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生病
生病
沈晴想,她是樂觀的,因為無論發生什麽不愉快的事,都能保持着清醒與理智。可有些事情就是克她,她不想去想,也想不明白。
高中的宿舍不算差,這次分到的是陰面,有八個床鋪,只住七個人,剩下的一個是放行李的,規則是早到早挑選。
她看到宿舍名單時,發現楊月在隔壁宿舍,還小失落了一下。
沈晴将床上的被褥收好了後,才來了第二個人。
那女生推開門,笑了笑,走到沈晴對面的床上坐下,上面是已經收拾好的床鋪。
可沈晴來時宿舍明明是鎖着門的。
那女生自行解釋道:“我家離學校近,所以我早上就送來了。”
“我說呢,一直沒見你。”沈晴笑着說。
談話間,宿舍陸陸續續來滿了人,直到最後一個人到,宿舍只剩兩個床位了,一個是沈晴上鋪,另一個是沈晴隔壁的床位。
女生走到沈晴面前,一雙歐式大雙的眼睛盯着她,嘴角揚着,嘴唇上還有口紅附着,聲音有些大:“我可以住你上鋪嗎?”
“當然。”
沈晴覺得,這人雖然一臉和善,但周身的磁場确是和她相斥的。
又或者是她最近心事太多,太敏感了。
簡單的認識了下,楊月便在門外喊她,一起去吃午飯。
熟悉的南食堂,這個暑假後,開通了二樓,賣一些小吃。
她們都是吃的青菜雞蛋面,味道還不錯。
“沈晴,你們宿舍怎麽樣?”
“還行。”
“你們宿舍呢?”
“感覺有兩個不好相處的,你不知道,剛才她們把行李放在另一個女生的床上,把人家的床搞得可亂了。”
“關鍵是她們不認識。”
這樣的人确實有些過分。
“那你就明哲保身,她們不找你的你的麻煩,你就當她們是空氣。”
“也只能這樣了。”
再晚一些,大家都聚集在班裏開班會,新班級還是高一的那棟樓,只不過是在一樓。
不用爬樓梯,應該是最大欣慰了。
整棟樓都是明亮的,明明沈晴一擡頭,便能看到高一所在的班級。
能看到又怎麽樣,現在已經是別人的班級了。
而原來的人,都散落在各個班級,也有了新同學。
沈晴與楊月找了個中間第三排的位置,沈晴自進班級,後面的女生一直看她,目光中帶着溫暖。
沈晴确定自己不認識她,還沒來得急解疑答惑班主任便踏着鈴聲走了進來。
班主任年紀看着約莫五十歲左右,個子不高,帶着眼鏡,腋下夾着一本類似于書的東西。
他先介紹了一下自己,原來是原高一二十四班的班主任,班裏還有幾個同學與他是相識的。
他教英語,說話有些緩慢,語氣沉穩。
他點了一遍名字,大家也算初步相識了。
他還說了對未來的許多期望,尤其是高二這一節點,時間如金子一般。
讓大家一定把握好,好好珍惜這不易的時間。
大概說了半個小時,他才朝外走去,回了辦公室。
楊月和身旁的女生聊的熱乎,沈晴将教材寫上名字,胡亂翻着。
“你是沈晴吧。”
沈晴疑惑地向聲音的來源處看去,是剛才一直看她的那個女生。
“你認識我?”沈晴想了又想也不覺得她們見過。
“你認識趙澤嗎?”
從記憶中提取出一小段,沈晴兩眼放光:“你是他女朋友。”
韓憐羞澀的點了點頭。
“原來是徒弟媳婦。”
韓憐疑惑的“啊”了一聲。
“你回去問問趙澤就知道了。”
韓憐眯着眼笑,也算默認了這一稱呼。
遇到只在傳說中的彼此總歸是新鮮的,話題也多。
沈晴一整晚的郁悶在碰到韓憐後便煙消雲散了。
第二天,沈晴在走廊碰到趙澤,問他為什麽沒提前跟她透個風,不然也不至于有些尴尬。
“我在你說說下面評論了,我媳婦和你一個班。”
“師傅,你怎麽回事,轉身就忘了。”
沈晴仔細一想,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最近腦子真是不好用了,老是忘東忘西的。
“我可能記錯了。”
趙澤一臉迷茫的望着沈晴,見她臉色實在沒有多神采,也不敢多提別的。
時間流動着,不快反慢,過得很是煎熬。
故事的前半段是美好的,後半段總是顯得有些不盡人意。
她既然決定了好好學習,上課不走神,下課不貪玩是第一條規矩。
沈晴也真的做到了,她與身邊人若即若離,明明周圍的熱鬧聲達到頂峰,她也覺得離她們千丈遠。
她們說:沈晴熱愛學習,我們不要打擾她了。
可現在的她如同是只烏龜,學習只是她用來抵禦外來聲音的殼子。
她總是一走神便是一刻多鐘,身旁的人喊了好多聲她的名字她都反應不過來。
她有時心情煩躁,最多與旁人交流兩句便作罷。
沈晴想,這次不怪別人,是她自己融不進随處可見的熱鬧。
因為她的腦海裏反複出現的是梁和風的臉龐,一舉一動,無時不在。
有時甚至出現幻覺,能在窗邊看見他走過去。
沈晴在校園、食堂、操場尋着他的身影,哪怕蛛絲馬跡。
她期待與他相遇,又害怕不知見了後該用怎樣輕快或沉穩的語氣說開頭第一句。
以前整日在一起也沒這麽誇張,這才幾天未見她就失魂落魄,倒有些不像她了。
她想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不會是這幅模樣。
從前從前,是她腦子裏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
也漸漸意識到自己确實有些矯情。
她像被人遺落在沙漠的無知者,不想着怎麽逃脫險境,而是坐在原地等着他來救。
低落的情緒,漫不經心的表情,越是熱鬧她的心情越是差,她不得不逼迫自己忍耐。
至少不能将情緒轉移,牽扯無辜的人。
盡管周圍的環境和每個人的表現對她沒有任何惡意,是她的心理卻出現了問題,就連最喜歡的熱鬧也覺得聒噪。
她在紙上寫了一千遍梁和風,也無用。
她從未這樣思念一個人,入骨了的。
這世上是有相思病的吧,應該是有的。
因為在開學的第二周,沈晴病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好好的上着課,眼淚便毫無征兆的掉落了下來,沈晴看着書本上透明的淚滴,暈染散開,她疑惑的摸了摸眼角,是濕潤的。
而且還一直在流,她在老師寫完板書轉身之前,拿紙擦拭,試圖讓它停止。
同桌發現沈晴的異樣,小聲問她怎麽了。
“不知道。”只要一擡頭,淚就會源源不斷的往下流,不受控制和調節。
“是不是看黑板時間久了,累的。”
沈晴笑着搖頭說不知道。
淚在臉龐上橫行,她的狀态卻是興奮的。
迷走神經二十四小時在線。
她沒覺得惶恐,甚至還和旁邊的人開玩笑,說怕不是得了淚失禁。
還說大概淚腺知道了她最近心情不好,想幫她“排憂解難。”
沈晴連水也不敢喝,飯也吃的少。
這樣的情況持續一天,在她還祈禱希望能快點恢複正常時。
她又發燒了。
而好幾年都沒有發過的高燒和反複無常的心理差異徹底将她擊倒了。
周二下午最後一節課,沈晴覺得身上忽冷忽熱,随後便是涼風涔涔。
楊月将手拭上她的額頭,滾燙濕潤。
“沈晴,你必須得去醫務室了。”
“我這會不想動。”
沈晴恹恹的趴在桌子上。
“我和你一起去。”
楊月攙着沈晴去找班主任請了假,到醫務室後先量了體溫,沈晴用胳膊環住自己,她穿了外套,還是覺得冷。
大約十分鐘左右,沈晴眼皮沉乏的快要睡着了,醫生出聲讓她将體溫計拿出來。
她将手伸向腋下,冰涼的手碰上灼熱的皮膚,冷的她縮了一下。
她把體溫計拿給醫生,只見他面色凝重,指着度數說:“39.4℃。”
“你這已經是高燒了,最近有沒有運動後洗澡或者亂吃東西。”
沈晴搖了搖頭:“沒有。”
“你這麽高的度數我這也不敢給你打針,”他邊說邊去藥架上拿了盒東西,打開後,取出了一片:“我給你一片退燒貼,你先用着,快點去醫院。”
沈晴接過來,貼在額頭上,在班裏坐着,等楊月拿請假條來。
楊月拿着一杯水還有校服外套走進來,看見沈晴閉着眼,臉和耳朵有些紅。
“沈晴,請假條拿到了,我們快走吧。”
“嗯。”沈晴覺得喉嚨幹澀,往下咽了咽也沒什麽緩解。
在學校生病,真是糟糕透了。
出校門時天已經有些暗了,她們先去了街道衛生室,又重新量了一遍體溫,這次的溫度是39.1℃。
比剛剛降了點。
衛生室裏的是個女醫生,看了溫度後她立即給沈晴挂了水。
“青黴素過敏嗎?”
“不過敏。”
“算了,時間太晚了,我還是換別的比較安全的藥吧。”
針頭慢慢紮進她的血管,人雖昏沉,但痛覺還是敏感的,一寸寸,直到解了止血帶,血液回流到輸液管中,沈晴聽見女醫生說了句:“乖乖,回的血都呈黑紅色了。”
沈晴仔細一看,還真是,輸液管壁上的痕跡還未被沖散,附着的顏色有些比靜脈血還要暗一些。
這件事她沒想太多,那一會可能是忘了害怕,也可能她擔心晚上化學老師要講新課沒趕上怎麽辦,她自己還好,別再耽誤楊月。
沈晴将頭抵在沙發後,睜着眼看着輸液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的流着,她也犯了困意。
眯了一會,發現頭痛緩解多了,身上也沒那麽冷了。
楊月将水杯遞過來,沈晴說了句謝謝,喝了兩口,嗓子還是緊悶的不舒服。
等到輸液瓶裏快滴完時,女醫生拿來體溫計,十分鐘後,拔了針,體溫計也到了時間。
37℃,已經退的差不多了。
快九點鐘,比傍晚安靜了很多。
女醫生拿了兩片退燒貼,還有幾包藥,叮囑道:“如果晚上再燒起來,你就貼上,給你拿的藥是一天的量,你這樣起碼輸個三五天的液才能好利索。”
沈晴點頭,一一記下,又道了謝。
衛生室和學校的那條路白天走來不顯得長,但是現在沈晴覺得深不見底,四處漆黑,但幸好身旁有人陪着,內心的恐懼得以壓制。
路燈下的影子細長,月亮躲進了烏雲裏,天氣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就在這時,從一旁的小巷子裏竄出來一條狗,沖着她們不停的吠。
沈晴被吓得一機靈,出于本能的往後退。
“啊,誰家的狗——”
楊月大膽些,定睛一看,是條白色的小狗,它并沒有攻擊她們,只是蹲在路口沖着她們叫。
“沈晴,別害怕,那麽小的狗,是不會咬人的。”
沈晴站在楊月身後,心揪着,她以前被狗咬過,見了狗都是能避則避。
“我們繞路走吧。”
“沒事,你跟在我身後,我們慢慢走過去。”
沈晴扯着楊月的胳膊,連看向狗的勇氣都沒有,她害怕不小心和小狗對了眼,然後沖過來咬她們。
所幸,她們安全的走了過來,而小狗,看見她們沒什麽惡意,也溜走了。
沈晴低着頭,像是還未從剛才的境地中緩過來。
楊月轉頭問道:“沒事吧沈晴。”
烏黑的瞳孔對上漆黑的夜,很難不讓人覺得凄涼。
“楊月,我想回家,真的很想……”
一晚上的忍耐此時有了缺口,所有的委屈湧來,她的防線一點點被擊破。
沈晴不想落淚,盡管眼眶已蓄滿了淚水。
“想回去就回吧,在家好好休息兩天。”
楊月安慰着她,她回想起最近沈晴的狀态,因為她不覺得沈晴像是因為一場感冒而流淚的人。
宿舍的東邊是熱水器所在地,沈晴提着暖壺打熱水時,碰見了從樓梯正上來的小羽。
她有些驚訝的望着沈晴,問她是不是磕破了頭。
沈晴沉郁的面色被打破,笑着說不是。
“那你這是怎麽了?”
“發燒,貼的退燒貼。”
小羽在宿舍走廊裏碎碎念道:“你晚上多蓋點被子,以前就愛踢被子,看看,感冒了吧。”
“我有好好蓋被子。”
“哼,信你才怪。”
以前的朋友随着分班也都有了各自新的圈子,大家幾乎沒有了交集。
沈晴覺得,好朋友大概就是這樣,雖然平時不常聯絡,但見了面還是和從前一般親密。
小羽瞥見沈晴手上的膠布,問道:“得輸幾天的液吧?”
“嗯,明天回家打兩天針,回來我就滿血複活了。”
“回家也行,在學校晚上你自己出去也不太方便。”
又聊了兩句,小羽便回去了,因為馬上要熄燈了。
沈晴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借了室友的手機,開機,撥出沈林國的號碼。
那邊的忙音大概響了半分鐘,才被接聽。
那邊的環境有些吵,沈晴等着那邊先開口。
“怎麽了,閨女?”沈林國在酒局上,聲音染着醉意。
“爸爸,我身體不舒服,想回家。”沈晴在聽到沈林國的聲音時,鼻子一酸,淚就下來了。
“在那看病不也一樣,回來不就耽誤課了。”
“今天去看了,醫生說讓我打三天左右,白天有課,晚上就我自己去,我害怕。”
沈晴怕被拒絕,有些着急的說,說出的話都帶着哭腔。
“好,那回來吧,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嗯。”
沈晴有些抽嗫,沈林國聞不及她的回應,以為她在偷偷的哭。
“別哭了仙雲,爸爸明天就去接你。”
那三分醉意化為關心,聽的沈晴停止的淚再次複燃,眼淚不止的在兩頰上流淌着,她只能匆匆一句明天見結束這一通電話。
她穩了穩情緒,将淚擦幹,出去洗了洗臉,才走進宿舍。
進門第一個看見她的是趙青田,沈晴的上鋪。
“沈晴,你沒事吧。”
“沒事。”
聽到她們倆講話其他幾個室友也圍了過來關心她。
雖然她沒什麽精神,但她還是笑着回答了每一個人的問候。
已經很好了,沈晴覺得她們不需要講多少,僅一句話就已經溫暖到她了。
熄燈鈴響後,沈晴站在陽臺的窗前,她所在的是四樓,往北望去能看到兩棟教學樓和半個操場,樓下的小道上還有幾個男生的身影,大步的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跑去,再晚大概就進不去宿舍樓了,還會被通報。
那三兩個身影中,沈晴看到了梁和風,恣意随性,頭發留得有些長了,手裏似乎還拿着一瓶花露水,她想起他曾提過,最怕蚊子了。
夏末的夜裏,少女撐着疲憊的身軀,默默祈禱着,希望少年不會被宿管阿姨阻擋在門外。
而那漸行漸遠的挺拔身姿,便随她入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