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把控

把控

五一放假三天,沈晴一天半都在睡覺,剩下那些時間寫寫作業打打游戲,時間過得捉不住的快。

早上,不過七點,先鬧鐘一步的除了敲門聲還有江海蓉的叫喊聲。

沈晴抄起臂膀上的被子蒙住頭,希望能隔住一陣陣襲來的聲浪。

門外的人抱着不把她叫醒不罷休的态度,遲遲不停手。

困意逐漸被惱怒替代,幾次翻來覆去沈晴光着腳把房門打開,語氣有些不耐煩:“喊我這麽早幹什麽。”

“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了今天去你姥家。”

沈晴半睜着雙眼,又抱着被子重新躺在床上,喉嚨模糊發出聲音:“昨天我不是說了,我下午開學,就不去了。”

江海蓉将沈晴身上的被子扯下來,随後拉開了窗簾:“下午早回來一會。”

沈晴用手擋着眼睛,有些不适應透窗照來的光,哼哼唧唧的說:“那也不用去這麽早吧。”

“下午早回來,上午不得早去會,再說,你起床後收拾收拾,吃個早飯不到時間了嗎。”

沈晴想,從家裏到姥姥家也就半個小時的路程,哪需要起那麽早準備。但她沒反駁,因為無論她說什麽江女士總有說辭等着她。

沈晴慢吞吞的穿着衣服,江海蓉在一旁給她收拾床,陽光逐漸濃烈,沈晴看向外面高高挂起的太陽,突然想到——

“媽,怎麽去呀。”

江海蓉擡起頭:“騎電瓶車,你爸今天沒空。”

沈晴瞬間更不想去了:“曬死了。”

“還沒出門,你就曬死了?”

“我成年後就馬上考駕照,”沈晴摟着江海蓉的肩膀,笑着又說:“當母後大人的專屬司機。”

“那等着你這個小司機持證上崗。”江海蓉臉上蕩着藏不住的笑意,深深淺淺的魚尾紋跳躍着。

從姥姥家早着早着回來還是有點晚了,好在離晚自習開始還有十分鐘,沈晴先班主任一步走進教室。

五月的天氣白天如夏,傍晚如春,彼時沈晴踏着微涼的晚風推開教室的門,門響那一刻,教室裏百無聊賴的學子聽見響動,紛紛擡起頭。

衆人眼神齊聚,一時間沈晴有些無措,她也不知道緊張個什麽。

大多看見不是老師或者陌生人都再次低下頭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只有幾個熟人用眼神打着招呼。

這時,沈晴一瞥,便看到了梁和風。

他手上別着一支筆,桌上有練習冊和草稿紙,應該在解數學題。

“送你一個成語,風姿卓越。”

本當沈晴以為他沒看到她的時候,他突然來拽起文來。

沈晴穿着一件軍綠色的短款風衣,腳上穿了個短靴,頭發是江女士編的複古小辮,最上面夾了個小蝴蝶結。

複古路線,像是上世紀走來的留學女學生,這是進入梁和風腦子裏的第一想法。

平時正常上課是不會這樣穿的,以往都會先回宿舍換一些平常穿的衣服,今天來太遲,沒去宿舍,而是直奔了教室。

沈晴暗戳戳的開心,可嘴上說出來的是,她故意為難他:“怎麽,敢情我以前是姿色平平?”

梁和風逃離重點:“我可沒這樣說。”

“不信。”

“不信就算了。”

班主任進來了,堵住了沈晴的下一句話,沈晴只能低着頭瞪他,他也只彎起眼睛,“友好”的沖她一笑,右邊的酒窩若隐若現。

酒窩裏面像是真的有香醇的美酒,還未品嘗就已被熏陶迷離。

沈晴坐正身子,無意間手撫到左半邊臉,勾了勾笑。

要不說是緣份呢,她左邊一個酒窩,他右邊一個酒窩,想想都讓人……

心動啊。

第二節晚自習時,海麗扔來一個小紙條,上面大概是放學有事找她說。

周日晚是沈晴小組裏值日,沈晴放下手中的凳子往講臺上看,臺上的海麗從放學道現在都一直發着愣,沈晴心裏大概知道她要說什麽事了。

操場長椅上——

“百利威要和我分手。”海麗聲音低長,帶着哭腔。

“什麽理由?”

“沒有理由,他說不喜歡我了。可我們明明很好。”

“那你同意了嗎?”

海麗搖了搖頭,“他不給我理由我憑什麽分手。”

沈晴欲言又止,想着勸她好聚好散,但好像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前兩天我看見他和一個女生舉止暧昧,是不是,”她頓了一下,“移情別戀了。”

沈晴觀察着她的動态緩緩說出。

海麗瞪大了眼睛,淚珠還挂在臉上,:“你什麽時候看見的,你怎麽不早給我說?”

沈晴讨厭這種感覺,像是在質問一樣,說話直了些:“早給你說就能阻止他喜歡別人這個事實了?”

海麗低下頭用手擦着淚,有些委屈:“至少我有點準備。”

沈晴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重:“我怕我看錯了,誤會了他,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對方止不住的淚和嗚咽聲,沈晴也不知怎麽勸,只能默默遞給她紙。

“沈晴,你看到的,早上我只要沒吃早飯,他逃課也得讓我吃上,他一天都不落的給我說早午晚安,還有很多很多,他對我這麽好,怎麽可能喜歡上別人,是不是我哪惹他不高興了,他故意讓我生氣的,然後明天一早他笑着說是他錯了。”

真正喜歡一個人怎麽舍得讓她傷心呢?

既然舍得,就是不在乎了。

“海麗,你這是在自欺欺人。”

“可我真的好喜歡他。”

沈晴嘆了口氣,感情本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算是見識到為了愛情失去自尊,失去自我是什麽模樣了。

直到操場上的人走的不剩幾個了,海麗才把臉從膝蓋拿出來,眼睛周圍紅紅的,劉海也亂糟糟的,她吸了吸鼻子,搖搖晃晃的站起身。

“回去吧。”聲音是悶悶的沙啞。

“不指望你這一會能想通,但既然他說了分手,無論有沒有理由,都不該繼續了。”

“知道了。”

沈晴以為海麗真的能把她的話放心裏,可沒過幾天她看見海麗往百利威桌子上放了一個盒子。

她看的投入,走着走着不小心碰到了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

道歉的話還沒說完,被撞的人開了口:“看什麽呢,這麽入迷。”

沈晴聽聲音就知道是梁和風,怪不得撞那麽疼。

“你管我。”

沈晴抱着胳膊,裝作很疼的樣子:“疼死了。”

梁和風看穿了她的小把戲:“你的反射弧也太長了,能裝的像點嗎。”

“梁和風,你竟然說我裝。”

走廊裏他們兩個你追我趕,突然,梁和風停下,沈晴的額頭撞上他的後背上。

她捂住額頭,這次是真疼。

“梁和風,你故意的吧。”

他的後背怎麽那麽硬。

梁和風想去碰她的額頭,被沈晴躲開了。

梁和風收回手:“你看前面,”他下巴一仰,前面一男一女,男是百利威,女是沈晴那天放假看到的女生。

小威滿臉笑,女生倒是一臉敷衍的樣子,心不在焉。看着他們,沈晴突然想起剛才海麗的模樣,小心翼翼。

真有意思,他讨好她,她讨好他。

“他好像在腳踏兩只船,還很自豪的樣子。”

梁和風望着前面的一男一女,諷刺的說道。

“男生不都喜歡吃着碗裏看着鍋裏,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沈晴實事求是的敘述着。

“你想法太武斷了吧,你不能把所有男生都一概而論。”

他低頭看着她,表情誇張的維護男權。

“那你會嗎?”沈晴半認真的問道。

沈晴擡頭看他,映照在眸子裏的是他的模樣。

而他說:“誰知道呢。”

他可以認真的回答,可他偏偏讓她心緒不定。

校園裏人頭攢動,梧桐樹下三三兩兩,勾畫着偌大青春的美麗一角。

這個年紀,明明可以有最真誠的許諾,也可以利用自己年少的身份信口開河。

他知道的,随随便便一句話她都深信不疑。

可他說,誰知道呢。

像中蠱一樣,一點一點,侵蝕着每一處神經。

她勾起最後一份理智,用在嘴上,抵禦真心假意,屏蔽真真假假的話。

只要不承認,沒人知道她喜歡他。

也不用害怕別人的目光。

熄燈鈴的音樂響了兩分鐘後,聲音漸漸由高到低,消失的樓下宿管阿姨的叫喊中。

宿舍上方的燈由亮到暗到熄滅只用了兩秒鐘。

沈晴合上手中的書,坐在床上,穿着天藍色的睡裙靠着後牆,門外查寝的手電發出的光與黑夜成了鮮明的對比。

熄燈後不能在宿舍随意活動,不許有亮光,不許坐着,不許說話,只能乖乖躺在床上睡覺。

這些把學生逼瘋,引得一片苦叫連天的規矩太多,好像他們所能做的也只有妥協。

等到外面手電筒的光越來越遠後,宿舍裏的竊竊私語漸漸湧了出來。

聊明天吃什麽,聊誰又和誰談了戀愛,話匣子打開,一環接一環,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又總在外面有一點響動時默契的閉上嘴。

“沈晴,要不要在網上買衣服。”小羽和她的床挨着,她一伸手就能摸到沈晴的頭頂。

天天見別人買快遞,也在網上看過許多衣服,她還真沒買過。

那時候考慮不到質量問題,就是覺得網上樣式多,還便宜。

沈晴趴在床上,看向對面,烏黑烏黑的,只能看到小羽亮晶晶的眼睛:“想,你有網銀嗎?”

“有是有,裏面沒錢了。”

“咱學校不是有銀行嗎,能存錢。”另一上鋪的室友搭話道。

小羽探起身子,“我今天去看,壞了。”轉而問沈晴:“你卡裏有錢嗎?”

沈晴有點哭笑不得說:“我還沒辦卡。”

沈林國平時都是給她現金,她用習慣了,所以也沒有辦銀行卡這個意識。

上鋪再次傳來聲音:“那你們要不等周末去辦,要不借其他人的。”

小姑娘心裏是不能存什麽事的,一旦想好了,一會都不能等,更別說要她們巴巴的挨到周末了。

對鋪的室友出了聲:“那天我去超市,見梁和風和趙澤拿着快遞從門口走來,你們可以問問他們。”

她這樣一說沈晴隐隐想起梁和風好像說過他在網上買了個像磚頭一樣的充電寶。

但是—

“你還知道咱班裏誰有嗎?”

“那幾個走讀應該都有,但也和人家不熟呀。”

室友說的不錯,向來走讀和住校的都像是一個大集體裏的兩個小梯隊。

“你不是和梁和風關系挺好,還不是一借一個準。”

“誰跟他關系好。”沈晴不由自主的否認。

“哈哈,嘴硬吧你。”室友低沉的笑聲擊穿了她的口是心非。

雖然按捺着想法,可心裏不受控的泛起漣漪,她覺得,雖然有些難為情,但她開了口,他應該不會拒絕她。

第二天,沈晴先去問了趙澤有沒有網銀。

誰知那人一貫的不着調,擠眉弄眼的:“阿風有,去借他的。”

沈晴朝他翻了個白眼,還阿風,叫的可真親密。

或許是小羽她們昨晚一臉悲壯的說周末前能不能穿上新衣服全靠她的誇張表情,亦或是她想确認些什麽滿足自己不是自作多情的小心思。

她躊躇半天,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斟酌着每個字,怕用詞不當會換得一個相反的結果。

最後一閉眼,開了口。

是拒絕的回答,也是第二次他拒絕她。

她很有耐心的問為什麽,是不是不方便。

但結果,好像沒什麽結果。

第一次的拒絕在意料之中,那時他們不熟,他可以毫無顧忌,随心所欲。

可第二次,她想破腦袋都想不出個所以然。

她甚至覺得,他們的關系從來都沒那麽好。

所有的情感根本束縛不住他,他只按自己的節奏來。

她的心情像是在天邊懸挂,看盡了雲升月落,又忽得掉落懸崖,好不狼狽。

天邊懸崖,他一手掌控。

她反複琢磨着他的想法,以為看透,實際不沾一絲半點。

從第一次到第二次,他沒變,好像是她想要的越來越多了。

她以為得到的是偏愛,是與衆不同,是獨一份。

可現實是自以為是,是自作多情,是她淪陷。

在心裏建設的來自他的安全感一剎那被盡數推翻。

她依然與他周旋着,告訴自己不要表現出來。

先動心的人,就已經輸了,她可以欺騙在語言行動上欺騙所有人,獨獨邁不過自己的那道坎。

她高傲敏感,不會輕易低頭。

可她已經輸了。

大概高中三年也只有高一相對輕松些,沈晴和室友在手機上看完衣服付完款後才發覺快上晚自習了。

一路小跑到教室,教室裏燈關着,多媒體上放着電影。

是周六。

班主任允許每周六可以看電影,刨去回家,一個月能看兩次。

別的老師也會偷偷給放一些跟學習相關的電影。

沈晴快要走到座位上是,丁雪從後面拉住了她的手,又使了點勁,往後拉了拉。

“我同桌回家了,你坐這看吧。”

沈晴拒絕的話沒說出口,丁雪往裏挪了個位置,給沈晴騰出來了她的位置,沈晴看着後面的人都在認真的盯着大屏幕,她要在這拉拉扯扯,肯定會影響到其他同學。

丁雪的座位是中間第三排的位置,觀影效果極佳。

沈晴有些僵硬地坐在凳子上,眼睛看着前方,心緒卻不知飄向了哪裏。

“你怎麽來這麽晚,都看一會了。”丁雪低着聲音問道。

“在網上買衣服呢。”

“你不知道,剛才好幾個男生要看鬼片。”

丁雪縮了縮脖子:“還好,梁和風說老師讓看《羅馬假日》。”

沈晴看着喋喋不休的丁雪,故作玩笑:“他胡說的吧。”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信了。”

他是英語課代表,大家當然都信他,不信也沒辦法。

占有欲讓每個和他親近的女生都成了假想敵,正如現在,她讨厭自己會對丁雪有不好的想法,卻又無可奈何。

她當然不會承認這是嫉妒。

沈晴能感受到背後有雙眼睛看着前方,可他的前方不止大屏幕,還有她。

感應到他的呼吸和溫度她動都不敢動。

她想坐他前面的吧,可總不能太主動。

他不同她講話,她也不說。

她知道,他忍不住的,這不,梁和風喊了她的名字。

沈晴扭過頭:“叫我幹什麽。”

“你的頭擋到我了。”他故意找茬的說。

“那我走?”

“不用不用,你的頭比電影好看。”

“梁和風,你說,”

“嗯?”

他一臉認真的等她的下文——

“你是不是欠揍。”

沈晴邊說邊擡起手,掐住了他的胳膊,正想使勁,身邊傳來了憋笑聲。

梁和風和沈晴同步看向笑聲的來源,看見丁雪帶着笑意的臉,沈晴臉一熱,抽回了手。

沈晴用眼神狠狠地剜了梁和風一眼,轉頭繼續看着電影。

沈晴非常後悔,她想她怎麽這麽沒出息,他就說了一句話,她就又重蹈覆轍了。

純英文的字幕聽得腦子暈暈的,很容易将人引入另一種思緒裏。

是讓人臉紅心跳的風花雪月。

“我曾無比堅定的底線,被他和我對他的喜歡一寸寸的腐蝕,而我一次次的妥協。”

——摘自沈晴的手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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