讀的聲音蓋過點點雨聲,由于晚上沒休息好,沈晴托着腮,發着呆,昏昏欲睡。
後面的吵鬧聲透過朗朗書聲傳入她耳朵裏,但她沒有心思逐字逐句的去聽,但每一句都清晰無誤的出現在她腦海裏。
“阿金,你床下怎麽那麽多衛生紙。”
是水哥的聲音,阿金是另一個男生,他們一個宿舍。
“昨晚看片看過頭了。”阿金嘿嘿的笑着。
“梁和風,昨天你感受到床動了嗎?”
水哥又加大了聲音。
沈晴心裏告訴自己不要聽,可聽到梁和風的名字又不自覺的豎起耳朵。
梁和風低笑,聲音醇厚,帶着些許春意:“很激烈。”
說罷他們附近的幾個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
在沈晴還沒反應過來時海麗已經扭過頭:“你們幾個要不要臉。”
“你可以不聽,人家沈晴怎麽沒事,就你事多。”
聽到有人Q自己,沈晴拿起書,假裝很沉浸的讀課文。
試圖逃過一劫。
可海麗不依不饒的扯着她的胳膊,可憐兮兮的說:“同桌,你看,他們都欺負我。”
快幫我罵他們。”
沈晴無奈,心想知道擺平不了,還沒事招惹他們。
他們還在說個不停,海麗也一直纏着她,沈晴用口型對梁和風說:“不要臉。”
他一臉高深莫測的笑:“沈仙雲,裝什麽純情小蓮花啊。”
“?”
“你叫我什麽?”
“……”
“誰告訴你的這個名字的?”
他笑而不語。
還能是誰,看這情況,沈亦不會把她三年級小男生揍到人家哭着求饒的事也說了吧。
“悶騷男。”沈晴憤憤的說道。
“這個稱呼真不錯。”
他把不要臉貫徹到底,也只有他能讓她啞口無言。
“要不要我給你科普一些小知識?”
沈晴捂住耳朵:“不聽不聽……”
可絲毫沒能阻止他,細碎的聲音一點點滲透進她耳裏,卻不是想象中的黃色廢料。
“沈晴,你這樣真像個小傻子。”
沈晴從桌上随意拿起一個筆記本扔向他,随後用手又補了一巴掌。
他躲過了筆記本,卻躲不了她的巴掌。
這巴掌帶着怒氣,咯的她的手都麻了,她呼呼的吹着手掌。
他在一旁無情的嘲笑她的動作。
“再笑?”
“我錯了。”
認錯倒挺快。
身旁的人對他們的打鬧習以為常,他們也沒在意過別人的目光,“理所應當”的玩鬧着。
在柳樹徹底抽新的三月底,沈晴決定把用了十幾年的劉海換成中分,一開始還好,但慢慢頭發長到眼睛上,按照以往本該剪掉,可現在不得不忍受着,關鍵是還那麽醜。
江女士經過多輪勸說,軟的硬的都用上還是沒能改變沈晴的決心。
最後說了句随你吧,算是妥協了。
沈晴和方問雨約着買衣服,沈晴順道又去理發店拉直一下劉海。
兩個人一直玩到天擦黑才盡興。
周日的上午,沈晴跟着江海蓉去堂嬸家,堂嬸年齡小,剛結婚沒兩年。
前不久剛生了個小姑娘。
沈晴看着包在褥子裏的小團子,不自覺的拿起手,想戳戳她的小臉蛋。
手還沒摸上,江女士發了話:“你下手小心點,她皮膚骨頭的都太嫩了。”
“我知道。”
堂嬸在一旁笑呵呵的說道:“希望她以後能長成她仙雲姐姐這麽漂亮。”
江海蓉伸手揪掉沈晴身上一根掉落的頭發,笑着說:“她也很纏人。”
那段最是流行自拍,一系列美顏軟件上線,轟動一時。
沈晴自拍了一張照片,又拍了相冊裏小時候的照片,發到空間。
文案:從小美到大。(後跟一個害羞的表情)
沒過幾分鐘,便有了好幾條評論的消息。
老妖:【真漂亮!】
卷春空回複老妖:【有眼光!】
張寧:【哇哦。】
卷春空回複張寧:【嘻嘻。】
L:【真自戀。】
沈晴盯着這個評論愣了兩分鐘,一直糾結怎麽回複,是回複“要你管”還是“我願意”,亦或是“就問你我美不美。”
但最後這些一句也沒用上,因為他又評論了一句:【現在和小時候長的一模一樣。】
卷春空回複L:【那可不。】
發完這句話的半個小時內,沈晴一直頻繁的打開手機,劃拉兩下,再關上,重複了十幾遍。
可手機上方再也沒有出現有一個叫梁和風的發來消息。
最後确定他不會回複,才将手機關上,在被窩裏胡思亂想。
她的情緒什麽時候這麽反複的呢?
或許是在遇到梁和風的那一天。
因為除了這個人,她想不到其他能說服自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