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威靈頓侯爵輕輕撩起約瑟頰邊的發絲:“你不喜歡,我不會碰你。”

“婚後,再說。”

約瑟依舊渾身僵硬,但侯爵的力道太大,将他牢牢锢住。他沒辦法躲到馬車的角落裏,一旦有了想要逃跑的念頭,就會被拉近侯爵的懷抱裏,靠得更近。

于是,約瑟不敢再輕舉妄動。

威靈頓侯爵下巴靠在約瑟的腦袋上,左手摟着約瑟,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着:“今晚的你,似乎不太願意靠近我。”

約瑟聽完,更是恐懼,徹底打消逃出侯爵懷抱的念頭,乖乖趴在他懷裏。

侯爵親了親約瑟鬓角:“乖孩子。”

明明從頭到尾都很溫柔,從未大聲呵斥,可約瑟就是怕極了。

他安慰自己,或許是因為緊張和不自在。

畢竟侯爵所對待的對象,應該是安娜。

只有他是不正常的。

時刻都在擔心被拆穿,因此而緊張害怕。

放松,放松就好。

侯爵認不出來,所有人都認不出來,包括夏洛特。

——夏洛特?

約瑟抓緊侯爵的衣服,擡頭望着他:“……夏洛特小姐,我是說,她還在宴會中,我們應該等她。”

侯爵右手抓着手杖,目視前方。聞言,他低頭,淺灰色的眼眸鎖住了約瑟:“不用,會有人送她回去。我想,她也不願意和我們同行。”

約瑟猶豫許久,小心翼翼地詢問:“她是不是……對你和安、咳,對你和我有誤會?”

沉默片刻,侯爵才說道:“她一直認為是我害死了她的父親,奪走威靈頓家族的財産,致使她淪落到如今悲慘的境遇。”

悲慘?

那麽她大概沒有見到地獄的樣子。

約瑟沉默。

他是聽過原先的威靈頓侯爵病故原因,說是流連高級會所,結果染上‘愛情病’,死在某個妓女的床上。

這可不太光彩。

約瑟的父親聽聞這個消息,高興的喝了很多酒,結果把自己喝死了。

因此,約瑟反而更清楚地記得上一任侯爵病故的原因。

約瑟輕聲說道:“……夏洛特小姐對您懷有偏見,但以後她就會明白您的無辜。”

然後他清晰的聽到頭頂上傳來的,威靈頓侯爵不屑的嗤笑。

侯爵:“我不需要她的諒解,她更不會消除所謂的偏見。因為,有些人需要靠憎恨別人才敢活下去,憑此來懷念過去曾擁有的榮耀。”

約瑟愣住:“什麽?”

侯爵捏住約瑟的下巴,擡了起來,直視道:“每個人活下去都有一個支撐點,人們稱之為目标,或者欲望。可惜大多數肮髒醜陋,看久了就會作嘔。”

他将手杖放到一旁,然後描繪着約瑟的眉眼:“剩下的少部分人,擁有純粹幹淨的……目标,或者說是‘愛’、‘感情’,看上去很美,當然嘗起來更美味。”

“他們屬于耶和華,屬于天堂,幹淨者,不會降落肮髒之地。”他遺憾地說道:“萬裏挑一的寶貝啊……”

約瑟聽不懂他的話,本能的恐懼、顫抖。

侯爵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約瑟的肩膀,靠在車廂閉目休息。

馬車轱辘轱辘走過石磚,穿過叢林和林道,終于趕在天亮時回到城外的度假莊園。這裏原本屬于一位住在倫敦的子爵的莊園,但他花大價錢投資工廠,結果破産。莊園被拍賣,由威靈頓侯爵購買下來。

管家西蒙已經在門口等待。

威靈頓侯爵先下車,然後環抱住約瑟細瘦的腰,将他抱下來。約瑟一落地,環抱住自己的那只手立即松開,溫暖的懷抱稍縱即逝。

約瑟擡頭,見到威靈頓侯爵的背影。

他在吩咐管家西蒙,聲音太小,約瑟聽不清內容。

約瑟在發愣,而侯爵回頭,伸出手:“過來。”

約瑟走過去,把手搭在他的手心裏,被那只大手包裹。侯爵拄着手杖,牽着他的手,踏進城堡中。

約瑟忽然側頭看向城堡角落,塔樓的窗戶口,那裏空蕩蕩的,沒有人。

可是,窗戶打開了。

威靈頓侯爵将他送到門口,“進去吧。”

約瑟嚅動嘴唇,想了想,還是沒說話,點了點頭,轉身進入房間。關上門的時候,透過門縫看着前面的侯爵。

晨光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長。

偌大一片晨光中,只有這一道陰影。仿佛是光明裏,唯一的黑暗。

約瑟轉身後吓了一跳,因為安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為了參加女王的舞會,他們從威靈頓莊園趕來倫敦。連續多日的趕路導致安娜生病,而此刻病重的安娜臉色蒼白,表情冰冷、眼神也很恐怖。

約瑟:“安娜,快點躺回去,別再吹風。”

他趕緊攙扶着安娜躺回床上,低落的說道:“自從離開赫布裏底,你就一直在生病。或許我們不該離開——”

“我不可能留在那個窮地方過一生!”

安娜突然打斷約瑟的話。

約瑟動了動嘴唇,輕聲說道:“好吧,我再也不說那些讓你不開心的話。”

安娜抱住約瑟,如同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環抱住他的腰。

約瑟輕拍她的肩膀:“我在這裏陪你,快點睡吧。快點好起來……”

等安娜睡下後,約瑟去關窗戶,忽然發現從這個角度看,可以看見莊園門口。停頓片刻,約瑟還是當做巧合,關上窗戶。

走回去的時候,把挂在衣架上的衣裙碰歪了。整理衣裙的時候,約瑟在裙角內襯發現星星點點的泥土。

那是抱起了外裙,走過泥濘小路,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會沾染到這麽多泥土。

這是安娜的衣裙。

可是,安娜重病在床,走不動路。

約瑟看向熟睡的安娜,放下了衣裙,當做什麽也沒看到。

他坐在床沿邊,凝望安娜的睡顏。

安娜很美麗,無論是她的柔美的臉龐、寶石綠的眼眸,還是金子一般的長發。

約瑟再也找不出比安娜更美麗的女孩子。

她已經長大了,而且野心勃勃。

約瑟一直知道,安娜不甘心留在赫布裏底過一輩子。

她有高貴的血統、傲人的容貌,不應該像鎮上的女人一樣,一輩子操持家務,幹着擠牛奶的工作。

祖父以安娜為傲,無數次在她面前描繪威靈頓家族的榮華。

祖母也愛着安娜的聰慧,告訴她。

假如她出生在法蘭西,一定是位美麗的女伯爵。

……如果是安娜想要的,那麽,他永遠也不會拒絕。

這是他所虧欠安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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